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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陈望生 ...

  •   我叫陈望生。

      我妈说,生我的时候,我爸正在山坡上望着,盼着接生婆早点出来。

      那天下着雪,我爸在山坡上站了两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肩膀上都白了。

      接生婆出来报喜,说是个小子,我爸就给我取了这个名——望生,盼望着生,也盼望着活。

      我弟叫陈平安。我妈说,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他平平安安。

      平安。

      我死在立冬后第三天。

      那天早上很冷。号子里没有暖气,墙是水泥的,地是水泥的,连那张床也是水泥砌的,上面铺一层薄薄的褥子。

      我裹着被子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看铁窗外面那一小块天。

      天是灰的,像块旧抹布,脏兮兮地挂在那儿。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。我看了一会儿,它们飞走了。

      早饭是七点半送的。窝头和白粥。窝头是玉米面的,硬得能砸死人,得掰碎了泡在粥里才能吃。

      我把窝头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按进粥里,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。然后用筷子搅了搅,一口一口吃完。

      旁边的人问我今天什么日子。他姓张,判了八年。

      我说不知道。他说他算着,今天是立冬后第三天。

      立冬后第三天。

      我没说话。低头继续喝粥。

      他也没再说话。

      最后他说,兄弟,走好。

      我抬起头看他。

      他看着自己碗里的粥,没抬头。

      我没说话。继续喝粥。

      上午九点多,有人来开门。铁门哐当一声响,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。

      那人站在门口,叫我的号。我站起来,把碗放在床边,往外走。

      姓张的在我身后说,兄弟。

      我回头。

      他看着我说了三个字:别回头。

      我点点头,走了。

      走廊很长。两边都是铁门,有些门后面有声音,有些没有。

      我走过的时候,有个人从门上的小窗里伸出头来看我。

      是个年轻人,比我小几岁,抢劫进来的。

      他喊了一声,兄弟,走好。

      我没回头。

      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屋子里。屋子不大,有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

      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。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想起我爸以前教我认字,第一个教的就是“人”。

      他说,人字好写,一撇一捺,但做人难。

      有人让我坐下。

      我坐了。对面坐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。女的年纪大些,穿着制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,可以写下来。我说没有。

      其实有。

      我想问问平安,妈的眼睛好些了没有。她哭了一辈子,眼睛早就坏了。

      我进来之前,她看东西就模糊,说是白内障,但没钱做手术。

      我想问问平安,今年的苞谷收了几成。家里的地是租的,每年要交租子,交完租子剩下的,够不够他和妈吃一年。

      我想问问平安,我走那天他没说完的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。

      但我没问,因为问了他们也带不到。

      女的又问我,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。我说不用。

      然后她低下头,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。写完了,推到我面前,让我按手印。

      我按了。

      印泥是红的,沾在拇指上,像那年杀年猪时溅的血。

      那年杀年猪,平安才八岁。猪是我爸养的,喂了一年,膘肥体壮。

      杀猪那天早上,我爸让我按住猪的后腿。猪叫得厉害,声音又尖又大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
      平安躲在门后面,捂着眼睛不敢看。我爸一刀下去,血喷出来,溅了我一脸。

      热乎乎的,带着腥气。我用手抹了一把,抹得满脸都是红的。

      平安从门缝里看见,吓得哭了。

      后来肉炖好了,他吃得比谁都香。我爸笑话他,说刚才谁哭来着?他嘴里塞满肉,说没哭,你看错了。

      我爸笑着揉他脑袋。

     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杀年猪。第二年秋天,他就死了。

      办完了手续,他们又把我带回号子。等着。

      那天下午特别长。

      我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,看着那扇小窗。

      光从窗口照进来,从这头挪到那头。

      我看着那道光,想起小时候,我和平安躺在屋顶上晒太阳。

     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。夏天,屋顶上晒着苞谷,金灿灿的铺了一地。

      我们俩躺在苞谷中间,太阳晒得人发懒,浑身暖洋洋的。平安躺在我旁边,忽然问我,哥,你会一直护着我吗?

