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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安儿很好 雨,不知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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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,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,将凉州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湿冷之中。长宁带着阿茂等二十名精锐亲卫,悄然出了都督府后门。她没有乘车,只步行,穿梭在雨后泥泞、行人稀少的街巷里,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处角落,每一扇紧闭的门窗。
怀中的布老虎,似乎还残留着安儿身上淡淡的奶香,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。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安儿可能遭遇的恐惧和危险,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寻找线索上。
“千里追魂散”的气味,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,其实很难长时间留存。但长宁洒在安儿襁褓和贴身衣物上的剂量颇大,且那气味独特,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,但若有敏锐的猎犬,或是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……
“阿茂,”长宁低声道,“分出几个人,去城中各处的狗市、猎户聚居地打听,近日可有人高价收购或借用嗅觉特别灵敏的猎犬。另外,留意那些沿街乞讨、或是行为异常、对气味有特殊反应的人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一行人如同无声的幽灵,在凉州城的大街小巷中快速穿行。长宁走得并不快,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。她偶尔会停下,蹲在某个水洼边,或是某处墙根,仔细查看泥地上的痕迹,甚至捡起一小撮泥土闻一闻。阿茂等人虽不明所以,但都屏息凝神,警惕地护卫在四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渐渐西斜。雨停了,暮色四合,凉州城被一片青灰色的阴霾笼罩。派出去打听猎犬消息的人陆续回报,并无特殊发现。阿茂等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难道“疤脸杨”并未将安儿藏在城中?或是藏匿之处如此隐秘,连猎犬也追踪不到?
长宁的心,也一点点沉下去。但她依旧没有放弃。她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偏僻的坊市,这里房屋低矮破旧,住的多是些贫苦百姓和外来流民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炭火、污水和廉价酒食的混杂气味。
就在她走过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口时,怀中的小香囊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!那感觉稍纵即逝,却让长宁浑身一颤——是秘香!太后锦囊中那特殊的宫廷秘香,在近距离内,会与香囊内的药草产生极细微的共鸣!虽然微弱,但方向……似乎来自巷子深处!
“这边!”长宁低喝一声,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那条阴暗潮湿、散发着恶臭的小巷。
阿茂等人立刻跟上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巷子很深,七拐八绕,两侧是歪斜的土坯墙,墙头上生着枯黄的杂草。越往里走,越是僻静荒凉,几乎不见人烟。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,蹲在墙头,用幽绿的眼睛冷漠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怀中的香囊,那微弱的温热感时断时续,却始终指向一个方向。长宁的心跳越来越快,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近了,一定近了。
终于,在小巷最深处,一扇几乎被苔藓和藤蔓完全覆盖的、歪斜的木门前,香囊的温热感达到了顶点,然后骤然消失——似乎门内有什么东西,隔绝了感应。
就是这里!
长宁停下脚步,对阿茂使了个眼色。阿茂会意,挥手,亲卫们迅速散开,将这小院前后悄悄围住。他则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,悄无声息地贴近木门,侧耳倾听。
院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风吹过屋檐破洞的呜咽声。
阿茂对长宁点点头,示意院内可能无人,或是守卫松懈。他轻轻推了推门,门并未从里面闩死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,露出一道缝隙。
院内比外面更加破败。只有三间低矮的、快要倒塌的土房,院中杂草丛生,一口枯井,还有一堆不知堆积了多久的破烂杂物。空气中,除了霉味和尘土气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……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气,与慈云观地道、老陈醋坊中那配制毒药的气味,隐隐相似!
长宁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深吸一口气,对阿茂做了个“进去”的手势,自己则捏紧了袖中的小银刀和毒针。
阿茂轻轻推开木门,闪身而入,两名亲卫紧随其后。长宁也跟了进去,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落。
正中的土房门虚掩着。阿茂示意亲卫戒备,自己则用刀尖,极轻地挑开了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、糊着破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。屋内空空荡荡,只有一张破桌子,两把瘸腿的椅子,角落里堆着些干草。没有任何人影。
但长宁的鼻子,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几乎消散的、属于安儿的、淡淡的奶香!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血腥气!
