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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点灯 沈听听站在 ...

  •   沈听听站在原地没动。

      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手腕上那只手冰凉的触感太清晰了,像一条蛇缠上来,没有温度,却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      “聋了?”

      声音还是淡的,没什么起伏,但那只手收紧了一点。

      沈听听开口:“大人,您先放开我,我才好去点蜡烛。”

     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。

      她往旁边摸了一步,膝盖撞到什么东西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
      没吭声,继续摸。

      手指碰到冰凉的木头——是桌子。顺着桌面摸过去,摸到一个烛台,还有火折子。

      她拿起火折子,吹了几下。

      没着。

      再吹。

      还是没着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
      沈听听脸有点热,手上使劲又吹了一下。

      火折子终于冒出一颗小小的火星。

      她赶紧凑近蜡烛。

     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。

      眨了眨眼,才看清眼前的情景。

      桌子对面,裴烬坐在轮椅上。

      离她不到三步。

      玄色的常服,头发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带子随意系着,比白天那身官服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……不像活人的感觉。

      脸还是白得像纸,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
      但最让她心惊的,是那双眼睛。

      瞳孔涣散,没有焦距。

      直直地看着她的方向,却又不像在看她。

      是真的看不见。

      “点着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点着了。”

      “拿过来。”

      沈听听端起烛台,走过去,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。

      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      他垂下眼,盯着那团火苗。

      不是看,是盯。

      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,靠近火焰。

      离得很近,近到沈听听觉得他要烫着自己了。

      但他没停。

      手指悬在火焰上方,一动不动。

      沈听听看着他的手。

      骨节分明,苍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
      “大人,”她开口,“会烫。”

      他没理她。

      又过了一会儿,才收回手。

      “昨晚,”他说,“你在门外。”

      不是问句。

      沈听听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
      “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那么多人,只有你的脚步声,是停下来的。”

      沈听听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“别人听见我出来,都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没跑。你在门外站了很久。”

      沈听听想起昨晚自己确实愣了一会儿。

      但那是被吓的。

      不是因为别的。

      “今晚让你来,”他抬眼,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,“是想看看,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
      沈听听看着他。

      烛火在他脸上跳,把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      她突然想笑。

      想干什么?

      她想活命。

      但这话不能说。

      “大人让我来,”她低头,“我就来了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轻笑一声。

      笑声很短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
      “永安侯府的人,”他说,“把你送来的时候,说你蠢。”

      沈听听没吭声。

      “现在看来,”他顿了顿,“你倒是不蠢。”

      沈听听还是不吭声。

      “只是藏得深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    沈听听心跳快了一拍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没动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声音还是淡的,但沈听听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      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面前。

      离得太近了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。

      苦的,涩的,像是熬了很久的黄连。

      他突然抬手。

      手指落在她额头的布条上。

      冰凉冰凉的。

      “疼吗?”他问。

      沈听听一愣。

      “问你话。”

      “……不疼了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他收回手。

      “本座见过撞柱子的,”他说,“当场就死了。你没死,说明撞的时候留了力气。”

      沈听听没说话。

      “留力气,”他慢慢说,“说明不想死。”

      沈听听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既然不想死,”他问,“为什么还要撞?”

     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
      沈听听垂着眼,看着自己脚尖。

      她不能说原身是真的想死,是她穿过来才活的。

      “怕。”她开口。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嫁给一个杀人狂魔。”

      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    裴烬也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这回不是轻笑,是真的笑出声来。

      笑声很短,但确确实实是笑了。

      “杀人狂魔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
      沈听听心想,反正都说了。

      “外面都这么传,”她说,“灭人满门,连小孩都不放过。”

      裴烬的笑收了。

      脸上又恢复成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。

      “所以,”他问,“你现在怕吗?”

      沈听听抬起头。

      对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。

      “怕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“怕您也灭我的口。”

      裴烬没说话。

     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。

      半晌,他开口:“那你知不知道,本座为什么要灭那门?”

      沈听听摇头,摇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就别问。”

      他垂下眼,对着烛火的方向。

      沈听听看着他的侧脸。

      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,不像白天那么冷硬。

      “昨晚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
      沈听信心跳加速。

      “没听见什么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还是淡的。

      “本座咳成那样,”他说,“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”

      沈听听松了口气。

      是说咳嗽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怕吗?”

      “不怕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咳两声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      裴烬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知道本座咳血吗?”

      沈听听点头。

      “知道。白天在侯府,您咳完,帕子上有血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敢来?”

      沈听听心想,我敢不来吗?

      “大人让我来,”她说,“我不敢不来。”

      裴烬又笑了。

      这回的笑比刚才长一点,但还是很短。

      “你倒是说实话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听听没吭声。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烛火已经烧了一截,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摊。

      “蜡烛快烧完了。”裴烬突然说。

      沈听听看了一眼,确实。

      “再点一根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他抬手,挥了一下。

      沈听听不知道什么意思,站着没动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门被推开,一个丫鬟端着新的烛台进来,换了就走,全程低着头,一眼都没往这边看。

      门又关上。

      屋里亮了一点。

      沈听听发现屋里其实不止一根蜡烛。

      角落里还有几盏灯,只是之前没点。

      现在都点上了。

      整个屋子亮堂堂的,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裴烬还是坐在轮椅上。

      但那双眼睛,开始有焦距了。

      他看着沈听听。

      不是对着方向看,是真的看着。

      沈听倾听见他的心声——

      【这小东西,倒是比预想的有意思。】

      她垂下眼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
      “今晚就到这里。”裴烬说,“回去。”

      沈听听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手碰到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——

      “明天还来。”

      沈听听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门在身后关上。

      外面的回廊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几盏灯笼。

      沈听听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明天还来。

      天天来。

      这算什么?

      她想不明白。

      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——

      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
      外面传他杀人如麻。

      可他刚才问“疼吗”,问“怕吗”,问“还来吗”。

      声音淡得像水,但她听得出来,那不是试探。

      是真的在问。

      沈听听沿着回廊往回走。

      走到一半,突然想起来——

      他今晚说的那些话,做的事,到底想干什么?

      让她点灯?

      让她陪着说话?

      还是……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?

      她想起刚才进屋的时候,那一片漆黑。

      想起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,等着人来给他点灯。

      想起他说“昨晚来找你,门锁了”的时候,那个语气。

      不是责怪。

      是……有点委屈。

      沈听听打了个寒颤。

      想什么呢。

      那可是裴烬。

      灭人满门的裴烬。

      她加快脚步,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
      门锁上之后,她靠在门板上,捂着胸口。

      心跳得很快。

      不知道是被吓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然后又是几声。

      沈听听竖起耳朵听。

      咳嗽声断断续续,持续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是脚步声,开门声,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

      再然后,安静了。

      沈听听躺回床上,盯着房梁。

      明天还去。

      去就去吧。

      反正跑不掉。

      不如看看,这潭水到底有多深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      睡着之前,脑子里闪过一句话——

      那是裴烬今晚最后的心声,在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极轻极快地飘进她脑子里。

      【明天……】

      【她还会来吗?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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