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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梧桐巷与晚自习 九月的扶光 ...
九月的扶光大学,表白墙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了。
一半人在刷祁正的红发美人图——食堂吃饭的、操场走路的、靠在教学楼栏杆上发呆的,每一张都配文“今日份的祁学长,保存了谢谢”。另一半人则在刷候玄晖。图书馆窗边低头翻书的侧影、篮球场边路过的清瘦身影、课间接水时被拍到的一帧模糊的抓拍——浅蓝瞳,红痣,耳钉,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浅蓝瞳红痣耳钉,学长学弟颜值双杀是真的。”
底下的评论清一色的“我死了”“kswl”“求同框”。
候玄晖对此毫无感觉。他不上表白墙,不看评论区,甚至不知道“kswl”是什么意思。他每天做的事情非常固定:上课坐第一排,笔记记满每一页空白,下课要么泡图书馆,要么跟着祁正去实验室。祁正虽然比他大两届,性子跳脱得像个高中生,专业课却半点不含糊。他给候玄晖标注重点的时候,笔尖点在纸面上,红发垂下来扫着桌沿,嘴里还在念叨: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,都是老师爱考的。你把这个公式记住了,期末闭着眼睛都能过。”候玄晖看着那满纸的荧光笔标注,轻声说:“学长对实验室很熟。”祁正头都没抬:“那当然,我在这混了两年了,连哪台显微镜的螺丝松了都知道。”候玄晖看了一眼那台显微镜,螺丝是紧的。他没说破。
这天下午,候玄晖从图书馆出来,阳光正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。他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高数习题集,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。手机震了一下。祁正的消息:“图书馆门口,速来,有急事!”
候玄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祁正的消息通常分为三类:“吃饭了”“吃了吗”“吃的啥”。带有“急事”二字的,上次是奶茶要化了,上上次是食堂最后一份糖醋里脊被别人端走了,再上一次是他新买的哈根达斯口味想让人夸但不好意思直说。
候玄晖把习题集夹在腋下,不紧不慢地走出去。
祁正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。红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几缕贴在额前,几缕翘在脑后。酒红色的卫衣,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透明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顺着杯身往下淌。
候玄晖走到他面前。“急事?”
祁正把一杯奶茶塞进他手里。“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,再不喝冰化了!”他的语气理直气壮,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。
候玄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。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把纸杯洇湿了一小块。他抬头看祁正。祁正的鼻尖上有一点不知从哪儿蹭到的灰,大概是排队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,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,红发贴着鬓角。
候玄晖:“这就是急事?”
“对啊!”祁正瞪大眼睛,“奶茶冰化了就不好喝了,这还不急?你知不知道我排了多久?前面那个人买二十杯!二十杯!他一个人买了二十杯!我等了整整半个小时!半个小时我能画完一张设计草图了!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红发随着说话的动作晃来晃去。
候玄晖插进吸管,喝了一口。珍珠软糯,茶香清甜,确实不错。
“感动。”他说。
祁正眯起眼睛。“你这语气……怎么像在说‘无聊’?”
“没有。”候玄晖又喝了一口,“很好喝,谢谢学长。”
祁正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凑近。近到候玄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近到能看见他左眼下那颗痣的轮廓。
“候玄晖,”祁正说,“你是不是不会笑啊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笑一个我看看?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深蓝色的瞳孔里满是好奇,亮晶晶的,像两颗被太阳晒过的玻璃珠。候玄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弧度不大,但确实是一个笑。
祁正愣了一下。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从耳垂开始,蔓延到耳廓,最后连脖子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他扭过头去。
“算了算了,别笑了,怪吓人的。”
“吓人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太突然了!”祁正梗着脖子,把手插进裤兜里,大步往前走,红发在肩后甩来甩去,“走吧,去实验室,今天有实操课。再磨蹭就迟到了。”
候玄晖跟在他身后。祁正的步子很大,速度快得像是要逃离现场。但走了几步之后,他的速度慢下来了,慢到候玄晖不紧不慢的步子刚好能跟上。阳光落在祁正的红发上,那团红色在光影里跳跃。
候玄晖又喝了一口奶茶。甜的。
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停的那天傍晚,晚风卷着湿凉的桂花香,从梧桐道的尽头吹过来。祁正从教学楼里冲出来的时候,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,另一边在身后晃荡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候玄晖面前,伸手就勾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憋死了憋死了憋死了!”祁正一连说了三个憋死了,“在学校吃了一周食堂,都快淡出鸟了。哥带你去校外吃好吃的。”
候玄晖被他勾着肩膀,脚步稍慢。他看了一眼祁正的手——五指张开,搭在他肩头,手指修长,关节处有薄薄的茧。“去哪?”