      我说会。

      他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说,那我也护着你。

      我没说话。我看着天,天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

      有云飘过去,慢慢的,像棉花糖。

      平安顺着我的目光看,看了半天,说,哥,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?

      我说像。

      他说,那边那朵像不像我?

      我转头看他。

      他躺在那儿,脸上晒得红扑扑的。我说不像。

      他问为什么。

      我说,你比云好看。

      他愣了一下,翻了个身,趴在我旁边,脑袋挨着我的胳膊。

      他说,哥,你以后娶媳妇了,还护着我吗?

      我说护。

      他说,你媳妇不让你护呢?

      我说那就不娶。

      他想了想,说,那你还是娶吧。我也大了,不用你护了。

      我说,多大也是我弟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呼吸变沉了,睡着了。

      太阳晒着他,晒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。

      我伸手给他擦掉,他动了动,没醒。

      我就那么看着他。

      后来天黑了。

      天黑以后,有人送饭来。我没吃。我把饭递给姓张的,他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我说不用。

      他端着碗,没吃。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
      我说,你吃吧。

      他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嚼着嚼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
      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小时候的事,一会儿是那天晚上的事,一会儿是平安隔着玻璃看我的样子。

      那天晚上的事,我想过很多遍。

      其实我不后悔。那姓周的该死。

      马家闺女才十七岁,去镇上卖鸡蛋,让他看见了。他跟着人家走了一路,走到没人的地方就动手了。

      闺女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土,衣服都撕破了,眼睛直直的,不会哭也不会说话。

      马家嫂子抱着她哭了三天,她才哭出来,一哭就停不住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
      孙家媳妇怀着六个月的身子,去卫生院检查,路上遇见的。

      他把她拽进路边的林子里,她跪下来求他,说求求你,我怀着孩子,不能。他说怀了更好。后来孩子没了,大人差点也没了。

      孙家男人跪在乡政府门口,跪了一整天,没人理他。

      回来的时候膝盖都磨破了,血糊在裤子上,干了以后裤子脱不下来。

      我妈那年四十二。她去镇上领救济款,让他看见了。他把她叫到办公室,说要核对材料。

      我妈进去了,再出来的时候,是三个时辰以后。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回来,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。我记得她进门的样子——衣服破了,扣子掉了几颗,头发散着,沾着草屑和泥,走路一瘸一拐。

      她不说话,直接进了里屋,把门插上。

      她在屋里待了一整天。第二天没出来,第三天也没出来。我端了饭去敲门,她不开。

     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,听见她在哭。那哭声我永远忘不了——闷在被子里哭,哭得像喘不上气,一下一下的。

      我去告过。

      带着平安,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,找到乡政府。

      传达室的人问我们找谁,我说告状。那人上下打量我们,看见我们脚上沾满泥的布鞋,看见平安脸上没擦干净的鼻涕,笑了一声,说告状的去派出所。

      我们又走了三里路到派出所。值班的警察听我说了半天,打了个哈欠,说这事要有证据,没有证据不能立案。

      我说我妈就是证据,她说得出那人的长相、衣服、说话的腔调。

      警察摆摆手,说那不能算,那是你妈说的,她说的能当证据?

      我说那要什么才能当证据?

      他想了想,说人证物证都得有。

      人证得是外人,家属不能算。物证得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你妈身上那些伤,现在也没了不是?

      我站在那儿,攥着拳头。我说,那就不管了?

      他站起来,往里走,头也不回地说,回去吧回去吧,别耽误我们工作。

     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,太阳很毒,晒得地上冒热气。

      平安站在我旁边,拉着我的衣角。他说,哥,咱们回去吧。

      我没动。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。

     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,自己去的。

      我打听到那姓周的他爹在哪个办公室,直接去找了。

      他爹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,面前放着茶杯,冒着热气。

      听我说完,他笑了一下,说,你说是周建?我儿子?

      我说是。

      他说,你妈叫陈秀英?