她的目光,猛地投向屋内那堆干草。干草微微隆起,似乎……下面盖着什么东西。
“安儿?!”长宁失声低呼,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,伸手就去扒开干草。
“夫人小心!”阿茂急喝,想要阻拦已来不及。
就在长宁的手触碰到干草的瞬间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,自干草堆下传来!紧接着,数道乌光自草堆中暴射而出,直袭长宁面门和胸腹!是淬毒的弩箭!
距离太近,速度太快,根本无从闪避!
“夫人!!”阿茂目眦欲裂,想扑过去挡,却已慢了半拍。
千钧一发之际,长宁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反应,快过了思考。她猛地向旁边侧身扑倒,同时,一直捏在左手中的那包“千里追魂散”,被她用尽全力,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狠狠撒出!
辛辣刺鼻的药粉,与数支毒弩擦身而过!两支弩箭射空,钉入她身后的土墙。但还有一支,角度刁钻,眼看就要射中她的左肩!
就在箭尖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,长宁一直藏在右袖中的小银刀,被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挥出!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!那支毒弩竟被薄薄的小银刀凌空劈中箭杆,偏离了方向,擦着她的手臂飞过,划破了衣袖,带起一溜血珠,最终深深没入旁边的桌腿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长宁扑倒在地,左臂火辣辣地疼,但她顾不得许多,立刻抬头看向干草堆。
干草已被弩箭和药粉激得飞扬。草堆下,根本没有安儿!只有一个简陋的、用机括触发的弩箭发射装置!这是一个陷阱!
“中计了!撤!”阿茂反应过来,急声大吼,上前就要扶起长宁。
然而,已经晚了。
“轰隆!”
一声闷响,他们进来的那扇木门,被从外面猛地关上、闩死!与此同时,院墙四周,以及那三间土房的屋顶、窗户后,骤然冒出了数十个黑影!人人手持劲弩,箭尖闪烁着幽蓝的光泽,对准了院内被困的二十余人!
“哈哈哈哈!”一阵夜枭般嘶哑得意的狂笑,自正中那间土房的屋顶传来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、脸上蒙着黑巾、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的身影,傲然立于屋脊。他左腿微曲,正是“疤脸杨”!
“甄夫人,哦,不,瑜和郡主,别来无恙啊?”疤脸杨声音嘶哑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没想到,你还真敢来。为了个小崽子,连命都不要了?真是感人至深啊!”
长宁缓缓从地上站起,拂去身上的草屑和尘土,左臂的伤口渗着血,但她神色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:“‘疤脸杨’,或者说,杨先生。藏头露尾,以稚子为饵,设下如此拙劣的陷阱,这就是你的本事?我儿何在?”
“拙劣?”疤脸杨笑声一收,眼中凶光毕露,“能把你这位神医夫人引来,就是好计!至于那小崽子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欣赏着长宁瞬间绷紧的神色,才慢悠悠道,“放心,暂时还活着。毕竟,还要用他来换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你,瑜和郡主,束手就擒。”疤脸杨冷冷道,“还有,换萧佑,独自一人,不带兵器,来此换他的儿子和夫人。”
“痴心妄想!”阿茂厉声喝道,手中刀已出鞘,亲卫们也纷纷拔刀,将长宁护在中间,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。
“痴心妄想?”疤脸杨嗤笑,一挥手。
四周屋顶、墙头的弩手,立刻将弩箭又压低了几分,弓弦绷紧的吱嘎声令人心悸。
“我只要一声令下,你们所有人,立刻就会变成刺猬。当然,我会留你一口气,甄夫人。毕竟,你还有用。”疤脸杨阴森道,“是你们自己放下兵器,乖乖受缚,让我用你们去换萧佑自投罗网,然后我或许心情好,留那小崽子一条狗命。还是……我现在就送你们全部上路,然后再去把那小崽子剁碎了,喂狗?选吧。”
院内气氛,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阿茂等人额上青筋暴起,眼中是拼死一战的决绝。他们不怕死,但夫人和小公子……
长宁的目光,缓缓扫过四周那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,又看向屋顶上那个得意洋洋的疤脸杨。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杨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你以为,你赢定了吗?”