“梧桐巷!砂锅粉!”祁正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那家的酸笋牛肉粉,绝了,我从大一吃到现在,吃了两年都没腻。我跟你说,那酸笋是老板自己腌的,那个味儿——”他咽了一下口水,“你等会儿闻到了就知道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你上周还说那家老板抠门,给的牛肉少。”
祁正噎了一下。他的手从候玄晖肩上收回来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又搭回去。
“上周是上周!这周我跟他混熟了,他敢少给?”
“怎么混熟的?”
祁正的眼神开始飘忽。他看向左边的路灯,又看向右边的垃圾桶,就是不看候玄晖。“就……就唠家常呗。我说他长得像我家二舅,他挺高兴的……”
候玄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你家二舅?”
“对啊!我二舅!”祁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我二舅也是开饭馆的,长得跟他特别像,尤其是那个鼻子,简直一模一样。我这么一说,他那个笑啊,嘴都合不拢了,多给了我两勺牛肉呢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祁正的下巴微微抬着,表情是那种“我是不是很聪明你快点夸我”的标准配置。
“学长很厉害。”候玄晖说。
祁正看着他。他的耳朵红了。“你这语气……怎么像在哄小孩?”
候玄晖侧头看他。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祁正噎了一下。他伸手戳了戳候玄晖鼻尖的红痣。“算了,不跟你计较。快走快走,饿死了。”他的手指在候玄晖鼻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,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
梧桐巷离学校不远,拐过两条街就到。巷子不宽,两旁的店铺挂着暖黄的灯牌,砂锅粉的热气从窗口飘出来,混着桂花的甜香,整条巷子都是暖的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见了祁正,咧嘴笑了。“祁小子,今天带朋友来?”
“两碗酸笋牛肉!”祁正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,扔到靠窗的桌上,“他的少辣,多放牛肉!”
他转身,冲着老板喊了一句:“老板,牛肉不够我跟你急啊!”老板笑着应下,祁正又扭过头来,压低声音对候玄晖说:“我跟你说,这家的酸笋是老板自己腌的,外面吃不到这个味。你等会儿尝尝,不好吃我头给你。”
候玄晖看了看老板。老板正在往锅里下粉,动作麻利,勺子碰着锅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候玄晖收回目光。“头给我?要头做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是个比喻!”祁正瞪他,“你怎么什么都较真?”
“习惯了。”候玄晖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,“学长要是头给我,高数就没人补了。”
祁正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无奈的笑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、轻轻的笑,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发出的呼噜声。“候玄晖!你居然会开玩笑了!”
“没有开玩笑。”候玄晖看着他,“这是事实。”
祁正笑得前仰后合,红发乱颤,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。他伸手把那缕红发别到耳后,露出那只红了的耳朵。老板端着两碗砂锅粉走过来,瓷碗冒着热气,酸笋的鲜辣味混着牛肉的嫩香,整张桌子都被那味道铺满了。
祁正端起醋壶,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圈,又拿起辣椒油,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两勺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做过无数遍。
他率先拿起筷子,嗦了一大口粉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快吃,凉了就坨了。这粉就得烫嘴吃才过瘾。你看我这个辣度,你敢不敢?”
候玄晖拿起筷子,挑了一点粉放进嘴里。鲜辣的滋味裹着米粉的软糯,酸笋的气味刺激着鼻腔。候玄晖又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祁正嘴里还含着粉,含混地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!”祁正咽下去,又夹了一大筷子,“我跟你说,这家店我吃了两年,从大一吃到大三,连老板家养了几只猫我都知道。”
“几只?”
“两只。一只橘的一只黑的。橘的那只叫大黄,黑的叫小黑。大黄比较凶,上次差点挠我。”祁正说这话的时候,筷子没停。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,低头看了看候玄晖碗里的牛肉。
候玄晖还没来得及吃牛肉。他先吃的粉。祁正把自己的筷子伸进候玄晖碗里,夹了两片牛肉,放进自己碗里。候玄晖看着他的筷子,又从自己碗里夹走了牛肉。
候玄晖还没来得及说话,祁正已经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过来了。排骨不大,酱色的,油亮亮的。祁正把它放在候玄晖碗边的小碟子里。
“换的。”祁正说,嘴里又塞了一口粉,“牛肉换排骨,你不亏。”
候玄晖看着那块排骨。排骨上有一小块焦糖色的糖壳,上面沾着一粒白芝麻。候玄晖用筷子把排骨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当然!”祁正的下巴又抬起来了,“这可是我用了两片牛肉换的,能不好吃吗?你得慢慢吃,品一品,这排骨炖了至少三个钟头,骨头都酥了。”
候玄晖把骨头吐出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“学长很会做生意。”
“那可不!”祁正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我要是去做生意,还有别人什么事?”