      我说是。

      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
      然后他说,你妈那个人啊,我知道。前些年是来过,但这事得讲证据。你说是周建,证据呢?

      我说我妈认得他。

      他说,你妈认得有什么用?你妈跟他无冤无仇的,为什么要诬陷他?这事你得想清楚。

      我说我没诬陷。

      他笑了笑,他说,行了,你回去吧。这事我知道了,会调查的。你们年轻人,别动不动就告状,影响不好。

      我被两个人架着推出去。摔在门外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破了皮。我爬起来,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门关着。

      后来我爸就死了。

      他在周家的采石场干了十年。是炮工,点炮的,一个月挣八百块,逢年过节能多拿二百。那是个苦差事,整天在山里,放炮炸石头,震得地皮都在抖。我爸干了一辈子,耳朵都快震聋了,跟他说话得喊。

      出事前一天,他去找过姓周的那家。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
      我妈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问急了,他就说没事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去上工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,望生,照顾好你妈和弟弟。

      我说嗯。

      他就走了。

     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    出事以后,工头说是意外。点炮的时候没跑开,让碎石崩着了。他说按规定赔,赔两万。

      两万。

      我去认尸的时候,看见他躺在那儿,盖着块蓝布。我掀开布,看见他的脸——闭着的眼睛,嘴微微张着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额头上有个血窟窿,已经不流血了,边缘翻着白,像被人挖掉一块的馒头。

      我蹲下来,把他嘴角的一撮灰土擦掉。那撮灰土沾在他嘴唇上,擦不掉,我用手指沾了唾沫,一点一点蹭下来。

      他的嘴唇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冻过的肉。

      我看着他。什么都没想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      后来有人拍我肩膀,说节哀顺变。我站起来,腿麻了,差点摔倒。那人扶了我一把,我没看清是谁。

      我爸下葬那天,我妈哭得站不住。跪在坟前,两只手抓着新埋的黄土,抓得指甲都劈了,血糊在土上,红红黑黑的一片。

      我扶她,她不起。我硬把她拉起来,她整个人软在我身上,像一袋面。

      我把她送回家,让她躺下。她闭着眼睛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我凑近了听,听不清。

      然后我去了灶房。

      墙上挂着那把砍柴的刀。我把它摘下来,放在磨刀石上。浇了水,一下一下地磨。

      磨刀声嚯嚯地响,在天井里回荡。磨一阵,我停下来,用手指试试刀刃。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,手指抹过去,凉丝丝的。再磨。

      从下午磨到天黑。天黑以后,我点了盏煤油灯,放在脚边,继续磨。

      灯芯燃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影子忽长忽短。

      从天黑磨到天亮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我抬起头,看见平安站在门口。

     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,不说话。眼睛底下青着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。

      我也没说话。把刀拿起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,擦干水。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白亮亮的。

      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
      他挡在门口。

      我说,让开。

      他没动。

      我又说了一遍,让开。声音大了点。

      他还是没动。就那么看着我,但他忍着没让掉下来。

      他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      我等了一会儿。他没说。

     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,让我过去。

      我走出门。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他还站在门口,小小的一个人,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褂子,看着我。

      那个画面,我记到今天。

      我找到老马和老孙的时候,他们正在地里干活。

      老马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他看见我腰里别着的刀,脸色变了变,但没说话。

      我说,那姓周的,你们想不想弄。

      老马不说话。老孙也不说话。

      我说,我弄。你们要是想,就一起来。不想,就当我没来过。

      老马把手里的锄头放下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,我闺女十七。

      我说我知道。

      他说,她这辈子毁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土。过了很久,他说,我去。

      老孙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们在老马家碰头。

      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老马从屋里拿出一瓶酒,一人倒了一碗。

      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,喝酒,不说话。

      喝完了,老马站起来,进屋拿出一把杀猪刀。

      刀刃上还有锈,他找了块石头,蹲在那儿磨。嚯嚯的声音,和我昨晚磨刀一样。

      老孙没带刀。他说他用拳头就行。

      我没说话。把刀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月光照在刀上。

     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们出发了。

      走了十几里山路,到镇上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我们在镇子外面的林子里等着,等着那姓周的出来。

