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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四章:“伪”情侣日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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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的春天,是被雨水泡发的。
2013年三月,苏晚和周时宴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,站在杭州东站的出站口。空气潮湿,混杂着雨水、泥土和隐约的桂花香——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时候。
初到杭州,找房子成了头等大事。两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,对着地图上陌生的街区和天书般的方言,都有些一筹莫展。好在公司人事在群里提了一句,内部论坛上有不少同事转租或合租的信息。翻了两天帖子,又实地跑了几趟,最终,苏晚和周时宴都落脚在了文三路一个有些年岁的老小区。苏晚租在临街的3栋,周时宴则住进深处安静的6栋,都是没电梯的六层楼。楼与楼之间只隔着几棵老樟树,傍晚时分,炒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会从各家窗口飘出来,混在一起。
“你那个房间怎么样?”
苏晚打量着房间。墙壁有些泛黄,地板是老式的复合板,有几处已经翘起。但窗户很大,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实习生活从第二天正式开始。周时宴去了产品部,在八楼;苏晚在研发部,在十二楼。虽然部门不同,但作息惊人的同步——都是早上九点打卡,晚上……看情况。
第一个星期,他们每天一起出门。八点下楼集合,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豆浆油条;八点十五挤上地铁,在拥挤的车厢里分享一副耳机;八点四十到公司,在电梯口分开,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。
中午,他们会约在食堂固定的角落。T司的食堂很大,菜品种类多,但味道……见仁见智。周时宴总能精准地避开所有雷区——“这个糖醋排骨上周吃拉肚子了”“那个清蒸鱼腥味重”“今天的青菜好像没洗”。
苏晚笑着听他说,然后点他推荐的菜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吐槽上午遇到的奇葩需求,交流技术难题,或者只是安静地吃饭。
很快,公司里相熟的前辈就注意到了这对“形影不离”的年轻人。
“哟,小周,又来等你家小苏啊?”产品部的张哥端着餐盘路过,笑呵呵地拍了拍周时宴的肩膀,眼里带着过来人那种了然的笑意。
电梯门“叮”地一声打开,研发部的王姐和苏晚一同走出。“小苏,快下去吧,”王姐朝大楼落地窗外努努嘴,压低声音笑道,“你那‘专职司机’又在老地方等着啦,这风雨无阻的。”
茶水间里,隔壁组的李姐倒着咖啡,转头看见正低声讨论技术方案的两人,眼里泛起一丝羡慕:“你俩是大学同学吧?还一块儿来杭州打拼,真好。年轻那会儿,要是我身边也有个这样知根知底、互相照应的人就好了……”
每当这种时候,周时宴总是微微扬起嘴角,不点头也不反驳,只是再自然不过地伸手,接过苏晚手中沉甸甸的电脑包,或是快走两步,替她拉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。苏晚起初还会耳根发热,后来便也学着不去辩解,只是在他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、稳稳接过那份重量时,心尖会难以自抑地轻轻一颤——像小心翼翼地接住一颗偷偷馈赠的糖,明知暧昧,却仍贪恋那片刻似是而非的甜。
他们确实像一对情侣。熟悉彼此的口味——他不吃香菜,她不碰葱姜;了解彼此的作息——他习惯午睡二十分钟,她喜欢喝下午茶;甚至能预判彼此的情绪——他眉头微蹙是遇到了难缠的客户,她咬嘴唇是代码出了bug。
晚上加班后,他们会一起走回家。杭州的夜生活丰富,即使过了十点,街上依然热闹。他们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,路过香气四溢的小吃摊,在晚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今天那个需求评审会,产品经理提的指标根本不合理。”
“我们组那个新来的架构师,写的文档像天书。”
“周末去吃那家网红火锅?”
