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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镜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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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叙迟缓地转过身,看见沈清澜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伞,伞尖滴着水。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柳叙,看着地上散落的信,看着那个敞开的木匣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沈清澜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为什么?”柳叙听见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不像话。
沈清澜走进来,关上门。雨声被隔绝在外,屋里静得可怕。
“四年前,我逃到江南,陆炳找到了我。”沈清澜缓缓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说可以帮我父亲平反,但有个条件——我要为他办事。监视流民,排查逆党,必要时……清除隐患。”
“我是隐患?柳寨村民何辜?”柳叙问。
“你是宁王屠村的幸存者,心中有恨,是最容易被逆党利用的人,其实刘猛死前一直在找你。”沈清澜看着他,“陆炳让我接近你,控制你,要么让你为我所用,要么……在你成为威胁之前,除掉你。”
柳叙想起那个雪夜,破庙里的“偶遇”。想起沈清澜的伤,想起他那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。现在想来,破绽太多了。一个被追杀的贵公子,怎么会随身带着见血封喉的匕首?一个重伤的人,怎么能一招取人性命。
“所以从一开始,就是算计。”柳叙说,“遇我,救我,教我,陪我报仇,都是算计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清澜往前走了一步,柳叙后退一步,背抵在书架上,“后来不是。”
“后来?”柳叙笑了,笑声里带着泪,“后来你把我骗来江南,把我圈在这个小院里,像养一只金丝雀。你每月总有一天会出去,是向你的主子汇报吧?汇报我这只鸟儿,有没有不听话,有没有想飞走?”
沈清澜沉默了。
雨声从窗外渗进来,滴滴答答,敲在人心上,砸的人心脏生疼。真疼啊。
“柳叙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这三年,我对你的感情,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?”柳叙抓起一封信,奋力地摔在他脸上,“这就是你的真?一边跟我说共度余生,一边跟别人说‘可为杀之’?沈清澜,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信纸从沈清澜脸上滑落,飘到地上。他站着没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叙,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很快凝固成冰。
“是,我是都指挥使的暗桩,是陆炳的棋子。我接近你,监视你,利用你。”沈清澜一字一句地说,“可我也救过你,教过你,陪过你。这三年,我有没有真正害过你的性命?”
“你伤的是这里。”柳叙指着自己的心口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你让我以为,这世上还有个人真心待我。你让我以为,我终于有个家了。可这都是假的!”
“不是假的!”沈清澜突然上前,抓住他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冷,像冰,“柳叙,你看着我。这三年,我每天醒来第一眼想看见你,每天睡前最后一念是你。我教你写字,教你练剑,不是做戏。我说要和你去江南,买个小院,种梅树,养猫狗,不是做戏。我说想和你一起度过下半生都是真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柳叙甩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让沈清澜踉跄了一下,“沈清澜,你的话,我一个字都不信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澜从后面抱住他。那个拥抱很用力,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
“别走。”沈清澜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,“柳叙,别走。陆炳那边,我去说。我不做这个暗桩了,我们离开扬州,也不回杭州了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——”
“怎么重新开始?”柳叙没有挣扎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,“沈清澜,你每碰我一下,我都觉得恶心。你每说一句喜欢,我都觉得是谎言。我们之间,从打开那个木匣开始,就完了。”
沈清澜的手臂僵住了,慢慢松开。
柳叙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雨还在下,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,罩住了天地,罩住了这个小院,罩住了这偷来的三年时光。
“柳叙。”沈清澜在他身后说,“如果我说,我从没想过伤害你,你信吗?”
柳叙没有回头。
“我信过。”他说,“木匣打开之前。”
他走进雨里,没有撑伞。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,他的衣服,那件沈清澜从杭州带回来的湖蓝色长衫,湿透了贴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一副枷锁。
他在沈清澜的屋外站了很久,直到全身冰冷,直到眼泪流干。
然后,他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