      我们知道他的习惯。每天早上,他会从家里出来,去镇上的茶馆喝茶。

      从家里到茶馆,要走一段路,那段路有一截没什么人。

      我们就等在那儿。

      露水很重,裤腿都湿了,贴在腿上,凉丝丝的。

      林子里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吵得人心烦。我靠着棵树,看着那条路。

      路上没人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的时候,带起一阵尘土。

      老马蹲在我旁边,一直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

      他攥着那把杀猪刀,我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,凑近了听,是“十七岁,十七岁”。

      老孙站在另一边,一动不动,像个石头。

      不知道等了多久,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。

      他来了。

      骑着一辆摩托车,车把上挂着一条烟。穿一件干净的衬衫,头发梳得光光的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
     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      等他骑到跟前,我们从林子里冲出去。

      他吓了一跳,车把一歪,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沟里。摩托车压在他腿上,他嗷嗷地叫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
      老马一脚踹在他脸上,把他踹回沟里。

      他看清是我们,脸色变了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挤出笑脸说,几位兄弟,有话好说。

      老马说,好说你妈。

      他一脚踩在他胸口上。姓周的躺在地上,仰着脸看我们,眼睛里露出恐惧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我了。

      他认出我了。他挣扎着说,你,你是那个,那个陈什么的哥?

      我没说话。蹲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他脸上有土,有血,还有眼泪。他开始哭,说对不起,说给钱,说多少都行。说他爹能安排工作,安排正式工,吃公家饭。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,求我们饶他。

      我看着他。那张脸,和我想象的一样。普通的脸,普通的五官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。

      就是这张脸,让我妈把自己关了三天。就是这张脸,让马家闺女不会哭了。就是这张脸,让孙家媳妇没了孩子。

      就是这张脸。

      老马一把揪住他领子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,吼道,你知道我闺女多大吗?十七!十七!

      姓周的吓得浑身发抖,哆嗦着说,我,我赔钱,我赔……

      老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把他扇得嘴角流血。他跪在地上,开始磕头。额头磕在石头上,砰砰地响,磕出血来,混着脸上的眼泪鼻涕,糊了一脸。

      他磕着头说,饶命,我错了,我给你们钱……

      我看着那张脸,然后我一刀砍下去。

      砍在脖子上。

      血喷出来,溅了我一脸。热的。带着腥气,像那年杀年猪。

      我愣住了,站在那儿,刀还举着。血顺着我的脸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眼前变成一片红。

      我没停。又砍了一刀。

      再一刀。

      再一刀。

      我不记得砍了多少下。只记得后来老马把我拉开,我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刀口卷了刃,刀刃上沾着肉末和碎布。

      我低头看自己,浑身上下都是血。衣服贴在身上,湿的,热的,腥的。手上也是血,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地上,和姓周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      老马蹲在那儿,喘着粗气。他看着地上那一堆,忽然弯下腰,吐了。

      老孙站在旁边,脸色很白。

      我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个人。

      他已经不动了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

      我转过身,往回走。

      走出一段路,老马追上来。他拉着我胳膊,说,望生,你……

      我甩开他的手,继续走。

      走了很远,我才发现自己在抖。浑身都在抖,抖得站不住。我扶着棵树,蹲下来,大口喘气。

      喘了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,继续走。

      回家。

      判死刑以后,我有时候做梦,会梦见那天晚上的事。

      不是梦见杀人,是梦见我妈那天的样子。她从那间屋子里出来,眼睛红着,肿着,但已经不哭了。她该做饭做饭,该喂猪喂猪,该干活干活。只是不说话,什么都不说。有时候我叫她,她抬起头看我。