候玄晖又吃了一口粉。他吃得不快不慢,每根粉都要在勺子里转一圈再送进嘴里。祁正坐在对面,吃得眉飞色舞,偶尔抬头看他。见候玄晖碗里的牛肉还完整地躺在最上面,祁正的筷子又伸了过来。
候玄晖抬头看他。
祁正的筷子悬在半空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“你又不吃……我怕浪费……”候玄晖用筷子把那几片牛肉拨到碗边,示意他夹走。祁正迅速把那几片牛肉夹进自己碗里,脸上露出了某种类似“计谋得逞”的表情。
“学长也很聪明。”候玄晖说。
“那当然!”祁正嚼着牛肉,“我这是……这是天赋异禀!”
“不需要补。”候玄晖说完,低头继续吃粉。
祁正含着筷子头,看着他。
候玄晖把最后一片牛肉放进了嘴里。祁正看着他吃下去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,低头继续扒自己碗里的粉。他鼻尖上沾了一点红油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候玄晖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两人吃完粉,巷子里的灯全亮了。暖黄色的光从每家店铺里透出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。祁正结了账——他抢在候玄晖掏卡之前把手机举到了老板的二维码前面,动作快得像在做某种条件反射实验。“说好了我请的,下次你再请。”祁正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你刚才说的是‘下次我请’。”候玄晖说。
“对啊,下次你请,这次我请。”祁正理直气壮,“这不矛盾。”
候玄晖想了想,觉得他的逻辑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。祁正拉着他的袖子,往巷口的小卖部走。“走走走,吃个冰淇淋。吃完辣的必须吃甜的,这是规矩!”
“规矩?”候玄晖被他拽着袖子,脚步有些踉跄。
“对!”祁正头也没回,“在梧桐巷,我祁正就是规矩!”
小卖部的冰柜不大,白色的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。祁正一进门就冲到了冰柜面前,动作快得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。他掀开盖子,冷白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候玄晖刚凑过去,想看看有什么口味。祁正猛地转过身来,把冰柜的盖子“啪”地压上了。
他整个人挡在冰柜前,双手张开,胳膊几乎撑到了冰柜的两边。“干嘛干嘛?”他的红发还滴着水,显然刚才吃粉的时候被热气熏了一下,“说了不许动我的哈根达斯!”
候玄晖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样子。“我没要哈根达斯。”
“那你凑过来干嘛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看也不行!”祁正梗着脖子,“看一眼少一眼!多看一眼它就会消失!”
候玄晖:“……”祁正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从自己身后的冰柜里摸出一支巧乐兹,递过来。动作很快,像在递一件赃物。“这个。新口味。你试试。不许说不吃。”
候玄晖接过巧乐兹,拆开包装。巧克力脆皮在齿间裂开,香草味的冰淇淋在舌尖上化开。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当然!”祁正自己也拿了一支草莓味的,拆开咬了一大口,整个腮帮子鼓了起来,“我挑的能不好吗?我挑东西的眼光,全校第二没人敢说第一。”他嚼了两下,把冰淇淋咽下去,“除了上次给你挑的那个耳钉。那个衬你,算我有眼光。”
候玄晖摸了摸左耳的耳钉。“嗯。”
两人从巷口出来,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。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裹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江面的游船挂着彩灯,红的绿的黄的,一条一条连在一起,像一条在水面上缓慢移动的彩带。
祁正咬着冰淇淋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下周有迎新晚会。学生会的人找我当主持人,说我颜值高撑场面,你说我去不去?”
“你想去就去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祁正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转过头来,“迎新晚会你得上台吧?全省第一的新生,总得代表新生讲两句吧?或者表演个节目?”候玄晖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他的脑子里闪现过一个画面。很快,快到看不清。几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空荡荡的舞台,一束白光从头顶打下来,照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。那不是表演。那是别的什么。候玄晖摇了摇头。“我不会表演节目。”
祁正看着他的脸,把冰淇淋从嘴里拿出来。“多大点事。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,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,“不会就不演,谁敢逼你,哥替你怼回去。反正你往台上一站,光靠颜值就够了。讲两句话走个过场就行。你要是不想讲,我替你去讲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“学长能替?”