疤脸杨一怔。
“你以为,用我儿为饵,设下陷阱,引我前来,再以我为饵,引我夫君前来,便能将我们一网打尽,为你那西戎主子立下不世之功?”长宁微微摇头,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怜悯,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疤脸杨眼神一厉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长宁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,动作从容不迫,“从你掳走我儿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输了。因为,你暴露了你最大的弱点——你急了,你怕了,你不得不行此险招,说明你已无路可走,只能孤注一掷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冰,直视疤脸杨:“慈云观、老陈醋坊、铁匠铺、杨氏别院……你的据点被一一拔除,你的同党被一一清除,你的毒药配方和暗记被我们掌握,你像一条丧家之犬,被我们追得东躲西藏。掳走我儿,是你最后、也是最疯狂的反扑。可惜,你选错了对象。”
“闭嘴!”疤脸杨被说中心事,恼羞成怒,厉声打断,“死到临头,还敢嘴硬!给我放——”
“箭”字尚未出口,异变突生!
“咻——嘭!”
一支带着凄厉尖啸的响箭,自远处高空射来,轰然炸开!正是李校尉与阿茂约定的强攻信号!
几乎同时,院落四周的墙壁,猛地从外部被数支巨大的攻城槌同时撞开!烟尘弥漫,砖石横飞!早已埋伏在外的李校尉,亲率数百精锐,如同决堤洪水,怒吼着冲杀进来!
“杀——!一个不留!救夫人!救小公子!”
喊杀声震天动地!李校尉的人马,无论人数、装备、战力,都远胜院内这些埋伏的弩手,又是蓄势已久、出其不意的猛攻,瞬间便将院墙内外的敌人冲得七零八落!
“有埋伏!撤!”疤脸杨脸色剧变,嘶声狂吼,再也顾不得长宁等人,转身就想从屋顶另一侧跳下逃窜。
“哪里走!”阿茂早已瞅准时机,在院墙被撞破的瞬间,便如猎豹般弹射而起,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,直劈疤脸杨后心!
疤脸杨身形诡异一扭,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致命一刀,反手抽出一把泛着蓝光的淬毒短刃,与阿茂战在一处。他腿脚虽跛,但身手极为了得,招式狠辣刁钻,一时间竟与阿茂斗得旗鼓相当。
院内,已是一片混战。李校尉带人清理残余弩手,亲卫们则死死护住长宁。长宁被护在中间,目光却焦急地四处搜寻。安儿!安儿到底在哪里?不在这院中,又在何处?
就在这时,混战的人群中,一个穿着破烂、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、看似是这院里原本住户的老乞丐,忽然抬起头,看向长宁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几个字,又迅速低下头,恢复那惊恐麻木的模样。
长宁瞳孔骤缩!她看清了那口型——是“枯井”!
枯井!她猛地转头,看向院中那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!
没有任何犹豫,她推开身前的亲卫,朝着枯井冲去!
“夫人!”亲卫急唤,连忙跟上。
枯井井口不大,以石块垒砌,深不见底,黑洞洞的,散发着陈腐的泥土气息。长宁扑到井边,俯身向下望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急声朝井内喊道:“安儿!安儿!娘在这里!你能听见吗?”
井内,只有她呼喊的回声,嗡嗡作响。
长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难道那老乞丐是骗她的?或是安儿已经……
不!不会的!她猛地想起怀中的香囊。她取出香囊,将里面那撮带着秘香的药草全部倒出,用火折子点燃。奇异的、清冽的香气,混合着药草燃烧的青烟,袅袅升起。
她将燃烧的药草,小心翼翼地垂入井中。青烟顺着井壁向下飘散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就在长宁几乎绝望的时候——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、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,自深不见底的枯井深处,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!
安儿!真的是安儿!他还活着!就在这井底!
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长宁,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。枯井如此之深,安儿一个一岁多的孩子,被丢在下面,该有多害怕,多冷,万一……
“快!放绳子!下去救人!”长宁嘶声喊道,声音已带着哽咽。
阿茂已解决了疤脸杨(将其重伤擒获),闻声立刻带人找来绳索、吊篮。一名身材瘦小灵活的亲卫,将绳索系在腰间,另一头由数人紧紧拉住,缓缓坠入井中。
等待的时间,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长宁紧紧抓住井沿,指甲陷入石缝,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。她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,听着下面隐约传来的、亲卫安抚的声音和绳索摩擦的声响。
终于,绳索被拉动了三下——这是约定好的、找到人的信号。
“拉!快拉上来!”长宁急声道。
上面的亲卫们一起用力,小心翼翼地将绳索向上拉。长宁的心,也随着那绳索,一点点提升。
终于,吊篮出现在了井口。里面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、裹在破旧毛毯里、脸色青白、紧闭双眼、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——正是安儿!
