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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浮生境 叶清川合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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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清川合上书,搁在膝上:“听过,那是上古青丘狐族的秘境。听闻进入其中的人会失去记忆,以凡人之躯在秘境里度过完整一生,待醒来时外界不过一日光阴。这秘境最能磨练心性,许多人去过之后,都成功突破了境界。”
“那你去过吗?”
他摇头:“没有去过。”
苏云瑶嘴角微微牵动,瞳色冷了下来:“我去过那个秘境。”
她声音压低:“出来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,你说,里面发生的这一切,有什么意义?”
叶清川一怔,什么意义?她是在问秘境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凡间的事确实精彩,却也荒唐。”苏云瑶目光落在远处:“几十年来,字斟句酌地起草诏书,商议政策,最终位极人臣。可那又如何?君心难测,到最后才发现,自己所占的,不过是别人的位置。”
叶清川迟疑的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话中的“别人”,他怎么会不知道是谁。可浮生境里分明没有别人,从头到尾,只有她。她是位高权重的宰相,也是后宫之主。她偏要说那是别人的位置,原来在她那里,连秘境中发生的事都不做数了吗。
苏云瑶逼近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紧盯着面前的人:“真心捧出去,换来的是被忽视,被敷衍,然后被背叛。你说这种人,该不该恨?”
叶清川迎着她的目光,声音有些涩:“这种人当真可恨,但...”他喉结滚了滚:“若或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呢。”
苏云瑶愣了一下,气笑了:“误会?”
她咬着这两个字,眼底掠过一丝寒光,“可笑。能有什么误会?”
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我看云道友也不需要服用丹药或者打坐调息,想必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,最近我刚好想找人切磋一下,陪我练会剑吧。明日辰时我来找你。”
说罢拂袖而去,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摔上。
误会是吧,有误会为什么当时不解释,现在说有误会,你看我会信吗?
苏云瑶越走越快,将牙磨得吱吱作响。看她明天怎么收拾这人,他最好今天把疗伤丹药当糖豆嗑,明天还能少受点伤。
屋内,叶清川靠在床头。
身份被识破,在意料之中,他知道瞒不了她多久,也没有真的想隐瞒,只是想先接近她,然后找机会解释当年的事情。
可她没有点破,反而要和他切磋。
他一个元婴初期如何打得过元婴后期的她,何况他还是丹修,如何跟战斗力强大的剑修切磋。她分明是想找个理由揍他啊...
罢了,她能消气就好。叹了口气,只希望明天她能手下留情。
手指摩挲着话本,抚平翻卷的页脚,话本中讲的是才子佳人、王侯将相,而他们这本讲的是......
他忽然想起永安五年的那场国宴。
麟德殿内弦乐声声,众官员分列两侧。叶清川坐于上首主位,手边的玉杯盛着暗红色的酒液。
外国使节起身,笑容满面:“大燕果真是繁华,这一路行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。”
叶清川颔首:“使节莫要客气,且尝尝我们当地的特色佳肴。”
使节笑着应了,众人推杯换盏。
酒过三巡,使节环顾四周,叹了口气:“贵国的丝绸质地细腻,色泽明艳,只是这一匹布进来,三成半的关税,我朝商人辛苦跑一趟,除去关税成本,利润所剩无几,实在是吃不消啊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谈笑声顷刻间小了下去,空气中填了几分凝重。
礼部尚书起身:“贵使有所不知,这三成半的关税并非刻意刁难,这也是为了保护我朝的成衣铺的生计。”
使节眉心微蹙:“咱们毕竟是邻邦,贸易往来不断,臣的意思是,把关税降一降,互惠互利嘛。这些年来,贵国的丝绸加征出口关税,我朝成衣铺成本陡增,生意实在是难做啊。”
叶清川指节轻叩桌面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苏云瑶站起身,信步走向殿中:“贵使方才说的互惠互利,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使节愣了愣:“大人请讲。”
苏云瑶:“三年前贵国对我国出口的瓷器加征关税,为的是什么?”
使节面色微变:“这......这是因为贵国的瓷器价格太低,严重扰乱了扰乱我朝市场,我朝本地的瓷器工坊,几乎要被挤垮了。”
苏云瑶点点头:“保护市场,本官觉得在理。”
使节松了口气。
“那么。”苏云瑶目光平静:“我朝为了保护本地的成衣铺,征收关税,也算合理吧?”
使节面上笑容僵住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些什么,只得垂下肩,坐回原位。
苏云瑶拱手,退回翰林褚官之列。
“使节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”。叶清川目光淡淡扫过:“只是关税之事,关乎万千百姓生计,降不了,使节还是莫要再问了。”
使节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既如此。那便依陛下所言。”
宴席散时已是亥时,苏云瑶跟着众官员往出走。
行至拐角处,一只手忽然伸出来,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进了阴影中。
一具身体覆上来,将她抵在廊柱前。
“苏卿”,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低沉的轻笑:“走那么快干什么?”
苏云瑶:“陛下做什么,这还有人。”
“嘘”,他低头凑近她耳畔:“他们看不见,朕挡着呢。”
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,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,激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。廊柱的凉意透过薄薄官服渗到背后,前胸却被他滚烫的气息包围,心脏重重撞在胸腔里。
外面脚步声近了又远,夹杂着众官员的谈笑,苏云瑶下意识的往里缩了缩,却不料更眼前的人又逼近一步,将她堵的更死,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。
她慌乱的想挣脱:“臣该走了。”
“苏卿为什么总躲着朕,小时候你总往朕身边凑,粘人得很。现在倒好,朕想见你一面,还得来这堵你。”
小时候...她确实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。
他会带她去御花园摘果子,爬上树,把最红的那颗扔下来给她。她功课写不完,就扯着他的袖子求他帮,他嘴上说着“下次不帮了”,却每次都帮她写完。
渐渐的她明白了男女之别,便不再敢扯他的袖子了。
再后来她入了翰林院,更要刻意躲着他。朝堂上人多眼杂,她不想给他添麻烦,也怕同僚们觉得她的成绩是因为和陛下关系好得来的。
钟声响过,已是亥时三刻。
“小时候不懂事。”苏云瑶回过神:“臣真的该走了,陛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,这不合适。”
说罢微微侧身,从他和廊柱之间的缝隙挤了出去。
看着仓促远去的背影,叶清川叹气,她怎么就不明白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