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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宫绸案(二) 寅时,赵刚 ...

  •   寅时,赵刚推着一辆板车往角门走。
      他是采买处的太监,每月都要出宫几趟。板车上堆着几个木箱,上头盖着旧布麻袋,最底下压着一卷一卷的官绸,叠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角门那儿守着个门卫,姓吴,四十来岁,是个老兵油子,眯着眼打量他。
      “老吴。”赵刚把车停稳,笑着凑上去,“今儿个出去一趟,采买点东西。”
      吴门卫往板车上扫了一眼,目光在那堆麻袋上停了停:“你这几个月怎么回事?白天晚上的,掖庭局哪有这么多东西要运?三天两头往外跑。”
     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笑得殷勤,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,塞过去,压低声音:“都是主子的事,咱下人哪知道啊。您行个方便。”
      吴门卫掂了掂银子,哼了一声,随手往板车上翻了两下。麻袋底下露出几捆麻绳、几袋子炭,压得严严实实。他没往下翻,挥了挥手:
      “走吧走吧。”
      赵刚推着车出了门,走出去十几步,才松了半口气。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骂了一句:赵忠那个狗贼,输了那么多钱,今年多偷了这么多匹宫绸。他倒是简单,拿了钱往赌坊一钻,倒霉的是老子,天天来回运,提心吊胆的。
      这回得少分点给他。老子拿点辛苦费,天经地义。
      东城王记染坊的后门,赵刚把板车停下,敲了敲门。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,王掌柜探出头来。一看见是他,脸色就不太好看。
      赵刚把背上的包袱往桌上一扔:“给钱。”
      王掌柜打开包袱,里头是一卷一卷的官绸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皱起眉,低声嘟囔:
      “这都第几回了?我这儿做不完了。染缸不够,人手也不够,你当我是开大作坊的?”
      赵刚盯着他,也不说话。
      王掌柜被他看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吭声,转身从柜里数出一把碎银,推过来。
      赵刚收了钱,掂了掂,揣进怀里,把包袱扔下,转身就走。
      ……
      沈栖寒将那十年的账本翻了整整一夜。
      天一大亮,她带着两块热乎的桂花糕去找周嬷嬷。周嬷嬷自打库房执事退下,方掌事将她安置在了针线房。沈栖寒来时,她正坐在窗边纳鞋底,手边搁着一盏茶。
      “周妈妈。”沈栖寒笑着走过去,把桂花糕放在桌上,“前儿个得的,想着您牙口好,给您尝尝。”
      周嬷嬷抬头看她一眼,脸上就带了笑:“哟,沈姑娘怎么这么客气。”话是这么说,手已经伸过去了,拈起一块咬了一口,眯起眼,“嗯,味儿正。”
      沈栖寒拿起那纳了一半的鞋底看了看:“周妈妈这针脚真细,比我们年轻人强多了。
      “那是。”周嬷嬷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糕,“我在这织造局二十多年,这点手艺都没有,早被人撵出去了。”
      沈栖寒把鞋底放下,像是随口问起:“周妈妈,我有个事儿想请教您。”
      “说来听听。”
      “宫绸正常损耗,一年有多少?”
      周嬷嬷嚼着糕,随口道:“宫绸粗糙,又不是什么精细料子,哪有什么损耗?一年十几匹顶天了。”
      沈栖寒点点头,又问:“那您当执事那些年,账上的损耗是怎么写的?”
      周嬷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      她看了沈栖寒一眼,把那块糕放下,声音低了些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      沈栖寒笑笑:“就是翻旧账的时候看到了,有些好奇。永平十四年前,每年都是整整两千匹,不多不少。永平十四年那一年,突然成了三千匹。后来您接手了,又变成两千零几十匹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着您当过执事,应该知道些。”
     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半块糕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廊上空荡荡的,没什么人。
      她转身将门掩住,在沈栖寒面前站定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历来如此,损耗定额嘛,正常。”
      沈栖寒也笑了,不过不像她一贯带着的温和,而是带着几分凉薄,映着她那张清艳绝尘的容貌,竟有些让人不敢直视。但周嬷嬷一晃神,发现沈栖寒仍是带着她那标志的温和的笑容。
      “嬷嬷,永平十四年,杨掌事突然出宫,你的上一任畏罪自杀,一个女执事贪那一千匹又要怎么送出去,怎么销赃?。周妈妈你真的认为没有任何巧合吗?”