“安儿!”长宁扑过去,颤抖着手,将儿子紧紧抱入怀中。触手冰凉,小身体在微微发抖,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他还活着!
“快!回府!请大夫!”长宁泪如雨下,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,仿佛抱着全世界。
“夫人,您的伤……”阿茂看着长宁左臂不断渗血的伤口,和苍白的脸色,担忧道。
“我没事!快走!”长宁摇头,抱着安儿,在亲卫的层层护卫下,迅速冲出这人间地狱般的小院。
院中的战斗,已接近尾声。李校尉带来的人马占据了绝对优势,残敌非死即降。疤脸杨被五花大绑,堵住了嘴,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,脸上蒙面的黑巾已被扯下,露出一张从左眼角斜划到下巴、狰狞可怖的刀疤脸,此刻正用怨毒无比的目光,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长宁母子的背影。
长宁回头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中的冰寒与决绝,竟让这凶残的刺客头子,心头莫名一寒。
她没有再停留,抱着安儿,在重兵护卫下,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都督府。
早已得到消息、等在府门口的萧佑,看到长宁抱着安儿出现的那一刻,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变色的铁血将军,竟踉跄了一下,猛地冲上前,从长宁怀中接过儿子,紧紧搂住,又将长宁也一同拥入怀中。他的手臂在颤抖,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,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将脸深深埋入妻儿的发间,滚烫的液体,瞬间浸湿了长宁的肩头。
失而复得,劫后余生。这一刻,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。
“将军,夫人受了伤,小公子也需立刻诊治。”李校尉在一旁低声提醒。
萧佑猛地惊醒,小心翼翼地将安儿交给旁边等候已久的乳母和嬷嬷(已彻底核查过身份),又一把将因失血和心神激荡而摇摇欲坠的长宁打横抱起,大步走向后院。
“传所有大夫!最好的药!快!”
都督府后院,再次灯火通明,人仰马翻,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忙乱。
长宁的左臂伤口不深,但箭镞带毒,需仔细清创解毒。她坚持先看过安儿。安儿主要是惊吓、寒冷、轻微脱水,身上有些擦伤,并无大碍,灌下安神温补的汤药后,便在乳母怀中沉沉睡去,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惊悸抽泣。
直到亲眼看见儿子呼吸平稳,长宁才松了口气,眼前一黑,彻底晕了过去。
等她再次醒来,已是次日午后。阳光透过窗纸,暖暖地洒在床前。左臂已被妥善包扎,传来清凉的药膏感。萧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眼中布满血丝,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但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只是看向她时,那深藏的后怕与疼惜,浓得化不开。
“安儿……”她第一句话便是问儿子。
“安儿很好,刚吃了奶,又睡了。乳母和嬷嬷守着,寸步不离。”萧佑柔声道,轻轻抚了抚她苍白的脸颊,“你感觉怎么样?还疼吗?”
长宁摇摇头,挣扎着要坐起:“那个老乞丐……枯井边的老乞丐,他……”
“已经找到了,控制起来了。”萧佑扶她坐好,在她背后垫上软枕,“初步审问,他原是杨万财商行的一个老账房,因知晓些内情,又不愿同流合污,被杨万财和‘疤脸杨’迫害,弄瞎了一只眼,毒哑了嗓子,扔在贫民窟等死。他恨极了杨万财和‘疤脸杨’,昨日见我们围剿,又见你……他便冒险提示。已让大夫看过,他身上的毒和伤,或许你能治。”
长宁松了口气,点点头:“此人是关键证人,需好生保护诊治。‘疤脸杨’呢?”