      还有一个梦,是梦见平安站在门口的样子。他看着我,我想走过去,他就往后退。我怎么追也追不上。

     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。

      看守所的日子很慢。一天一天,数着过。

      每天六点起床,六点半吃饭,然后干活。我分到的活是糊纸盒,把纸板折起来,刷胶,粘好。

      一天要糊三百个,糊完了才能休息。我糊得慢,一开始一天只能糊一百多个,后来熟练了,能糊到二百五。

      干完活,可以放风。放风的地方是个小院子,四面都是高墙,墙上拉着铁丝网。头顶是一块天,四四方方的,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。

      我在那院子里走来走去,一圈一圈地走。有时候停下来,抬头看天。

      天上有时候有云,有时候没有。有云的时候,我就看云。没有云的时候,我就看那堵墙。

      墙很高。有人试着翻过,没翻过去,被电网打下来,送医院了。后来怎么着不知道。

      我不想翻。翻出去也没地方去。家?回不去了。妈?不敢见。平安?见了说什么?

      就待着吧。等那天。

      放风的时候,我认识了一个人,姓张的,就是后来跟我说“走好”那个。

      他也是死刑,他杀的是他媳妇和她姘头。他说他媳妇跟人跑了,他追了几百里找到他们,一人一刀。

      他问我杀的是谁。我说一个该杀的人。

      他没再问。

     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放风,一起走圈。他走得慢,我也走得慢。我们绕着那个小院子,一圈一圈地走,不说话。走累了,就靠着墙根坐下,看天。

      有一次他问我,你后悔不?

      我说不后悔。

      他笑了笑,说我也不后悔。就是有时候想起来,心里空落落的。

      我说我也是。

      他看着我,说,你家里还有人吗?

      我说有。妈,弟弟。

      他问,想你弟不?

      我说,想。

      他没再问了。

      隔着玻璃见平安那次,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。

      那天他们把我提出来,说有人探视。我以为是妈,没想到是他。

      他坐在那边,瘦了,黑了,眼睛底下青着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他喊我哥,声音从那个小孔里传过来,闷闷的。

      我问他妈怎么样。他说不好,天天哭,眼睛快哭坏了。

      我说,让她别哭了,不值当。

      他问我后悔吗。

      我说不后悔。

      他问那个人呢?他糟蹋了那么多人,害了那么多人,他凭什么不偿命?

      这话我想过很多遍。凭什么呢?凭他爹是干部?凭他家有钱?凭他命贵?

      我说,他命贵。

      说了三遍。第一遍是告诉他,第二遍是问老天,第三遍是说给自己听。

      他命贵,我们命贱。

      可平安啊,你是哥的命。你的命不贱。

      我看着他那张脸,想起很多事。

     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,迈着两条小腿,摇摇晃晃地朝我扑过来。我蹲下来张开手,他扑进我怀里,笑得咯咯响。那天阳光很好。

      他第一次上学,背着妈缝的书包,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。我跟在他后面,一直跟到学校门口。他走进校门,又回头看我,朝我挥挥手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
      他发烧那回,烧得说胡话。那是冬天,屋里冷,我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,他还是抖。我就把他抱在怀里,抱着坐了一夜。他迷迷糊糊地喊哥,我说在呢,哥在呢。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哥,我饿了。我给他熬了粥,他喝了一碗,又睡了。

      那年夏天,我们在屋顶上晒太阳。他躺在我旁边,问我,哥,你会一直护着我吗?我说会。他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说,那我也护着你。

      那天早上,他挡在门口。小小的一个人,穿着打补丁的褂子,看着我。他想说话,没说出来。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,让我过去。

      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他的笑,他的哭,他喊我哥的声音,他拉着我衣角的手。

      哥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你得好好活着。

      所以我说,下辈子别当我弟弟了。

      他没听懂。他问为什么。

      我没答。

      时间快到了。我就那么看着他,多看一眼是一眼。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,带着走。

      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嘴角那颗小痣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领口有点脏,扣子掉了一颗。

      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桌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

     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但隔着一块玻璃,摸不到。

      然后时间到了。警察走过来,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。我站起来,又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这一眼,就当告别了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。

