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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善恶 一个赠他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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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出手相救的“不明身份者”,腰间都佩着毕府暗卫的银狼令牌。
秋月听到“暗卫令牌”四个字时,指尖突然攥紧了帕子,帕角绣着的缠枝莲纹被揉得变了形,指节泛白。
而弹劾林父的罪状里,也不算诬告,而是实打实的贪腐罪证,没有半分构陷,甚至隐去了几条能让林家满门抄斩的重罪。
他毁了林父的仕途,让林家颠沛流离,却又暗中留了一线生机,没赶尽杀绝。
秋月拿着抄来的记载,手都在抖,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目光落在“梅花纹样”几个字上时突然失神。
“你说……林晚娘真的不是林晚娘吗?”
“札记里写的,他觉得欺辱他和救他的不是同一个人,所以他后来复仇才没对林家下死手,对吗?”
“他毁了林父的官途,是为了泄愤,留着林晚娘的命,还是为了查当年的真相?”
秋月所说,也正是我所想的。
此时,那些散落已久的碎片在这一瞬,缓缓拼凑成了完整的轮廓。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难怪他看着我时,眼神里总有探究和疑窦,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。
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沈清沅的骄纵,却又在我护着秋月时,瞥见了林晚娘的影子——所以上次我故意打碎他最爱的青瓷瓶,他竟没罚我,只盯着我手腕的月牙形疤痕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你的在右边。”
所以他一世世找到我,盯着我,折磨我,逼我学温婉规矩,就是想从我的身上,撕开当年沈清沅与林晚娘互换身份的真相。那个雪夜里到底谁是施虐者,谁是救赎者。
为什么两个容貌相似的女子,会有截然相反的性情,一个赠他热粥救命,一个踹他入雪地狱。
他不是一开始就认定我是沈清沅,而是因为我眉眼间那七分相似的影子,所以屡屡针对我,把我当成那害过的仇敌,反复揉捏试探。
我无奈苦笑。
如果我之前还抱有侥幸,觉得自己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现在却越来越觉得——真的有个人,在那个雪夜,笑着打断了他的双手双腿,看着他在雪地里像条蛆虫一样挣扎。
他以为那个人是我。
每一世都这么认为,所以每一世都能寻到我。这或许并非什么玄妙的咒术,而是那深入骨髓的执念,让他将那股骄纵狠戾的气息记了整整一辈子。
所以哪怕我换了容貌,换了身份,换了皮囊,伪装得谨小慎微,连呼吸都透着卑微,只要那股子贪婪不甘和狠劲还在,他就能从成千上万的人里,一眼把我揪出来。
这场百世轮回根本不是什么天定的孽缘,是这个疯子靠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执念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偏执,追了我九十九世,索了我九十九世的命。
秋月看着我,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,握着我的手都在抖。
我垂眸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连自己都觉得凉。
此时淡淡的日光透过窗棂,照得秋月那双灰蓝眼眸仿佛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水光。
我感觉自己心脏此时不可控制地抽痛了一下。
「她的指尖比雪还凉啊。」
我轻轻笑了笑,问她,似有所指。“秋月姐姐就算知道我心里隐藏的阴暗面如此之深,在梦中如此狠厉暴戾,还是觉得我无罪,对吗?”
“你不会责备我,连你也觉得只是梦而已,对吧?”眼泪漫过眼角。
“所以她只是想护我而已。”我说着转过头,看向院中不知站了多久的男人,声音发颤。“你知道的,这件事和她无关,你能不能……放过她?”
毕泰玄色衣袍上的雪沫尚未消融,墨发被风吹得微乱,那双阴鸷的眼此刻正沉沉地落在我和秋月的身上。
廊下的红梅落了满地碎红,他手中握着那半块玉扳指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断口处的裂痕正滴着血,在日光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,我喉咙发紧,轻轻开口。
“不过一梦尔,何以死缠不放?”
他低低地笑了,笑声里裹着雪粒的寒意,可下一秒,秋月猛地晃了晃我的手腕,那画面寸寸裂开——又是一场幻梦。
我沉默了许久,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春花,你在跟谁说话?”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,晃着我的胳膊。
“春花你还好吗?”
“春花,你还好吗?你别吓我……”
我好像真的病了,病得连眼前的秋月都开始模糊,耳边是她絮絮叨叨的担忧,像团棉花堵得人喘不过气。
可我本非善类,心底竟卑劣地思忖:若毕泰真将林晚娘认作凶手便好了,这样姐姐就不会被发现了……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
“春花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秋月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他已经怀疑了这么多年,要是让他知道,当年欺辱他的人……真的是你,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!”
秋月绞着手帕,指节泛白,帕角的缠枝莲纹都快被揉烂了。她以为我没有发现她的秘密,还在说着天真恶毒的话。
我看着札记里江南的地址,指尖抚过林晚娘遗物中那半块玉扳指,断口处的冰凉硌得掌心发疼,与我枕下的那半块严丝合缝。
深吸一口气,我抬眼看向秋月:“我们去江南,找林晚娘。”
秋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指腹冰凉地蹭过我掌心的薄茧。那触感像冰,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——那是常年握笔临摹《兰亭序》磨出的痕迹,而手把手教我练字的,正是她。
“只有找到她,才能拼凑出当年雪夜互换身份的真相,这场缠了百世的孽缘才能有个了结——七日后就是腊月初七,雪夜将至,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答案,否则……”
我没说下去,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当晚,我们就给江南的林晚娘写了一封信。
信里半分隐瞒也无,将那年雪地里的旧事、毕泰数十载的疑窦,还有他跨越百世的执念,都凝练成寥寥数语写了进去。
只说毕泰一生都困在当年的恩仇里,唯愿能再见她一面,了却这段旧缘。我们随信附了足够的路费,言辞恳切,只盼她能赴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