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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改变不了什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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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结婚的时候,我高三。
她嫁的是同校的男朋友,一个看起来有点痞子气的男人,姓陆。第一次上门的时候,父亲和母亲就不同意。母亲私下跟我说,这人看着颇有心机,你姐虽然泼辣,但性格单纯,不是他的对手。
事实证明,母亲看人的眼光毒得很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
那时候姐姐铁了心要嫁。男方家里没买房,也没提彩礼的事。母亲说,彩礼不给就算了,但总得有房子吧?没房子你们以后住哪儿?
姐姐说,他们家有两层楼,地方大,还有个院子,那么多房间还能没我们住的地方?
母亲叹了口气,说那是他们农村的房子,你能在农村住一辈子吗?就你这脾气,和你那个强势的婆婆住一块儿,迟早得闹矛盾。你现在不听我的,以后有你后悔的。
姐姐还是嫁了。
婚后她确实在婆家农村住了一段时间。没多久就怀孕了,两三个月的时候,不知道听信了夫家什么话,收拾东西就回了南京,一头扎进我们家,再也不肯走了。
我们家房子一百平方出头,三个卧室,都朝南。我和母亲住两个大的,中间那个小房间留给姐姐偶尔回来住。她回来的时候跟我商量,说她和她老公两个人,暂时占用一下我的大房间,我搬去中间那个小的。
我想着也就住一阵子,就答应了。
结果这一住,就没再走。
姐姐怀孕那些日子,母亲尽心尽力地伺候着,连带着伺候她那个不成器的老公。冬天冷的时候,母亲甚至把早饭端到他们床上,让他们坐在被窝里吃。我周末回家看见,气得不行。
“他们这么大的人了,不能自己起床吃饭?你非得端过去?像什么样子!”
母亲笑着说,天冷,他们赖床,你姐怀着孕呢,不能饿着。
我那时候在南京上大学,学校离家不远,公交十几站。但学校管得严,一个宿舍八个人,每个周末只让出去四个人,我两周才能出去一次,平时也就寒暑假和小长假回家。每次回来,都看见母亲把他们惯得不像话,憋了一肚子气又没处撒。
大二开学第一天,姐姐生了。是个女孩,八斤多,粉粉嫩嫩的。姐姐是剖腹产,生个孩子也是遭了不少罪。
母亲在电话里声音都高了八度,说外甥女胖乎乎的,医院每天推新生儿去洗澡,一排孩子躺在那儿,就我们家这个最大只。
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,外甥女果然很大一只,不像新生儿,倒像两三个月的孩子。小脸粉嘟嘟的,特别可爱。姐姐躺在床上,满脸都是母性的光辉。
母亲趁姐夫出去买饭的工夫,悄悄凑过来跟我咬耳朵。
“小陆和他妈,看你姐生的是闺女,当时在手术室外面脸色就变了。你姐生之前,他们母子俩一直说肚型看着像男孩,对外也一直说你姐怀的是男孩。”
我脸色一下子就冷了。
母亲赶紧抓住我的手,低声叮嘱:“你姐刚生完孩子,别去找小陆麻烦。你再不喜欢他,也不能这时候吵,不然你姐夹在中间难做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咬着牙说,“我就说这人不行,大姐当初瞎了眼非得嫁给他。”
还想再说什么,母亲使劲捏我手,使了个眼色。我抬头,姐夫买饭回来了。
我陪了姐姐半天就回了学校。实在不想看见那个重男轻女的东西。都什么年代了,家里是有皇位要继承吗?嫌弃女孩?
姐姐月子是母亲伺候的。她不肯回婆家,说那边不方便,还是娘家好。
外甥女满月的时候,姐姐让我帮忙取个小名。我看着那张圆嘟嘟的小脸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——午后,大树底下,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在伸懒腰。
“叫猫猫吧。”我说,“你看她吃完奶的样子,像不像一只惬意的小猫咪?”
姐姐忍不住笑了:“好,就叫猫猫。”
猫猫四个月的时候我放寒假,整个假期都成了任劳任怨的保姆。半夜她哭闹,我爬起来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,给她唱《小燕子》。她最喜欢听这首,一唱就不哭了。每个寂静的夜晚,我和母亲轮流抱着她,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踱步,等她睡着了,再轻手轻脚放回姐姐床上。
姐姐和她那个蠢货老公,从头到尾呼呼大睡。
开学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的,室友笑问我是不是放假做贼去了。
猫猫慢慢长大,会走路了,会说话了。母亲经常带她在小区里玩,她很依赖母亲,天天跟在母亲身后叫着:“阿婆,阿婆,猫猫最喜欢你了。”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,常常把母亲哄的忍不住抱着她亲。
一直到猫猫该上幼儿园了,母亲才问姐姐,到底什么打算,是不是以后都不回婆家了?
姐姐理所当然地说,不回了,猫猫就在南京上学,这边教育好。
母亲叹了口气:“你当初在南京找个对象,也不至于这样。现在好了,孩子也是我带,以前伺候你一个人,现在伺候你们一家三口。”
姐姐嬉皮笑脸地说以后赚大钱养她老。
母亲后来跟我说起一件事。
猫猫还没出生的时候,姐姐怀孕六七个月,不知道听谁说父亲把那个女人弄进公司上班了。她气得拎起一把菜刀就冲去了父亲公司,挺着大肚子,几层楼跑了个遍,一间一间办公室找那个女人。
有人通风报信,那女人吓得从后门跑了。
姐姐没找着人,直接冲进父亲办公室,“哐”的一声把菜刀拍在办公桌上,质问他那女人在哪儿,凭什么弄进公司。
父亲吓得脸都白了,大气不敢出,生怕姐姐真的一刀砍过去。
后来是母亲给姐姐打电话,让她别生气,肚子那么大了,不能动气。姐姐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哭,哭完了,挺着肚子离开了公司。
母亲讲完这些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现在对离婚的事已经无所谓了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姐是为我出气。但已经离了,改变不了什么的。”
她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哭声,那些她看着我突然流泪的瞬间。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,可她偶尔叹气的时候,我还是会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猫猫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,也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