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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黎明的前奏 暴雨前的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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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晨起,天刚破晓,淡青色天光漫过屋檐,晨雾裹着竹林清润的凉气,从窗棂缝隙里丝丝渗进屋内。
纪叙是被窗外清脆的鸟啼吵醒的。身侧的羿沦还在熟睡,眉头微微蹙着,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,始终没松开——昨夜鹿头怪物一事,终究是把他吓得不轻。纪叙缓缓抽出手,动作轻柔地掀被起身,推门时,老旧木门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响,很快便被清晨的静谧吞没。
廊下的竹筐依旧斜靠在柱边,筐身沾了薄薄一层晨露,石桌石凳也湿漉漉的,在微光里泛着冷白的色泽。清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微凉,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,可纪叙心头,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,也随之悄然浮起。
对面屋舍的门半掩着,里头隐约传来轻声安抚的话语。纪叙走上前,指尖轻叩竹门,低声问道:“可以进吗?”得到应允后,他轻轻推开门,便见岑烬禾横抱着草筐少女坐在床沿。小姑娘还睡眼惺忪,脸色苍白,脑袋深深埋在她的肩窝,凌乱的发丝黏在脖颈上,模样格外孱弱。
晨光落在那方幽蓝面纱上,色调淡了几分,柔和了不少。岑烬禾抬眼看见纪叙,微微颔首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可眼底深处的那片阴影,依旧未曾散去。
纪叙走上前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少女身上,开口问道:“怎么样了?她好些没?”
“已经喂过药了,头还昏沉,受了过度惊吓,并无大碍。”岑烬禾声音轻柔,一边说着,一边抬手,顺着怀里少女凌乱的发丝,动作温柔。
纪叙顿了顿,语气略带迟疑地补充:“那你呢?”
话音刚落,岑烬禾当即抬眸看向他,眼含温存,一字一顿慢悠悠道:“你,觉,得,我,怎,么,样,了?”
纪叙瞬间敛了神色,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,小声呢喃:“我觉得你该多休息一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推开,羿沦揉着惺忪睡眼冲了进来,看清床榻上被抱着的少女时,睡意瞬间全无,连忙凑上前,压低声音急切问道:“她……还好吧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岑烬禾微微侧身,让他能看清少女的状态,轻声回道:“没事,静养几日便好了。”
纪叙抬眼望向窗外,晨雾渐渐散去,竹林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绿意,可昨夜竹林深处,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,仿佛依旧黏在暗处,未曾消散。祭祀前奏就在今日,诸多怪事交织在一起,这看似平和的清晨,实则暗流涌动,处处透着诡异。
他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:“今日祭祀前奏就要开始了,这地方并不太平,大家都多加留心。先把她安顿好,我们再去查昨夜的怪事。”
晨光慢慢铺洒开来,驱散了院落里的些许凉意,清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石桌上铺开的地图,纸角轻轻翻动。
纪叙伸手将地图展平,指尖稳稳落在标注着“第一层”的区域,这里是整个祭祀场最核心、最热闹的地带,也是人流最密集的入口。
羿沦凑近俯身,眯着眼打量地图,眉头再次皱起:“第一层?那地方人多眼杂,万一有埋伏,我们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正因为人多,我们才不容易被盯上。”纪叙指尖轻轻敲击着地图上“山魈”二字,语气平稳沉稳,“这里的人信仰最虔诚,祭祀仪式也最繁复,越是核心地带,越容易藏着我们要找的线索。昨夜那怪物绝非偶然出现,大概率和祭祀脱不了干系。”
岑烬禾抱着草筐少女坐在一旁,并未凑近地图,却也听得十分专注。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喧嚣区域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。
“第一层的祭坛守卫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柔和,却带着几分笃定,“虽说守卫不如其他层级严苛,但他们信奉的主祭,是此地最古老、也最不可冒犯的存在。”
纪叙抬眼看向她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岑烬禾顿了顿,轻轻调整了一下怀里少女的姿势,语气平缓,“若想进入第一层,必须假扮成参与祭祀的普通信徒,否则一露面,就会被识破是外来者。”
羿沦挠了挠头,满脸为难:“也只能这样了,可我们根本不知道祭祀的流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纪叙语气放缓,指尖从地图上移开,落在第一层边缘的几处小图标上,“你还记得在外婆家看到的那本古书吗?里面记载了祭祀流程,我大致翻阅过,装扮简单,流程也不算复杂,稍后我跟你们细说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羿沦:“你能模仿普通信徒的样子吗?”