“能啊!”祁正把冰淇淋又塞回嘴里,“我跟学生会的说一声就行。就说候玄晖学长最近嗓子不舒服,不方便讲话。反正他们又不知道我才是学长。就算知道了,我祁正的面子他们也敢不给?”他嚼了两下,咽了,又说:“再说了,你那气场往台上一站,比说什么话都管用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祁正的鼻尖上沾着一点草莓色的冰淇淋,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他自己浑然不觉。候玄晖没有提醒他。
江边的风渐渐大了,吹得梧桐叶哗哗地响。祁正哆嗦了一下,把手里的冰淇淋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随手往候玄晖身上一披。
候玄晖感觉到那件外套的余温——祁正的体温还在里面,透过他薄薄的白衬衫传过来,带着雪松味的洗衣液的气息。
“看你穿得薄,”祁正说,两只手揣进裤兜里,“别冻着。回头感冒了,谁给我补高数?”
候玄晖裹紧了那件外套。外套很大,袖口长出一截,把他整个手都盖住了。“谢谢学长。”他说。“谢什么……”祁正嘟囔着,目光落在江面上,不肯看他。
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插进头发里,把被风吹乱的红发往后拢了拢。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
“而且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感冒很难受的。我不想你难受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的侧脸。江面的灯光落在祁正的脸上,照出他的鼻梁、他的睫毛、他左眼下那颗痣的轮廓。祁正不看他,盯着江面上那条彩色的游船看得很认真,像在数船上一共有多少盏灯。候玄晖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那件外套的拉链拉上了。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外套上雪松味的气息把他整个人裹住了,从肩膀到指尖。
从江边回来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路灯把梧桐道照得半明半暗,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橘色光晕。祁正送候玄晖到研究生宿舍楼下。他靠在楼门口的墙上,双手插兜,红发在路灯下泛着浅淡的光泽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。”祁正把时间地点又重复了一遍,“高数补习,别迟到。我带早餐。”
候玄晖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低头想把外套的拉链拉开,还给他。祁正伸手过来,按住了他的手指。“不用。”祁正的手很快缩了回去,像被电了一下,“你先穿着。明天补习再还我。反正你住得近,丢不了。”
候玄晖看着自己被他碰过的那根手指。祁正按到他手指的时候,掌心的温度比外套的余温还高。
“对了,”祁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别偷摸洗了啊!我这外套是定制的,洗坏了你赔不起!”候玄晖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知道了,学长。”祁正被他看得耳朵又烫了。他轻咳一声,把视线从候玄晖脸上移开,转身挥了挥手。“走了,早点睡。别熬夜泡图书馆,小心发际线后移。”
他走了两步。候玄晖看着他的背影。红发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。
“学长。”候玄晖叫住了他。
祁正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“干嘛?”
“晚安。”候玄晖说,“明天见。”
祁正站在路灯下,没有动。那盏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候玄晖脚边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这个距离,路灯的光照得很清楚。
“晚安。”他闷闷地说了一句,“明天见。”
祁正挥了一下手,大步往前走了。这回没有停。候玄晖看着那团红发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,拐了一个弯,不见了。路灯把他的影子从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收回去,最后只剩下一小团亮光,空荡荡的。
候玄晖转身走进宿舍楼。楼道的灯是声控的,他每走一步,前方就亮起一盏灯,身后就灭掉一盏。声控灯的计时很短,光像潮水一样追着他的脚步往前走。候玄晖上了三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房间里很安静,空调的指示灯亮着,蓝色的小圆点,在黑暗中像一枚安静的萤火虫。
他把祁正的外套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,用衣架撑好,挂在衣柜门内侧。然后把拉链拉上,领子翻好,两只袖子并拢,垂下。这是他挂衣服的习惯,不记得什么时候养成的,但身体记得。
候玄晖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。那枚银色小牌安安静静地躺着,没有发烫,没有蓝光,什么都没有。自从开学那天在食堂里微微热过一次之后,它就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动静。那道蓝光,那道机械音,都像从未出现过。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脑子里会闪过一些冰冷的、零碎的、拼不出形状的画面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梧桐叶。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。
“感冒很难受的,我不想你难受。”候玄晖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他躺到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枕头旁边那只白色的布偶猫还用黑线缝着眼睛,在暗光里亮晶晶的,像两颗很小的、不会眨眼的星星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候玄晖到了阶梯教室。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他走进去,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,叶子的背面是灰白色的。他把高数课本和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,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,橡皮放在笔的右边。
八点整,教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祁正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红发上压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把帽子摘下来,往后一甩头发。那团红发从帽檐下弹出来,蓬松得不像话,像一朵刚被拍松的云。
“巧了,我也刚到。”祁正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,“早餐。豆浆油条,还有一个茶叶蛋。”他拉开候玄晖旁边的椅子坐下,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他看了看候玄晖,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。
“你怎么不早到?”祁正开始往外掏东西,“早到几分钟就能帮我占座了。这要是上大课,第三排早就被别人抢光了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“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?”
