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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未来 我不知道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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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时予说他想考香港大学的法律系时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那天是周六下午,他刚从一个模拟法庭的培训回来,书包里塞满了资料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机举在脸前,屏幕里的石屿川刚下班不久,工装外套还没脱,领口敞开,露出一截深色的秋衣。他的头发被安全帽压得塌了下去,贴在额头上,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。
“港大法律系?”石屿川重复了一遍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嗯。分数要求很高,但我可以试试。”宋时予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——不是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,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。港大法律系是香港最难考的专业之一,每年只招那么多人,他要在全港的尖子生里挤进前几十名。他不是没有信心,但他也不敢太有信心。
“然后呢?”石屿川问。
“然后?”宋时予愣了一下,“然后就是上大学啊。读四年,成绩好的话可以申请出国读研。”
“出国?”石屿川的声音变了一点,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能听到震动。
“嗯。英国或者美国。法律专业的话,出国镀金回来会比较好找工作。”宋时予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他在说自己的未来——一条清晰的、明亮的、铺好了轨道的路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去得到。这种确定感,是他这个年纪少有的。他不是在炫耀,他只是在陈述。
石屿川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,觉得那道光刺眼。
不是嫉妒。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嫉妒。宋时予成绩好,有目标,有未来,这些都是他应得的。他努力了,他配得上。石屿川不嫉妒。他只是觉得……远。宋时予说“港大”的时候,他在临沂的出租屋里。宋时予说“出国”的时候,他在工地上搬水泥。宋时予说“找工作”的时候,他在想下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。他们之间的距离,不是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。是宋时予的未来和石屿川的现在之间的距离。这条距离,比任何地理上的距离都要长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?”石屿川问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从来不问这种问题。他不敢问。因为问了,就意味着他期待一个答案。而期待,是最危险的事情。
宋时予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石屿川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的目光从石屿川的脸上移开了,落在别处——可能是书架,可能是窗户,可能是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。石屿川看着他移开的目光,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,你也没想过。”石屿川说。声音很平,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。就像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他看到了,然后说出来。
“我想过。”宋时予把目光移回来,看着石屿川,“我们可以一起……”
“一起什么?”石屿川打断了他,声音大了一点,“一起出国?我拿什么出去?我是大专生,我的英语连四级都过不了。我连护照都没有办过,你知道出国要多少钱吗?你知道签证要什么材料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宋时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石屿川,目光里的光暗了一点,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档,光还在,但没那么亮了。
“那我可以不去……”宋时予说,声音很小。
“你不能不去。”石屿川的声音更大了,“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的未来。你成绩这么好,你能考上港大,你能出国,你能有一份好工作。你不能因为一个在临沂搬砖的人,把这些都放弃了。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不会后悔。”
“你会。你才十七岁,你现在觉得爱情最大,什么都愿意放弃。等你到了二十五岁,看着你的同学在英国的法庭上实习,你在香港的某个律师事务所里做着最基础的活,你会想——如果当初我出国了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你会想的。你一定会想的。”
宋时予看着石屿川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。他很少哭。但他的眼眶红了,红得很慢,像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暗的,但回头看的时候,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石屿川,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未来没有希望?”他问。
石屿川看着屏幕里宋时予红了的眼眶,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他想说“不是”,但他不想撒谎。他想说“是”,但他说不出口。“是”太残忍了。它像一把刀,一刀下去,什么都断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”是他最常用的答案。不是“是”,不是“不是”,是“不知道”。“不知道”是一扇半开的门,你可以推开,也可以关上。它不像“是”那样决绝,也不像“不是”那样虚伪。它就在那里,半开半关,让你自己决定是进来还是出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宋时予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们的未来,可能真的没有希望。你在临沂,我在香港。你要面对相亲、结婚、成家,我要面对高考、大学、出国。我们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,越走越远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看着宋时予红了的眼眶,听着他说“这些我都知道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宋时予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他们没有未来,知道他们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,知道越走越远。但他没有说“算了”,没有说“我们分手吧”,说“我知道”,好像“知道”就够了,好像“知道”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?”石屿川哭着问。
宋时予看着石屿川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“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”,想起他说“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的未来”,想起他说“你才十七岁”。他想起这些,觉得每一句话都像针,扎在他心上。不深,但很多。密密麻麻的,扎得他喘不上气。
“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宋时予说,“不管有没有未来。不管能不能出国。不管你能不能来香港。我想跟你在一起。现在。这一刻。这一秒。”
石屿川哭着说:“可是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以后再说?你就不怕以后我们分开了,你会后悔?后悔没有早点放手,后悔耽误了时间,后悔浪费了感情?”
