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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捌 猎场 2025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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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月，川沙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孙眠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群消息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谷卿竹在实验室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，语气一如既往的随意，仿佛只是在布置一项普通的任务：
“各位同学，今年省里的‘杰出青年人才项目’开始申报了。这是咱们实验室今年最重要的事。我需要大家配合做几项工作：
1.明天下午三点，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，分工撰写申报书。
2.每个人把自己手头能用的数据整理出来，尤其是未发表的，周五前发我邮箱。
3.这是潜在评审专家的名单，大家分头查一下他们的研究方向、近期论文、联系方式。查完后逐一打电话或发微信，介绍咱们实验室的工作，表达对专家的敬意。话术我稍后发群里。”
消息后面跟着一个Excel表格，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——全是省内神经病学领域的权威教授、评审专家。
孙眠看着那个表格，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。
2025年春天，谷卿竹确实拿下了那个人才项目。据说申报书“写得特别扎实”，评审专家“一致好评”。后来孙眠才知道，那份申报书是她和另外三个师兄师姐熬了两个月熬出来的，数据是罗师兄两年的心血，而那些“一致好评”的专家，在项目公示前都收到过“问候”。
上辈子，罗师兄就是在那个项目公示后不久“消失”的。
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“看到群消息了？”
林昭的电话打进来，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北京才早上七点，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点给她打电话——趁她还没进实验室，能说几句是几句。
“看到了。”孙眠说，“人才项目。她开始动手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孙眠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昭，上辈子这个项目，她用的数据里有罗师兄的。这辈子罗师兄走了，数据也带走了。她现在要我们‘整理未发表的数据’——说明她手里没货了。”
“所以她会压榨得更狠。”
“对。”孙眠说，“但这也是机会。”
林昭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：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实验室会议室。
谷卿竹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，指甲是刚做好的裸粉色，说话的时候手腕上的卡地亚手表一闪一闪。
“今年的项目对我很重要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学生，“评上了，实验室的经费、大家的补助都能上一个台阶。评不上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笑了笑。
“评不上，咱们明年就紧巴着过吧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孙眠坐在角落，低着头，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谷卿竹。
她记得这个笑容。上辈子，谷卿竹每次说“紧巴着过”的时候，就意味着要克扣学生补助、减少实验耗材、让大家自己贴钱买试剂。而她自己，照样换新车、买新包、送孩子上国际学校。
“申报书的主体框架我来搭。”谷卿竹继续说，“沈博，你负责综述部分，把你博士论文里的文献综述改一改就行。周晓，你负责研究基础，把咱们实验室近三年的论文汇总一下。孙眠——”
她看向角落。
孙眠抬起头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。
“你刚来不久，不用写太复杂的东西。你负责预算表和进度安排。表格我会发你，你照着填就行。”
“好的，谷老师。”孙眠说。
预算表。
孙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上辈子，她从来没碰过预算表。那是大师姐负责的活。后来她才知道，那张表里藏着多少猫腻——虚报的试剂费、重复采购的仪器、名不副实的劳务费。每一笔，都是谷卿竹套用经费的痕迹。
这辈子，谷卿竹居然把预算表交给了她。
一个刚来半年的研一新生。
孙眠垂下眼，掩住眼底的光。
她知道了——谷卿竹不是信任她，是太忙了，忙到没空分辨谁能碰什么、谁不能碰。那个曾经精明的女人，在追逐名利的过程中，正在一点点变得粗心、变得大意、变得——可以被扳倒。
“还有专家的事。”谷卿竹敲了敲桌子，“名单你们都看到了。每个人分几个，今天就开始联系。记住，语气要客气，要表达出咱们对专家的仰慕，但不能太刻意，懂吗？”
“懂。”几个人稀稀落落地应着。
“还有，”谷卿竹补充道，“最近我在看房，想在附小附近买一套学区房，方便孩子上学。中介催得紧，可能这几天要请假去看房。实验室的事你们多担待，有事群里说。”
孙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。
买学区房。
上辈子，谷卿竹买房的时候，实验室的经费刚好被审计抽查过。那段时间她特别暴躁，动不动就骂人。后来孙眠才知道，那笔购房款里，有一部分是“借”的实验室经费——借条都没打一张。
现在她要买房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她需要用钱。意味着她会动账。意味着——
痕迹。
会议结束后，孙眠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。
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谷卿竹还在里面打电话，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：“……对对，那个小区我看过，挺好的……首付还差一点，过几天就能凑齐……放心吧，我心里有数……”
孙眠攥紧手机，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她打开微信，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她要买房了。可能动经费。帮我查一下她名下的房产信息，还有近半年的银行流水——能查多少查多少。”