“行啊,我预约。”
平淡,琐碎,真实。像所有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一样,忙碌,疲惫,但身边有个人陪着。
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那层窗户纸,谁都没有去捅破。
苏晚开始感到困惑。这到底算什么?比朋友更亲密,比恋人更……客气。他会在她生理期时默默泡好红糖水,会记得她所有的重要日子,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发消息问“要不要我去接你”。可他从不说“我喜欢你”,从不牵她的手,从不在分别时给她一个拥抱。
他们之间,始终隔着半米的距离。安全,礼貌,无懈可击。
直到韩云的出现。
韩云是产品部新来的后端开发,比苏晚早一年入职,但是在不同的部门。某天在食堂,苏晚正和周时宴讨论一个技术方案,没注意到斜对面有人一直在看她。
第二天,苏晚的工位上多了一束向日葵。卡片上写着:「给笑容像阳光的苏晚师妹。——韩云」
苏晚愣住,下意识地看向周时宴的工位——他在八楼,看不见。她把花放在角落,没理会。
但韩云的“追求”才刚刚开始。微信好友申请,每天早中晚的问候,下班时“恰巧”在电梯口遇见,甚至通过别人要到了苏晚室友的电话,打听到她的喜好。
“他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。”某个加班的夜晚,苏晚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对周时宴吐槽,“问我喜不喜欢听音乐会,说他有两张票。”
周时宴正在写产品文档,闻言停下敲键盘的手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——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不喜欢就拒绝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冷。
“我说了,他说只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。”苏晚把手机推过去,“你看,这算正常吗?”
屏幕上,是韩云发来的最新消息:「听说你喜欢吃辣,我知道一家很正的川菜馆,周末有空吗?」
周时宴盯着屏幕,很久没说话。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手机给我。”他忽然说。
苏晚愣了一下,把手机递过去。周时宴站起身,走到阳台,关上了门。
苏晚隔着玻璃看他。他背对着她,在打电话。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路灯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。他说话的样子很平静,但苏晚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。
五分钟后,他回来了。把手机递还给她,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。
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,发送时间显示为三分钟前,来自她的账号,却烙着他的口吻:
「我是苏晚男朋友。她手机没电,我替她回复。以后工作之外的事,不必联系。」
发送人:苏晚。
苏晚盯着那行字,感觉全身的血液“轰”地一声冲上头顶。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,脸颊滚烫,握手机的掌心瞬间沁出一层湿冷的薄汗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解决问题的最高效方式,就是根除问题来源。”周时宴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,坐回电脑前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的可行性报告,“现在,他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了。”
说完,他便垂下眼,目光落回屏幕,修长的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。嗒、嗒、嗒。声音清脆而有规律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好像他刚才只是随手清除了一段冗余代码,而非用“男朋友”这个身份,在她的人生里留下一个如此清晰又如此虚幻的落款。
苏晚僵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聊天界面上,韩云的头像再没有亮起。“男朋友”那三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,留下挥之不去的灼痕。
那一夜,她辗转难眠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,耳边一遍遍回放着那句话——“我是苏晚男朋友。”
他说得那样自然,那样笃定,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验证的公理。
可如果这是真的,为什么他从未亲口对她说过?为什么在他们独处的无数个瞬间,他永远恪守着那该死的、半步之遥的界限?为什么每次她几乎要鼓起勇气向前时,他总能恰到好处地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那一步?
没有解释,没有延伸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。轻描淡写,就此翻篇。
她胸腔里那些翻滚的、灼热的疑问和隐秘的期待,像一只被骤然戳破的气球,“噗”地一声,迅速干瘪下去,只留下一片空茫的、无处着力的虚空。
原来,只是解围。
原来,“男朋友”只是一个即取即用的身份标签,一件解决麻烦的趁手工具,一场限定情景的角色扮演。
仅此而已。
第二天,韩云果然没有再出现。食堂里偶然碰见,他也只是远远地点点头,便匆匆错身而过。
晚上和周时宴并肩走回小区时,苏晚低着头,看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。那两道影子挨得极近,在昏黄的光里亲昵地交叠着,几乎融为一体。
可她知道,在他们之间,在现实凛冽的空气里,依然横亘着那段看不见、却又坚不可摧的距离。
那份始于年少的欣赏,在漫长朝夕中无声发酵、悄然变质的感情,就在这个杭州湿漉漉的春夜里,彻底沉入了心底最柔软的土壤,深深扎下了根。
从此,正式成为一场漫长而无望的——暗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