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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笔记本 苏子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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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子清有一个笔记本。
那个笔记本是她高一开学的时候买的。学校门口的小卖部，蓝色封皮，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。她本来想买黑色或者深蓝色的，但那只猫的图案让她犹豫了一下，最后买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带猫的。她不喜欢猫。或者说，她从来没有养过宠物，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。
可能只是想买一个不那么单调的东西。
她把这个笔记本当成日记本用。但她不写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”那种日记，她写的是她看到的、想到的、不敢说出口的。
比如，她写颐和路的梧桐树：
梧桐树的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会响。但我从来不敢用力踩，因为我觉得它们在疼。
比如，她写妈妈的花店：
今天店里进了一批白玫瑰，花瓣上还有露水。妈说白玫瑰不好卖，大家喜欢红的。但我觉得白的更好看，像还没被人发现的好东西。
比如，她写自己：
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颐和路公交站的那张长椅。每个人都可以坐一下，坐完就走了。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坐过哪张长椅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别人看这个笔记本。这是她的秘密，她一个人的。她在天台上写东西的时候，如果有人靠近，她会立刻合上笔记本，像护住什么宝贝一样。
后来她发现，周全从来不凑过来看。
他坐在旁边，看书，听歌，发呆，但从来不会伸头看她在写什么。有一次她故意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，他都没有看。
她觉得很安全。
她开始写他。
第一次写他的名字，是在他们第二次在天台相遇的那个晚上：
今天在天台又遇到那个人了。他坐在旧报纸上看书，我在写东西。我们都没有说话。但我喜欢不说话的感觉。
她没有写他的名字，因为她不知道。所以她写的是“那个人”。
后来她知道他叫周全了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，笔尖停顿了一下。周全。她把这个名字在纸上描了一遍，又描了一遍，像在描一幅画：
他叫周全。高三（1）班的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，袖口有一点墨水。
他在看《局外人》。那本书我也想看。
从那天起，她的笔记本上开始频繁出现“他”这个字：
今天他骑车经过颐和路的时候，我正好在公交站。他看了我一眼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，但我假装没看到。耳朵红了。
今天在天台，他问我写什么。我说没什么。他没有追问。谢谢他没有追问。
今天下雨了，他没带伞。他把伞递给我。伞是黑色的，很旧了，伞骨弯了一根。我说不用，他说拿着。我撑着那把伞走回家，一路上心跳都很快。
今天还伞。他在公交站等我。我说谢谢，他说不用谢。然后他骑车走了。拐过路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看到了。他可能不知道我看到了。
今天在天台，他坐得很近。比平时近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我的手也放在膝盖上。我们的手之间大概隔了十厘米。我盯着那十厘米看了很久。
她把这些话写在笔记本上，像在给一个永远不会看到的人写信。她知道他不会看到。她也不需要他看到。她只是想写下来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字，存在纸页里，然后锁进抽屉。
笔记本越写越厚。她从高一的秋天写到高二的冬天，一年半的时间，写满了大半本。她有时候翻回去看以前写的，会脸红，会笑，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。
那些字句，是她最柔软的部分。
后来，她把笔记本带到了北京。
后来的后来，她把笔记本带回了南京。
笔记本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，封面上那只白猫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。她翻开第一页，看到自己高一写的字，字迹还很稚嫩，一笔一划的，像小学生的作业。
她翻到中间，看到“周全”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被她描了很多遍，纸面已经起毛了，几乎要被描穿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痕迹，指尖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书桌上。
窗外，南京的秋天正在一寸一寸地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