“万一呢?”祁正把塑料袋推到他面前,“万一今天有人也来补课呢?扶光想蹭我祁正课的人多了去了!”
候玄晖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,豆浆的热气从吸管口冒出来,带着豆子煮熟的清香。油条还是脆的,咬下去能听到“咔嚓”的声音。
祁正把外套脱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——是昨晚借给候玄晖那件。然后抽出一本高数课本,翻开,推到候玄晖面前。
候玄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我没洗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祁正正低头翻找笔记本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外套。”候玄晖看着他,“没洗。只是挂起来了。”
祁正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。候玄晖注意到,他的耳朵红起来总是从耳垂开始,然后往上蔓延,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往上涂颜色。
“谁、谁让你说这个了!”祁正低下头,翻开笔记本,“赶紧看书!这章的极限运算是重点!老师下周准考!”
候玄晖没动。“学长不是怕洗坏了吗?所以我没洗。”
祁正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瞪着候玄晖。“我是怕你不会洗!不是……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候玄晖把课本翻开,“学长是心疼外套。”
“心疼个屁!”祁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我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祁正支支吾吾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拍。“算了,看书!再废话高数补习翻倍!”
候玄晖低下头痛喝了一口豆浆,把那根吸管戳到底,吸上来最后一口温热的、带着豆渣的豆浆。豆浆喝完了,他把纸杯放到桌角。祁正已经翻到了要讲的那一章,荧光笔把重点画得整整齐齐,每一条公式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,字迹飞扬,没骨头。
候玄晖拿起了笔。祁正开始讲题的时候,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。那些咋咋呼呼的东西被他收了起来,藏到了某个地方——也许是在椅子底下,也许是在书包里,也许是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的口袋里。深蓝色的眼睛盯着草稿纸,眼皮不眨,睫毛不动,红发散在桌沿,发尾扫着笔记本的边缘。
祁正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。他把一个复杂的极限问题拆成了三步,每一步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写。第一步黑色,第二步蓝色,第三步红色。红笔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下来,把草稿纸推到候玄晖面前。“看懂了吗?”
候玄晖看着那三行不同颜色的字。黑色是已知条件,蓝色是变形过程,红色是结果和结论。每一行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白。
“懂了。”候玄晖说。
“真的?”祁正不信,“那你说说思路?”
候玄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。他没有用祁正的颜色分类,只用了一支黑色的圆珠笔。但他的步骤和祁正的一模一样,连括号的位置都一样。祁正看着看着,眼睛就亮了起来。那光是从深蓝色的瞳孔深处冒出来的,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,光从水底透上来,把整片水面都照亮了。
“可以啊!”祁正伸手拍了拍候玄晖的肩膀,拍了两下,“一点就通!”
“是学长教得好。”候玄晖说。
“那是!”祁正得意地扬起下巴。然后他的表情变了,下巴慢慢放下来,看向候玄晖。“等等,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?”他的眼睛眯起来,像一只嗅到了不对劲的猫。
候玄晖看着他的表情。“都夸。”他说。
祁正的脸红了。这一次不是耳朵,是整张脸。从下巴开始,往上是脸颊,再往上是额头,再往上是耳朵尖。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虾,从里到外都在变色。他低下头,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。“算你识相……”
阶梯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摊开的课本上,把白纸黑字照得发亮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,沙沙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,混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像两种乐器在合奏,各吹各的调。候玄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,祁正就趴在桌上看着。他的下巴搁在手臂上,红发散在桌面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候玄晖笔下那些数字和符号。
候玄晖被他盯得有些不太对,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“学长不看题,看我做什么?”
“看你怎么写啊。”祁正理直气壮,“教学相长懂不懂?我看着你写,我也能进步。这叫观察学习法。”候玄晖没有说话,继续写。祁正继续盯着他。
候玄晖写到第五步的时候,把最后一步的答案圈了出来。他把草稿纸递到祁正面前。“好了。”祁正把草稿纸接过来,对着阳光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阳光透过纸背,把他的手指照得透亮。
“对了,”祁正忽然开口,“你昨晚说你会笑。那你现在笑一个?”
