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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远方的声音 二丫告诉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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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晃十年。
阿迪家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土墙矮了半截,墙角的老槐树粗了一圈。灶台还是那个灶台,只是锅底换了三回,灶沿磨得光滑发亮。
十七岁的阿迪站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一把锄头。他刚从地里回来,裤腿上沾着泥,额头上冒着汗。十年过去,他长高了,肩膀宽了,脸上的稚气褪去,多了几分沉稳。
“阿迪,歇会儿。”二梅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水。
阿迪接过碗,仰头喝了几口。他放下碗,脸朝着院门的方向:“妈,我爸呢?”
“还在后头,把那捆柴背回来。”二梅看着他,眼里有心疼,也有骄傲。这孩子,眼睛看不见,却比村里的明眼孩子还能干。割麦子,他能顺着麦秆的方向摸,一刀一刀割得齐整;掰玉米,他能听声音,哪个玉米棒子长老了,一捏就知道;锄草更绝,他蹲在地里,手摸过去,草和苗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阿迪,”二梅犹豫了一下,“明天就过年了,你……你别太累着。”
阿迪笑了笑:“妈,我不累。”
他确实不累。这十年,他从王大夫那里学会了太多——做饭、洗衣、扫地、喂鸡,甚至还能修个板凳、补个衣裳。王大夫说,眼睛看不见,手就得勤。他记住了。
第二天是大年三十。
村里到处响着鞭炮声,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。阿迪家的院子也热闹起来,二梅在灶前忙活,大山在院子里劈柴,阿迪蹲在一旁,用手摸着一根木料,量着长短。
“阿迪哥!”
院门口传来二丫的声音。十六岁的二丫已经出落成大姑娘,在镇上读高中,放假回来过年。她身后跟着建军和小石头,都长成了大小伙子。
“二丫。”阿迪站起来,脸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“阿迪哥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二丫跑过来,喘着气,“我二叔从北京回来了,在我家呢。”
“北京?”阿迪愣了一下。
“嗯!他跟我爸说话,我听见了。”二丫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他说北京有个按摩学校,专门教盲人学按摩。学成了,能挣大钱。”
阿迪的手停在半空。
按摩学校。北京。上班。挣钱。
这几个词像石子投进水里,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阿迪哥?”二丫叫他。
阿迪回过神来:“哦,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二丫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说:“你要是有想法,去问问王姨。她懂得多。”
阿迪点点头。
傍晚,阿迪出了门。
去王大夫家的路,他闭着眼都能走。十年了,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——去学盲文,去借书,去听王大夫讲故事,去问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。
王大夫家的院门虚掩着,阿迪推开门,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:“王姨。”
“阿迪?”王大夫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本书,“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阿迪进了屋,在炕沿上坐下。王大夫给他倒了杯热水,坐在他对面,没急着问,只是等着。
“王姨,”阿迪握着杯子,指节发白,“二丫跟我说,北京有个按摩学校,专门教盲人学按摩。”
王大夫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……”阿迪顿了顿,“我想去。”
王大夫还是没说话。
阿迪抬起头,脸朝着她的方向,虽然看不见,但他知道她在看他。他说:“王姨,我知道我啥也不会,就摸过几年盲文,会煮个饭锄个草。可我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炉子上的水壶“咕嘟咕嘟”冒着热气。
“阿迪,”王大夫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北京有多远吗?”
阿迪摇摇头。
“坐火车,要一天一夜。”
阿迪没吭声。
“你知道去了那边,谁都不认识,什么都得靠自己吗?”
阿迪低着头,半天,他说:“王姨,我十七了。”
王大夫停住了。
“我十七了,”阿迪又说了一遍,“我眼睛瞎了十年。这十年,你教我认字,教我做饭,教我下地干活。你说,看不见,但耳朵在,手在,脑子在。你让我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他抬起头:“可我还想学更多。我想……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我。”
王大夫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这个孩子,十年前蜷在病床上,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现在他坐在她面前,脊背挺直,脸朝着她,虽然看不见,但她知道他在“看”着她。
“阿迪,”王大夫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,“王姨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阿迪的手动了动。
“王姨当年为什么从省城回来?”王大夫说,“因为这儿是我的家,我想守着这儿的人。可你不一样。你还年轻,你得往外走。走得越远,见得越多,你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能耐。”
阿迪听着,手微微发抖。
“北京那个按摩学校,我听说过。”王大夫说,“好学校,教得细。出来的人,有的在医院上班,有的自己开店,有的还出国了。你要是想去,王姨支持你。”
阿迪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:“王姨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爸我妈不同意,怕我去了学不会,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我一个人不行。”
王大夫笑了,握紧他的手:“阿迪,你忘了?十年前你第一次生火,手抖得像筛糠。你忘了?第一次切菜,切到手指头,哭得哇哇的。你忘了?第一次下地,分不清麦子和野草。”
阿迪听着,慢慢低下头。
“可你现在呢?”王大夫说,“你能做饭,能干活,能把自个儿收拾得利利索索。你这一身本事,是在哪儿学的?在这儿,在这个破院子里,在这个小村庄里。你要是去了北京,去了那个学校,你还能学更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阿迪,你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,但你可以让世界看见你。这话,王姨十年前跟你说过。现在王姨再跟你说一遍。”
阿迪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王大夫的手背上。
“王姨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王大夫拍拍他的手,“跟你爸你妈说,王姨支持你。去了那边,好好学,好好干。等你学成了,回来给王姨按按,王姨这老腰,累得不行了。”
阿迪抹了一把眼泪,笑了。
从王大夫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村里的鞭炮声稀稀落落,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炸开,把夜空照亮一瞬。
阿迪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踩着熟悉的土路,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想起十年前,那个蜷在炕上扔东西的孩子。那个哭着喊着“我看不见”的孩子。那个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的孩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成北京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按摩,不知道去了那边会碰上什么人什么事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。
他想试试。
院门开着,屋里亮着灯。二梅在门口张望,看见他回来,喊了一声:“阿迪,快进屋,饭好了!”
阿迪应了一声,走进去。屋里暖烘烘的,炕桌上摆着饺子,冒着热气。大山坐在炕头,正往碗里倒醋。
“爸,妈,”阿迪站在炕边,“我跟你们说个事儿。”
大山抬起头,二梅停住筷子。
阿迪深吸一口气:“我想去北京,学按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