宋时予摇了摇头。“我不会后悔。就算我们以后分开了,我也不会后悔。因为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,是我最好的日子。我不会把‘最好的日子’当成浪费。”
石屿川哭得更厉害了。他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条裂缝会一直在那里,越来越宽,越来越深。总有一天,它会宽到他们再也看不到对方。
哭了很久之后,石屿川从枕头里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他的眼睛肿得厉害,鼻尖也红,嘴唇干裂。
“宋时予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出国了,会忘了我吗?”
宋时予看着石屿川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会记得你。记得你爱哭,记得你嘴硬,记得你说‘你闭嘴’的时候嘴角是翘的。记得你织的围巾,记得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,记得你抱着海豚睡觉的样子。这些我都会记得。”
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觉得自己今天像一台坏了的水龙头,关不上,流了停,停了流。他用手背擦了又擦,擦不干净。
“你记得这些干嘛?你记得了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不能当饭吃。但能当糖吃。苦的时候含一颗,就不苦了。”
石屿川哭着哭着,又觉得有点想笑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擦干,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。宋时予也在看他,目光很安静,像一潭水。水面上没有涟漪,水底下的东西看不清。但石屿川知道,水底下有东西。有很多很多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他不会说,但它们在。
“宋时予,你以后出国了,找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。不要找我这样的。找一个不会哭的,不会嘴硬的,不会说‘你闭嘴’的。找一个能跟你一起出国的,能跟你一起住,一起吃饭,一起在海边散步的。找一个比我好的。”
宋时予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把标准定得太高了。你说‘找一个比我好的’。你觉得自己不好,但我觉得你很好。你觉得有人比你好,但我觉得没有。你让我找一个比你好的,我找不到。因为在我这里,你就是最好的。”
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今天哭了太多次,眼睛已经疼了。但他停不下来。因为宋时予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颗糖,含在嘴里,甜的,但甜得他想哭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他只知道,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——被人当成“最好的”,被人说“找不到比你好的”,被人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“宋时予,你别说这种话了。”他哭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听了会当真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你当真就好。”
石屿川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。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在哭。但他知道他能听到——他的哭声,他的抽噎,他吸鼻子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像潮水,涌进宋时予的耳朵里。
宋时予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道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他看着它,想起石屿川说的话。
他知道自己不会忘。因为石屿川是他见过的、最用力活着的人。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,一个人找工作,一个人面对母亲的催婚。他的手上有茧,眼睛下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。他活得不好,但他没有放弃。他还在搬水泥,还在吃馒头,还在给宋时予发“晚安”。他用尽全力地活着。这样的人,宋时予怎么会忘?他忘不掉。他想忘都忘不掉。
“石屿川。”他对着手机说。
“嗯。”声音从枕头旁边传来,闷闷的。
“你把手机翻过来。我想看你。”
石屿川没有动。过了大概十秒,他把手机翻过来了。屏幕里的他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尖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。他看着宋时予,宋时予也在看他。
“你好丑。”宋时予说。
石屿川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好丑。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,脸也肿了。丑死了。”
石屿川张了张嘴,想骂“你有病”,但没有骂出来。因为他看到宋时予在笑。那个笑很轻,很柔,像以前那些笑。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嘴角翘着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石屿川看着那个笑,自己的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“你才丑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丑。我戴着你的围巾,很好看。”
“围巾丑。”
“围巾不丑。你织的就不丑。”
石屿川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他把橘猫抱进怀里,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。猫的肚子很软,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他在那个味道里笑了一下。很小声,但宋时予听到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宋时予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听到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你笑了。”
石屿川把脸从猫肚子里抬起来,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。宋时予在笑,他也在笑。两个人隔着屏幕笑着,笑得眼睛都红了。
挂了电话之后,石屿川躺在床上,把手机举在脸前。他翻到宋时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让我找一个比你好的,我找不到。因为在我这里,你就是最好的。”他把这句话读了五遍。在读到第五遍的时候,他笑了。很小的笑,像一颗星星,在很远的天空里,闪着很弱的光。
他总觉得自己不是最好的——连“好”都算不上。但宋时予说是。那就先当着。当到宋时予发现他不是为止。如果宋时予一直发现不了,他就一直当下去。
挂了电话之后,宋时予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石屿川的未来是模糊的,而他的是清晰的。在模糊和清晰之间,隔着一道厚墙。他不知道怎么把这道墙推倒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假装墙不存在。他必须看到它,承认它,然后想办法翻过去。哪怕翻不过去,也要试试。
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窗外,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。潮水今天退了一点。不是因为月亮远了,是因为风停了。潮水退的时候,很慢,很安静。你看着它退,觉得它好像没有动。但你转过头再看的时候,它已经退了好远。
宋时予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说:石屿川,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。但我知道,你现在在这里。在我心里。这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