候玄晖正在装笔,抬起头看他。
“就一个。”祁正竖起食指,“很小的一个就行,我不挑。”
候玄晖看着他。深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。候玄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祁正的耳朵又开始红了,红得比刚才更厉害,红得从耳廓一直红到了耳垂,像有人在上面滴了一滴红色的墨,墨汁顺着纹理洇开了。祁正收回目光,低下头,把草稿纸翻了个面。“行了行了,下一个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重新拿起笔,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晃了好几秒都没有落下去,像是在等什么别的东西先落下去。
补习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祁合上课本,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他的手臂张得很开,手指头抻得直直的,红发往后垂下去,露出整张脸和整段脖子。喉结在正中间,缓缓地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走,去食堂吃糖醋里脊。”他把手收回来,往桌上一拍,“今天我请客。奖励你听得认真。”
“奖励?”候玄晖把笔记本摞起来,“不是应该我请学长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谢谢学长补习。”候玄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,“还有外套。”
祁正愣了一下。“不用不用,我有钱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候玄晖把书包拉链拉上,“但我想请。”
祁正看着候玄晖。候玄晖看着祁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候玄晖的浅蓝色瞳仁里,那光透过虹膜,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的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祁正摸了一下鼻子,“下次我请!”
“好。”候玄晖站起来,“下次学长请。”
祁正笑起来。他伸手勾住候玄晖的肩膀,那只手大大方方地落在候玄晖肩头,五根手指张开,刚好扣在他的肩窝上。“走了走了,去食堂。我今天要吃两份糖醋里脊!两份!你请客,我就吃穷你!”候玄晖被他带着往外走,鞋底蹭过地砖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两人并肩走出阶梯教室。阳光正好,不冷不热,不亮不暗,刚好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不长也不短。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谁用碎布贴了一地。
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回头看他们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另一个人扯了扯她的袖子,两个人走得慢下来了。
候玄晖耳朵尖,听见了。“表白墙双杀又同框了。”“祁学长居然会认真讲题,果然只有候学弟有这待遇。”
祁正显然也听见了。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,故意伸手勾住候玄晖的肩膀,扬声说: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学长带学弟补习啊?”
声音落地,那些偷看的人“轰”地笑了。有人脸红着跑了,有人假装在看手机,有人在原地笑得弯下了腰。候玄晖被他勾着肩膀,脚步没有停。
“学长。”他说。
“干嘛?”祁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“我很高兴。”候玄晖说,“能遇见学长。”
祁正的步子停下来。候玄晖又走了两步,然后也停下来,侧过身,看着祁正。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祁正脸上,明一块暗一块。他的红发在光里泛着浅淡的铜色,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候玄晖。
“你、你突然说这个……”祁正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,又张了一下。
“只是陈述事实。”候玄晖看着他,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,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,平静的,清澈的,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安静地游动。
“学长对我很好。我记得。”
祁正说不出话了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,最后只从喉结深处挤出一声闷闷的“嗯”。他搭在候玄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祁正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,“走吧,去食堂。饿死了。”
候玄晖跟上了他的步子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每天的高数补习,祁正讲题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,候玄晖做题的时候像一台被精准校准过的仪器。每周至少两次的校外探店——哪里开了新店,祁正第一个知道;哪家店不好吃,祁正第一个骂;哪家老板抠门,祁正第一个想办法——他上次用唠家常的方式从砂锅粉老板那里多换了两勺牛肉。
晚自习后一起走的梧桐道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祁正的咋咋呼呼,候玄晖的温和安静。
他们的感情,没有轰轰烈烈的悸动,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。像夏末的桂花香,淡而绵长,从哪里飘来的说不清,只知道走着走着就闻到了,闻到了就觉得心情好了,心情好了就觉得这条路可以再走远一点。
而那枚银色小牌,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候玄晖的口袋里。那个关于副本的迷局,还藏在记忆的深处。只是此刻,被这平凡又温暖的日常,轻轻盖住了。像一本书被翻到了某一页,暂时合上了,但不急着翻过去。
我今天学了个特别有用的冷知识
心理学里的微动作:
1.吃东西
答:说明饿了
2.说话时突然喝水
答:说明渴了
3.挠头
答:说明头皮刺挠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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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梧桐巷与晚自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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