提到此人,萧佑眼中寒光一闪:“关在地牢最深处,李校尉亲自看守。嘴很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不过,有了他,还有那个老账房,以及从慈云观、老陈醋坊搜出的账册、密信,足以将他及其残党,连根拔起。西戎在凉州的谍网,至此可算彻底瘫痪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长宁,低声道:“长宁,这次……多亏了你。若非你以身犯险,引出‘疤脸杨’,又机警果决,安儿恐怕……”他声音哽住,说不下去。
长宁反握住他的手,轻轻摇头:“是我们一起,守住了这个家,守住了凉州。将军在外运筹帷幄,布下天罗地网,才是关键。我只是……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。”
两人静静相拥,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彼此扶持的温暖,在无声中流淌。
三日后,凉州都督府发出布告,历数“疤脸杨”(真名杨枭,乃杨万财族侄,早年因过被边军革除,怀恨在心,投靠西戎)及其党羽通敌叛国、刺杀将领、投毒军民、掳掠稚子等十恶不赦之罪,宣布将其公开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同时,公布了从各处据点搜出的、与西戎往来的部分账册、密信内容,揭露了西戎蓄谋已久的侵略野心。
布告一出,凉州全城哗然,随即是冲天的愤怒与同仇敌忾。原来连日来的灾祸,皆是此等奸细所为!对将军夫妇的猜疑与流言,不攻自破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与敬服。若非将军夫人妙手仁心、智勇双全,若非大将军运筹帷幄、雷厉风行,凉州早已沦为人间地狱。
公开行刑那日,万人空巷。“疤脸杨”杨枭被押赴刑场时,沿途百姓唾骂不绝,烂菜叶、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去。这个曾经隐藏在阴影中、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蛇,最终在阳光和众目睽睽之下,被斩下了头颅,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。其残余党羽,也相继被抓获、法办。
经此一役,凉州城内潜伏的西戎势力被基本肃清,军民上下一心,士气大振。萧佑趁势大力整顿军政,提拔有功将士,安抚受惊百姓,修复被损设施,凉州城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与坚韧。
春深,疏勒河解冻,河水欢快地流淌,滋润着两岸干涸的土地。黑水部头人多吉得知“疤脸杨”伏诛、凉州内患已除的消息后,再次派其子扎西前来,正式与萧佑达成了联手防御、互通贸易的协议。有了黑水部在侧翼的牵制与情报支持,西线防务顿时稳固了许多。
长宁的医舍,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,名声更盛。她救治中毒军民、智寻爱子的事迹广为流传,被百姓尊称为“观音夫人”。医舍的“救护队”也被正式纳入凉州守军编制,成为一支重要的辅助力量。她编写的《凉州常见病证治要略》与《急救辑要》,也开始在军中及民间推广,惠及更多人。
安儿受了这番惊吓,病了一场,在长宁的精心照料下,很快康复,又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模样,只是夜间偶尔还会惊醒,非要父母抱着才能入睡。萧佑与长宁更是将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,但并未过分娇惯,该教的道理,该立的规矩,一样不少。
这一日,天气晴好。萧佑难得闲暇,抱着安儿,与长宁一同在都督府后院新辟出的一小片药圃边散步。药圃里,长宁试着移栽的几株“雪魄草”幼苗,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,在北地的春风里,舒展着嫩绿的叶片。
“看,安儿,这是娘亲种的药草,叫‘雪魄草’,以后可以给爹爹治腿。”长宁指着那幼苗,柔声对儿子说。
安儿似懂非懂,伸出小胖手想去摸,被萧佑笑着拦住:“现在可不能摸,等它长大了,开了花,再给安儿看。”
长宁微笑,看向萧佑:“将军的腿,近日可还疼?苏太医留下的方子,配合‘雪魄草’的药性,妾身又调整了一下,或许可以试试了。”
萧佑看着她眼中温柔而坚定的光芒,心中暖流涌动,摇了摇头:“不急了。如今边关渐稳,我们有的是时间,慢慢来。”他一手抱着安儿,一手揽住长宁的肩,望向西方辽阔而高远的天空,“等再过两年,安儿大些,西线真正安宁了。我带你和安儿,回江南看看,回朔方看看。我们一家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长宁靠在他肩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也望向那无垠的蓝天。天边,有苍鹰展翅翱翔,带着自由与力量。
前路或许仍有风沙,仍有未知的挑战。但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,他们更加确信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彼此信任,彼此扶持,便没有跨不过的坎,没有守不住的家,没有到不了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