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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单渺茫的供述 沙若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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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若愚愕然的看着警察局里的大爷单渺茫,他不知道应该叫他父亲,还是叫他单大爷。如果叫他父亲,该怎么称呼沙守良。如果不叫他父亲,明明是他把我从公园的石墩子上抱回家的,对他有养育之恩。可是,现在无论称呼他什么,他都听不见。
沙若愚仔细打量着单渺茫,几根又细又白的头发飘浮在,还没有完全秃的脑袋上,像几条冬眠中的白线虫。浑圆的老脸透着营养过剩的沧桑,粗短的脖子纹理杂乱,从耷拉的眼皮来看,从前是大眼睛双眼皮。鼻梁宽而凹陷,鼻头大而红,满是粉刺坑,黄白皮肤毛孔粗大,嘴大唇厚,牙齿焦黄。最具特色的是他那双又厚又大的招风耳,像用泥巴刚捏上去一样。论说这长相,是个有福之人。只可惜,福气太大,非他这类胡作非为之人所能承受。
沙若愚的目光又移至沙守良身上,小伙子细长条,给人一种身子骨不算太健壮的感觉,但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,和浓眉大眼,弥补了身体上的单薄。皮肤白而粗糙,像是埋在沙堆里一块水晶石。鼻梁高而挺,嘴巴小嘴唇薄,面目憨厚,目光坚定。看似软弱无力,却不胆小怕事。他的目光呆呆的落在小花被上的一朵小花上,那是一朵黄心白瓣的小雏菊,犹如婴儿的小脸,正绽放着天真烂漫的笑。那天真烂漫的笑脸,是送给他的。
沙守良看着看着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大爷单渺茫望着又哭又笑的沙守良,眼眶里噙满了泪水。一个睡眠中的天使,一个哭泣的向日葵,如果早点认识他们,自己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。从天堂到地狱和从地狱到天堂的路程是一样的,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去的。
单渺茫停止了供述,做笔录的警察停下了手中的笔,打开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两口。单渺茫又开始供述道“其实我惹那么多祸,并不只为了让母亲喊我一声,小乖乖妈没有责怪你。而是为了让父亲的注意力,从哥哥身上转移,我才是财产的唯一继承人。父亲从不考虑我的感受,闯祸他也不问,好像哥哥才是他的亲生的。我和我们家的宠物狗在一起时,父亲更关心的是那条狗。我嫉妒他看狗时充满温情的眼神。我把那条狗宰了。无所事事的我,在赌场一赌就是十天半个月,钱不输完不回家。用母亲的话说,只要我不闯祸,家里有的是钱,赌博才能输掉几个钱。我的胆子越来越大,直到输掉一座矿山,母亲也只是含着泪央求了两次,并没有告诉我,输掉一座矿山意味着什么,家里的财产还剩下多少。她从来没有给我警告,让我知道什么事能干,什么事不能干,为什么能干,为什么不能干,我该干些什么。母亲从没有给我一点点的压力,只是一味地让我疯,让我玩,让我不知道生活中还有‘责任’二字。我就像一抹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幼苗,并不知道太阳在哪个方向,也不知道我到底是直,还是弯。大概对于母亲来说,我无论长成什么样子都好,她要的就是一个活着婴儿。而姐姐和姐夫们,明明白白的看着我是一株长歪了的幼苗,却不敢去扶一扶。父亲从恨铁不成钢中把我抛弃,把我当成一摊烂泥,让我自生自灭。这些我都知道,我恨,我恨我自己,也恨母亲。为了报复他们,为了不让财产落入一个外人之手,我索性把家产全部赌光,当我最后一次回家问母亲要钱时,母亲竟然给了我一巴掌”单渺茫顿了一会。
接着说“从小到大,我可从来没有挨过巴掌,尤其是一直对我百依百顺的母亲。愤怒的我,认为连母亲都当了判徒。肯定也像父亲那样,把我抛弃,拿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,当亲生儿子看待,母亲既然不肯把钱给我,肯定是留给哥哥那个杂种。我什么也没说,不声不响的出去了,母亲以为她的一巴掌把我打醒了,其实我是出去找哥哥。一旦找到他,啥也不说,就是一刀。只有结果了哥哥,父母才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。没有找到哥哥,却听说,父亲把哥哥送去国外深造,将来回国开一个更大的公司。我想,这事,母亲一定知道,他们全都知道,却只瞒着我。也许过不了多久,父母也会一起去国外,把我一个人留下。越想越气,越来越觉得是母亲的主意,因为父亲从来都是听母亲的,连母亲也不肯要我了,好吧,那就让我们一起去死吧!”他显得有些激动,警察示意让他平复一下。
他喘着气继续说道“在自杀之前,我研究了一下,一氧化碳中毒,不怎么痛苦。于是我半夜起来神鬼不觉的打开了煤气。不巧妙的是,煤气开了一半没气了。烦躁不安的我,便去翻找母亲的抽屉和包,在她的挂包里又发现了两本护照,一本是父亲的,一本是母亲的。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,再一翻看,居然还有签证,他们半个月以后就要去国外。竟然全都瞒着我,我越想越乱,眼前浮现出姐姐姐夫们全都跟父母一起移民去了国外,永不在回来,独留下我一人。我气的大叫起来,父亲那天不在家,母亲被我的大叫惊醒。我歇斯底里的质问母亲,是不是准备把我一人丢下,全部移民去国外?……”单渺茫一拳拍在桌子上,警察给他发出警告。
他缓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说“母亲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我在问什么,只是敷衍着说,他们本打算去哥哥那旅游一趟,看看哥哥学的怎么样,将来回国怎样发展。谁知,你就捅了这么个大篓子,我们也没心情去了。我又问,你们既然要去看哥哥为什么瞒着我,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。谁知道母亲竟然说,是她不让我去,怕我在国外给她惹祸,故意要瞒着我。她竟然还笑着说,八姐和九姐也办了护照,谁让我不听话,天天闯祸。又说,我要是再不听话,她就住到哥哥那不回来,让我再也见不到她。不提哥哥还好,一提哥哥,直接把我的火激到了天灵盖。母亲还在那似笑非笑的喋喋不休,我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,捅向了母亲。当时我的脑子很乱,以为仍在和母亲闹脾气,看到母亲痛苦的样子,我反倒觉得,只有让母亲痛苦,她才知道我的厉害,才不敢再说把我丢弃的话。
警察们轻蔑地看着他。
“正当我心里痛快之时,突然从不断往外涌的鲜血中,看到我在母亲怀里吃奶时的样子。那是一张多么天真无邪的小脸啊,还有那时的母亲多么的慈爱。我吓呆了,丢下手中的刀,惊叫着往外跑。已是半夜,街上无人,有两只狗冲我旺旺,一家临街的窗户开了灯,随即又关上了。不过,我很快就清醒了,我杀了人,杀了我的母亲。可是,我不敢再回去,我不是怕警察,而是怕母亲临死前的那双眼睛。”
沙守良听的心惊肉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