羿沦立刻拍了拍胸脯,一脸自信:“没问题,我最擅长演戏了!”
纪叙又看向岑烬禾,岑烬禾微微颔首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我擅长隐藏。”
怀里的草筐少女轻轻动了动,依旧带着几分迷糊,可眼神,已然比昨夜明亮了不少。
纪叙最后收回目光,落在地图上最显眼的祭坛位置,指尖轻轻一点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指尖落在第一层中心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我们先去第一层,祭典开始后,人潮涌动,我们混在人群里,最不易被察觉。而且——”
他抬眼,望向远处雾气未散的竹林,语气沉了几分:“那里一定藏着我们想要的答案。”
风从竹林深处吹来,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,悄然掠过院落。
石桌上的地图,第一层的标识在晨光里静静躺着,像是被整个祭祀场刻意围拢、供奉、守护的核心禁地。
而纪叙一行人,正一步步走向这片看似热闹,却暗藏凶险的区域。
一个时辰后。
“我为什么非要穿成这样?”
第一个从竹屋里走出来的,是一身信徒装扮的羿沦小朋友。他揪着身上粗麻编织的短衣短裤,腰上歪扭的藤绳挂着一片干枯树叶,额间勒着的赭石色布条,勒得他眉头紧锁,整个人浑身别扭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,一出门就站在原地跺脚,满脸写着抗拒。
纪叙跟在他身后走出,身着同款粗麻装束,却穿戴得规整利落。他抬眼扫了一眼羿沦的模样,强压着唇角的笑意,开口道:“不扮成这样,根本进不去第一层,一眼就会被当成外来者抓起来。”
“可这也太难看了!”羿沦使劲拽了拽衣摆,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发涩,看着自己这身打扮,活脱脱像个深山野人,和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,“我这样子,出去肯定要被人笑话!”
话音刚落,岑烬禾也缓步走出。她同样换上粗麻布衣,那方泛着幽蓝的面纱依旧戴在脸上,长发简单束起,周身气质沉静淡然。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粗陋装束,穿在她身上,却半分不显粗鄙,反倒多了几分隐秘的柔和。
她瞥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羿沦,轻声开口:“此地之人皆是这般装扮,你越是扭捏,就越容易惹人注意。”
羿沦抿着嘴,左右环顾一圈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,最终憋屈地耷拉下脑袋,不再抱怨,却还是时不时扯一下衣角,满脸的不情不愿。
纪叙上前几步,顺手帮他把歪掉的额间布条扯正,沉声道:“别磨蹭了,祭祀前奏的人潮已经聚集,再晚就赶不上混进人群了,先去第一层探查山魈与祭祀的关联。”
羿沦点点头,虽说满心憋屈,却也乖乖跟上纪叙的脚步。岑烬禾走在身侧,目光淡淡扫过院落外的小路,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警惕,始终未曾松懈。
小路两侧生着齐膝的野草,草叶沾满夜露,踩上去湿凉黏腻。
羿沦走在最前方,刻意放慢脚步,压制着过于急促的节奏,身上的粗麻短衣蹭过草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,像是在替他紧张。
纪叙走在中间,清风拂过侧脸,余光时不时扫过羿沦僵硬的背影。
岑烬禾跟在最后,步伐沉稳,裙摆擦过地面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隐匿伪装。
“快到了。”纪叙回头低声对两人说道,抬手指向前方的岔路。
远处的开阔地带,已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烟尘,混杂着香火与草木的气息,顺着清风缓缓飘来。人潮正朝着那边涌动,脚步声、低语声、沉闷的鼓点声交织在一起,拼凑出一场看似热闹,实则诡异的前奏。
羿沦咽了口唾沫,悄悄拽了拽衣摆,声音发紧:“……真要这么混进去?”