一分钟后，林昭回复：
“收到。你小心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，实验室进入了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。
每个人都在加班。沈博的综述改了六版，谷卿竹还是不满意。周晓的论文汇总被退了四次，理由是“数据不够新”。孙眠的预算表倒是顺利，但每次交上去，谷卿竹都会让她“再调整一下”——那些调整，无一例外，都是把某项费用往高了填。
“这个试剂为什么这么贵？”孙眠问过一次。
谷卿竹抬头看她，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。
“进口的，当然贵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孙眠笑了笑，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，怕填错了。”
谷卿竹盯了她几秒，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没事，按我说的填就行。”
孙眠低下头，继续打字。
但她把那几项被调高的费用，悄悄记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专家的“问候”也在进行。
孙眠分到了五个专家。她按照谷卿竹发的“话术模板”，逐一加了微信，发了消息。模板写得滴水不漏——“久仰大名”“拜读过您的大作”“希望有机会向您请教”。听起来像学术交流，实际上就是打招呼。
但孙眠留了一手。
每次发完消息，她都会截图保存。那些截图里，有谷卿竹的原始指令，有她转发的专家名单，有那句“要表达敬意但不能太刻意”——全部都在。
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，但她知道，上辈子罗师兄什么都没留下，所以他才消失了。
这辈子，她要留下一切。
1月中旬的一个晚上，孙眠加班到十点。
实验室里只剩下她和沈博。
沈博是谷卿竹的博士生，跟了五年，头发都快熬秃了，还在延期。他是那种典型的“老好人”，从不抱怨，从不反抗，谷卿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但今晚，他的状态不太对。
孙眠注意到，他已经盯着同一段文字看了半小时，一个字也没写。
“沈师兄？”她轻声问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沈博回过头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就是累了。”
孙眠没说话。她起身倒了杯水，放到沈博桌上。
沈博看着那杯水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孙眠，”他说，“你为什么要选谷老师？”
孙眠心里一紧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误会。”沈博摆摆手，“我不是打探什么。我就是——好奇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。你有主意，有想法，不像那种会被随便拿捏的人。可你选了谷老师。为什么？”
孙眠沉默了几秒。
她看着沈博疲惫的脸，看着他眼底的血丝，看着他手边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综述稿。
这个人，跟了谷卿竹五年。
五年里，他见过多少事？知道多少事？又——忍了多少事？
“沈师兄，”孙眠说，“你信不信，有些人选导师，不是为了被压榨。”
沈博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了什么？”
孙眠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走到门口。
然后她回过头。
“沈师兄，如果你有什么东西想留个备份的，可以找我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她不知道沈博会不会来。但她知道，那句话，他听进去了。
三天后，沈博在动物房找到她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一个U盘塞进她手里。
“里面有近五年的实验数据、经费报表、项目申请书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人听见，“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，但我——不想再忍了。”
孙眠握紧那个U盘。
“沈师兄，谢谢你。”
沈博摇摇头，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。
“孙眠。”
“嗯？”
“小心点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1月底，谷卿竹的人才项目申报书终于提交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。项目能不能成，就看3月份的结果了。到时候请你们吃饭。”
群里稀稀落落几个“谢谢老师”“老师辛苦了”。
孙眠盯着那条消息，慢慢勾起嘴角。
请吃饭？
上辈子，谷卿竹项目评上之后，确实请吃饭了。一顿人均五十的火锅，买单的时候还让学生AA。
而她自己，在那之前，刚刚签了一套学区房的购房合同。
孙眠关掉微信，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——
预算表的原始版本和修改版本对比。
专家名单和“问候”截图。
沈博给的U盘备份。
谷卿竹让填的各种报销单照片。
还有一份她自己整理的，时间线。
2025年1月，谷卿竹申报人才项目。
2025年1-2月，谷卿竹频繁看房，请假三次。
2025年2月，项目进入评审阶段，谷卿竹多次“出差”见专家。
2025年3月，项目公示，谷卿竹当选。
上辈子，这条时间线的终点，是罗师兄的消失。
但这辈子——
孙眠合上电脑，看向窗外。
雪还在下，把整个川沙染成白色。
她想起林昭前几天说的话：“你收集的这些，每一条都是证据。但你要记住，证据不是用来复仇的，是用来让真相见光的。”
让真相见光。
她会的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，她只需要继续演下去。
演一个听话的学生，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研一新生，演一个在实验室角落里默默干活的小透明。
等到有一天，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一起——
她会让他们知道，谁才是真正的猎手。
窗外，雪落无声。
窗内，孙眠合上电脑，拿起手机，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第一阶段完成。进入下一阶段。”
林昭的回复很快：
“收到。北京这边也准备好了。等你消息。”
孙眠轻轻笑了一下。
然后关掉手机，走进夜色里。
雪落在她的肩头，凉凉的，却不冷。
因为她知道，前面有人在等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