      周嬷嬷盯着她,那目光里全是警惕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眼神里的警惕也消失不见,反而涌上来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,她开口没承认却也没否认说了句: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但你如果真的想查,可以去掖庭东边的杂物间看看。”
      沈栖寒道了声谢,走出针线房。
      开门时却又被周嬷嬷叫住:“栖寒姑娘,老婆子我只想安稳度过余年,还请你对外不要说来找过我,另外,我劝你还是别查了,数量不够找方掌事报上去就行了,这宫里呀,吃人。”
      沈栖寒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真心和宽慰,“嬷嬷放心,出了事一切有我扛着。”说着推门而去。
      “等等!”周嬷嬷又急道。可是沈栖寒没回头。
      周嬷嬷又坐了许久,她默默地对空气说着:“小丫头,这姑娘性子真像你,怎么都跟你一样这么爱管闲事呢?你去了五年了,在那边冷不冷?”
      周嬷嬷思绪飘到很远,“嬷嬷,你这个花绣的真漂亮,你教教我呗。嬷嬷,我新研究的桂花糕,您尝尝?嬷嬷,您放心,等您老了我一定给您养老,把您照顾的服服帖帖的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入夜,沈栖寒换上了浣洗局那一身暗色衣裳,简单伪装了下,趁着夜色偷偷出门。
      她摸着黑寻到了掖庭东边的杂货间,在窗户边蹲下,透着木板间的缝隙,望里看,屋里逼仄狭小,一张破床,一张歪腿的桌子,墙角堆着几捆杂物。
      一个背影佝偻的太监坐在桌边唯一的椅子上,那个太监低着头,自言自语说着些什么。
      沈栖寒屏息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好像在骂另一个人不干事,把困难的事情都推给自己。
      另一个人,会是赵忠吗?
      正想着,沈栖寒突然听见有凌乱的步伐声,赶紧退到了屋子背面的墙角,来人倒也没大声呼叫,反而鬼鬼祟祟的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眼就推门进去。
      沈栖寒又悄悄走回窗边蹲下,屏着呼吸。
     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昏昏暗暗的,光从破旧的窗纸里透出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侧着耳朵,听着里面的对话,其中有一人是赵忠,他的声音及其嘶哑,带着一股阴冷,极其好认。另一个人嗓音倒没这么尖细,只是听起来有些浑浊,像含着一口痰。
      原本屋里的人看见赵忠进来,从怀里摸出碎银,没好气地往桌上一扔。
      赵忠掂了掂那几块碎银,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这么少?”
      那人声音嗡嗡的:“就这些了。再拿,真出事了。”而后又像是压抑着火气:“你天天偷,我得天天往外跑。老吴都问我了,说掖庭哪有这么多东西要运。王记那边也说吃不下了,染缸不够人手不够,让我缓缓。你当这是过家家呢?”
      赵忠一阵不耐烦:“知道了知道了,老子的事你少管。还有多少?”
     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什么被掀开了。
      沈栖寒把眼睛凑到窗纸的破洞上,往里看。
      靠着墙的最里面,堆着几十匹布,叠得整整齐齐,在昏暗的油灯光下,那些布料竟泛出一点幽幽的光。
      宫绸。明明是最粗糙的料子,明明是宫里人人嫌弃的东西,可在这间破屋子里,在那张歪腿的桌子和那张破床之间,那堆布却显得格外扎眼。油灯的光落在上面,那些布竟比桌上的碎银还亮。
      沈栖寒盯着那堆布看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这人的屋子里,最值钱的东西,竟然是这堆宫绸。
      屋里赵忠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点耍赖的调子:“堂哥,堂哥,你行行好。我还差二百两,那些人说了,再不还钱,就要把我双手砍掉,那我可就真的完了啊。”
      那人没说话。
      赵忠凑过去,声音软得可怜:“你是我堂哥,你不能看着我死啊。那五十匹,最多两回,肯定能卖完。你再帮我两回,行不行?求你了。再说了,你也有钱拿啊,你不是在攒钱留着养老娶嫂子吗,只有卖多点,我们才有钱啊。”
     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我再卖两回。”
      赵忠脸上刚露出喜色,那人又补了一句:“可你这还差这么多。就算那五十多匹全卖了,也才十几两。两百两的窟窿,你拿什么补?”
      赵忠把那把碎银往怀里一塞,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,我今晚去赌一把。肯定能赢回来。”
      沈栖寒听见赵忠的堂哥又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全是疲惫。
     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,赵忠的声音又响起:“那我走了啊。”
      “慢着,那两千匹的银票呢?”
      “对对,堂哥你不说我都忘了,这是十两银票,哥您收好,我先走了。”
      “等等!你明明应该有三十两,你偷藏了!”
      可是赵忠早就揣着散银夺门而出了。
      那人叹了口气,然后冷笑:“就知道会这样,还好我藏了一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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