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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门前
石敬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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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敬瑭病了的消息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。水面上看着没什么,水底下已经在动了。
最先来的,是成德节度使的人。那天早上,阿钝刚打开门,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。穿着体面,说话客气,递上一封帖子。
“我们节度使久仰李师傅大名,想请李师傅过府一叙。”
李默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“不去。”
那两个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还想说什么。李默已经转身回屋了。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。他们也看着他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丫丫蹲在树底下,看着那两个人走远。“阿钝哥,他们来干什么?”
阿钝说:“请师父。”
丫丫问:“师父去吗?”
阿钝说:“不去。”
丫丫点了点头,继续数她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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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又来了人。横海节度使的人。也是两个,也是穿着体面,说话客气。
“我们节度使——”
李默说:“不去。”
那两个人也愣了一下。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李师傅,我们节度使是诚心相邀——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你回去告诉你们节度使,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李默已经走了。阿钝看着那两个人,他们也看着阿钝。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铁头从棚子里出来,站在阿钝旁边。“阿钝哥,怎么这么多人来找师父?”
阿钝说:“石敬瑭病了。”
铁头没听懂。“他病了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阿钝看着那扇门。“他病了,就有人想动。有人想动,就要刀枪。刀枪,师父会造。”
铁头站在那里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回棚子里,继续打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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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来了三拨人。早上来的是义武节度使的人,中午来的是安国节度使的人,傍晚来的是泰宁节度使的人。说话都一样客气,帖子都一样好看。李默都一样回答——“不去。”
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走远。天快黑了,巷子口还有个人影站着。不是来请人的,是来看的。看什么,看谁来,谁走了。阿钝看着他,他也看着阿钝。站了一会儿,那人转身走了。
阿钝把门关上。
李默在屋里画图。听见门响,头也没抬。“谁?”
阿钝说:“泰宁节度使的人。走了。”
李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钝站在门口,没走。“师父,外面有人盯着。”
李默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阿钝。“看几天了?”
阿钝说:“第三天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画图。
阿钝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想问“怎么办”,但他没问。他转身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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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阿钝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风声,虫鸣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平时这些声音他根本不会注意,现在每一丝响动都让他竖起耳朵。
二狗睡在他旁边。石头不在。
忽然,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很轻。不是风,是脚步声。
阿钝翻身下床,摸到弩,走到窗边。月亮很亮,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进来,落地的声音很轻,像一只猫。
阿钝的弩举起来,对着那个人影。
那人影站直了,四下看了看,往屋子这边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李师傅在吗?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阿钝的弩没放下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转过身,对着窗户。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二十出头,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站着的姿势不像百姓。他站在那儿,腰很直,眼睛很亮。
“齐王的人。”他说。
齐王。石重贵。石敬瑭的养子,后晋的继承人。阿钝的手没松。
那人说:“我来见李师傅。不是坏事。”
阿钝看着他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敲李默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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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点起来了。李默坐在桌前,看着对面那个人。那人叫王绪,是石重贵身边的人。
“李师傅,”王绪说,“齐王让我来问您一句话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王绪说:“陛下病了。朝里朝外,都盯着那个位子。齐王想问您,到时候,您站在哪边?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我哪儿都不站。”
王绪愣了一下。“李师傅——”
李默说:“我教我的学生,造我的东西。谁坐那个位子,跟我没关系。”
王绪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李师傅,您知道,这话说出去没人信。您那些东西,谁不想要?您不站,就是谁都得罪。”
李默说:“齐王怕我站别人?”
王绪没说话。
李默说:“你回去告诉齐王。我没站别人。以后也不会。”
王绪看着他。“李师傅,齐王是诚心想交您这个朋友。”
李默说:“我不交朋友。我教学生。”
王绪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李师傅,齐王还让我告诉您一件事。陛下那边,有人在说您的东西给了契丹人。说得很难听。陛下信了。”
李默的手动了一下。
王绪说:“齐王压着。但能压多久,不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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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人影翻过后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李默。
“师父,齐王什么意思?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看着桌上的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他在拉拢。”他说。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“咱们怎么办?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堆新土。
“等到该动的时候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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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刘知远的人来了。不是老周,是赵三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阿钝。
“李师傅在吗?”
阿钝看着他。“在。”
赵三说:“刘将军让我来告诉李师傅,最近来找他的人,别答应。”
阿钝没说话。
赵三说:“石敬瑭怕人造反,到处拉人。谁家有刀枪,谁家有人,他都想要。你们这里,他迟早要来。”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“他来干什么?”
赵三看着他。“要人。要你师父。要你们造的东西。”
阿钝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“刘将军怎么说?”
赵三说:“刘将军说,能挡就挡。挡不住,找他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阿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站了很久,然后关上门,去找李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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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默听完,没说话。他看着桌上那些图纸——架子,轮子,那个小小的卡榫。看了很久。
“师父,”阿钝说,“石敬瑭会来吗?”
李默说:“会。”
阿钝的手攥紧了。
李默说:“但不是现在。他现在病着,顾不上。等他好了,或者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阿钝等着。
李默说:“或者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。”
他看着阿钝。“人快不行的时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阿钝站在那里。他想起狗子死的时候,师父站在那里,手在抖。他想起石头被扣的时候,师父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。现在师父说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”,眼睛很平静。不是不担心,是沉下去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咱们怎么办?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堆新土。“等到该动的时候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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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丫蹲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卡榫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院子里的人不一样了。阿钝哥话更少了,铁头哥打铁的声音更响了,阿福叔写字写得更快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数日子。
“四百九十八,四百九十九,五百……”
数到五百,她停下来。五百天了。石头哥走的时候说一年,现在五百天了。她看着那堆新土。
“狗子哥,石头哥还没回来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她把卡榫贴在胸口。
“我还在数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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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,宫里来人了。不是节度使的人,是石敬瑭的人。穿官服,带兵,站在将作监门口。
阿钝打开门,看见那些人,手按在弩上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,脸很白,眼睛很小。他看了阿钝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李师傅在吗?”
阿钝没说话。
那人说:“陛下听说李师傅手艺了得,想请李师傅入朝。”
阿钝的手没从弩上松开。“师父哪儿都不去。”
那人的笑容没变。“小孩,你说了不算。让李师傅出来。”
李默从屋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人。那人也看着他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陛下有请。”
李默说:“不去。”
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李师傅,陛下是诚心相邀——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三年前,石敬瑭在河东的时候,我就说过。不去。”
那人的脸沉下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阿钝的弩举起来,对着他。
那人停下来,看着阿钝,又看着李默。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你可想清楚了。陛下要的人,还没要不到的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“三年前,契丹可汗也这么说。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看着李默,看着阿钝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那些兵跟着他,走了。
阿钝站在那里,手还在抖。他把弩放下,看着李默。
“师父——”
李默说:“把门关上。”
阿钝把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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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阿钝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二狗睡在他旁边。石头不在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“陛下要的人,还没要不到的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二狗迷迷糊糊地问:“阿钝哥,怎么了?”
阿钝说:“没事。”
二狗又睡着了。
阿钝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那棵树上,照在那堆新土上。
他想起王绪说的那句话。“陛下那边,有人在说您的东西给了契丹人。”
石敬瑭信了。石头在契丹,石敬瑭以为师父把东西给了契丹。他不知道师父去接石头,不知道石头是自己要留下,不知道师父和可汗谈了一年之约。
他只看到石头在契丹。
阿钝把拳头攥紧了。
他想起师父说的话。“等到该动的时候。”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该动的时候。但他知道,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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