“不然呢?”纪叙侧头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轻笑,“你想被当成外来者抓去审问?”
羿沦嘴唇动了动,没再吭声,只是脚步下意识加快了半分,又猛然意识到不妥,连忙放缓速度。
三人沿着岔路,慢慢汇入涌动的人潮。
起初,周遭皆是陌生面孔,人人身着同款粗麻衣裳,神态各异,有人手里提着香烛,有人肩上背着竹筐,还有人嘴里念叨着晦涩难懂的祷词,气氛愈发肃穆。
羿沦走得极不自然,眼神四处乱瞟,时不时偷偷看向纪叙,等着他的示意。纪叙干脆抬手,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,用眼神示意他抬头看向前方,放松身体,切勿僵硬。
羿沦愣了半秒,才慢慢舒展肩膀,学着身边信徒的模样,微微压低身子,渐渐融入这股匆匆前行的人潮之中。
走到入口处的竹栅前,两名守卫分立两侧,手中握着木杖,脸上绘着深色纹路,眼神锐利如鹰。
纪叙脚步未停,刻意稳住呼吸,顺着人流,从容地滑入人群之中。
岑烬禾走在他身侧,微微侧头,扫了一眼守卫,便迅速收回目光,动作轻浅,几乎无人察觉。
羿沦走在最前,心脏咚咚狂跳,却还是硬着头皮,跟着人流缓缓向前。
两名守卫扫过三人的装扮,迟疑片刻,只是抬手挥了挥,便放他们通行了。
跨过竹栅,眼前瞬间豁然开朗。
前方是层层叠叠的石阶,直通高处的祭坛,远处传来沉闷的鼓点,声声砸在人心上,香火雾气弥漫成片,笼罩着整片祭祀场。
两侧挤满了人群,所有人都穿着粗麻衣裳,神态各异,有虔诚肃穆,有紧张忐忑,也有难掩的兴奋。
羿沦站在入口处,下意识顿住脚步,环顾四周,只觉周遭氛围诡异至极,随即不由自主地伸手,紧紧拽住了纪叙的衣袖。
纪叙轻轻叹了口气,任由他攥着,语气略微认真地说道:“没事,跟着我走就好。”
羿沦这才回过神,连忙紧跟在他身侧,往里走去。
岑烬禾跟在最后,步伐始终平稳,仿佛早已习惯混迹于人群之中,可她的目光,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两人身上,看着羿沦死死攥着纪叙衣角的模样,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深了。
三人沿着石阶向上走了几步,寻了一处阴影地带站定,紧贴着人群边缘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。
远处的祭坛上,几名祭司身着更为繁复的麻布长袍,立于高台之上,手中握着木铃,缓缓摇晃,铃声空灵悠远,混在风里,传遍整片祭祀场。
香火气息混杂着草木之气,扑面而来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羿沦悄悄凑到纪叙耳边,声音发颤地低语:“……这地方,也太吓人了。”
纪叙抬眼扫过四周,又低头看了看他紧绷的脸庞,笑容如初应了一声:“没事,他们对虔诚的信仰者并无恶意。”
这时,岑烬禾却悠悠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刻意的恐吓:“但不排除你这般神色慌张、看着呆傻的,会被直接抓去火焚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最后三个字,她刻意压重了语气。
“叙哥……”羿沦浑身发抖,攥着纪叙衣角的手愈发用力,几乎要将布料攥皱。
纪叙并未多言,只是任由身旁人靠着自己,静静站在原地。
就在此时,祭坛中央的巫师,突然扬声高呼,声音穿透人群,响彻整片祭祀场:
“祭祀前奏,开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