      他说,哥,你走好。

      走好。

      怎么走好呢?我也不知道。

      那天晚上的事,其实我还想起来一件。

      砍完人,我们往回走。月亮很大,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走着走着,老马停下,蹲在地上哭起来。

      他哭得浑身发抖,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,砸出小小的坑。他就那么蹲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      老孙站在旁边,不说话,也不劝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。月亮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也在流泪,无声无息地流,流了满脸。

      我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手放在老马肩膀上。我说,走吧。

      他抬起头看我,满脸都是泪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泪痕亮晶晶的。他说,我闺女十七。

      我说,我知道。

      他说,她才十七。

      我说,我知道。

      他说,她这辈子毁了。

      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也蹲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月亮照着我们。我们就那么蹲着,蹲了很久。

      后来老孙说,走吧。天快亮了。

      我们就走了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想,要是平安遇到这事怎么办?

      后来我进来了,再也没见过他们。不知道老马怎么样了,老孙怎么样了。他们的闺女媳妇怎么样了。

      希望他们都好吧。

      那天夜里很冷。

      我裹着被子,坐在号子里,等着。

      号子里很安静。姓张的躺在他那张床上,背对着我。我不知道他睡着没有。其他人也都躺着,有的打鼾,有的翻身。

      我看着那扇小窗。窗外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    我想起我爸教我认字的那天。他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说,人字好写,一撇一捺,但做人难。

      我妈给我缝衣服时。她坐在煤油灯下,一针一线地缝,缝得很慢。我说妈你歇会儿,她说快了快了,明天你还要穿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照得她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地里的垄沟。

      以及平安小时候睡觉的样子。他总爱蹬被子,蹬得乱七八糟。我夜里起来给他盖,盖好了,他一翻身又蹬开了。我就按住被角,等他睡沉了才松开。

      冬天,我们去山里砍柴。雪很大,路很滑。平安摔了一跤,滚下山坡。我连滚带爬地追下去,找到他的时候,他趴在一棵树下面,浑身是雪。我以为他死了,吓得腿都软了。跑过去一看,他正睁着眼睛看着我,说,哥,我没事。

      我把他抱起来,他说,哥,你勒死我了。

      我说,闭嘴。

      他就闭嘴了。

      后来我们背着柴往回走。他走在我前面,一瘸一拐的,但一声不吭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,要是他没了,我怎么办?

      想不出来。

      不知什么时候,有脚步声传来。

      由远及近,一步一步,在走廊里回荡。铁门一扇一扇地被打开,又一扇一扇地被关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      然后我的门开了。

      几个人走进来,站在我面前。为首的那个人说,陈望生,时间到了。

      我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但我站住了。我看了看姓张的,他还背对着我,没动。但我知道他醒着。

      我说,张哥,走了。

     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
      我跟着那些人往外走。

      走廊很长。灯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两边的铁门都关着,静悄悄的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些门后面,有人在看着我。

      走到尽头,有一扇门。门外是黑的。

      我迈出门的时候,想回头看一眼。但我想起姓张的那句话——别回头。

      我没回头。

      走了。

      后来,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
      陈望生。

      我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一片白。

      很白,很亮,像夏天的太阳。

      太阳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小小的,穿着打补丁的褂子,站在院子门口。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一个递给我,一个自己咬了一口。他朝我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
      是我弟。

      他朝我跑过来。

      我伸出手。

      我说,走吧。

      他笑了。跑得更快。扑进我怀里,撞得我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抬起头看我,说,哥,我等你好久了。

      我说,走。

      他说,去哪?

      我说,回家。

      他说,好,回家。

      我们往回走。太阳照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,像那年夏天屋顶上的太阳。他走在我旁边,一会儿快,一会儿慢,一会儿又跑前几步,回头看我。

      我说,慢点,别摔着。

      他说,摔不着。

      他说,哥,这回你别走了。

      我说,不走了。

      他说,真的?

      我说,真的。

      走吧。

      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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