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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清风客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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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
天边扯出一抹灰蒙的亮,空气里混着湿土与草木的气息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沈砚捏着那半块“相”字腰牌,指节微微泛白。冷光在眼底闪了闪,语气比雨前更冷几分:“丞相党羽。”
陈实将残纸与腰牌并排放置,指尖在“相”字上轻轻一点。声音沉静,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:“苏婉凝去清风客栈接头,被丞相府的人盯上——昨夜她送密信未果,反被灭口。”
他抬眼看向沈砚,眸色锐利如刀:“所谓‘构陷勋贵的阴谋’,十有八九,是丞相一党想拿英国公府的把柄,栽赃通敌,或是拥兵自重。”
李璋脸色惨白,扶着桌沿的手微微颤抖。紫袍上的金线被雨水打湿,皱得像他此刻的心绪。
“丞相……他竟敢!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本官与他政见相左,他便如此不择手段,拿一个闺阁女子性命做诱饵!”
陈实淡淡道:“政争之下,人命最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半块腰牌上,语气愈发冷静:“清风客栈是丞相一党的秘密据点,专做往来密信、安排人手之事。苏婉凝死在那里附近,又被丞相党羽追杀,线索直指那里。”
沈砚握紧刀柄,铠甲摩擦出细碎的冷响:“去清风客栈。”
她看向陈实,眼底闪过一丝犹豫,随即被坚定取代:“你身子弱,留在府中接应,我带人手去查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实毫不犹豫拒绝,唇角浅勾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这是丞相府的地盘,暗箭难防。你一个人去,太险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声音放轻,像安抚又像承诺:“我跟你去。查案,要一起查;危险,也要一起扛。”
沈砚心头一跳,耳尖悄悄发烫。别开眼看向地面,硬邦邦丢下一句:“啰嗦。”
却没再坚持让他留下。
两人带着李璋提供的客栈标识,换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一路往城南清风客栈而去。
雨过天晴,街面湿滑,行人脚步匆匆。勋贵坊与贫民区交界的街巷里,多了些神色警惕的闲汉,显然是丞相府安插的眼线。沈砚早有防备,马车绕了两道弯,才从一条偏僻后巷抵达目的地。
清风客栈藏在巷子深处,朱漆门脸被刷得半新,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,看着像普通客栈,实则气息阴鸷。门口两个伙计穿着短打,手插腰间,眼神锐利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沈砚勒住马缰,低声道:“硬闯不妥,先乔装。”
陈实点点头,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方小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样简单的胭脂水粉,还有一顶素色布帽。
“借你用用。”他递过一盒浅黛色的胭脂,语气自然,“将军英气太盛,乔装成男子,反倒不易被认出来。”
沈砚一愣,看着那盒胭脂,耳根微微发烫:“我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陈实打断她,眉眼弯起,像雨后初晴的光,“我帮你画,保证看不出来。”
他让她背靠马车壁,指尖沾了点胭脂,轻轻在她眉尾晕开一道淡痕,又用墨色眉笔替她勾勒出柔和的眉形。他的动作很轻,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肌肤,带着温热的触感。沈砚僵着身子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“好了。”陈实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沈砚抬手摸了摸眉尾,看着车镜里的自己——英气里多了几分柔和,粗看像个寻常的武夫,细看却藏着秀气,完全掩去了往日的锐利。
“你这手艺,倒比府里的绣娘还精细。”她低声道,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陈实笑了笑,没解释。现代社会,为了伪装卧底,学过的手艺可不少。
两人乔装成一对赶路的武夫搭档,一前一后走进客栈。
大堂里人声鼎沸,酒肉香气混着汗味,闹哄哄的。靠窗的桌子旁,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低声交谈,腰间挂着同款的半块腰牌,显然是丞相府的眼线。
沈砚眼神一厉,下意识握紧刀柄。陈实轻轻按住她的手腕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别冲动,先找掌柜。”
他们穿过大堂,往二楼走去。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掌柜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,神色慌张。
“二位客官,住店还是打尖?”掌柜迎上来,笑容僵硬。
陈实淡淡开口,故意压粗了嗓音:“路过洛阳,住店。给我们开一间上房,再备些酒菜。”
掌柜眼睛一转,笑得更殷勤:“好嘞,二位跟我来。”
他引着两人上了二楼,推开一间临窗的客房。刚要转身离开,陈实忽然开口:“掌柜,我看你这店里,好像不太安稳啊。”
他指着楼下的眼线,语气随意:“楼下那几位,不是正经的生意人吧?”
掌柜脸色一变,强笑道:“客官说笑了,都是小店的伙计。”
“是吗?”陈实挑眉,从袖中取出那半块“相”字腰牌,往桌上一放。
金属碰撞的轻响,让掌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丞相府的腰牌。”陈实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苏婉凝小姐,昨夜在你这客栈附近遇害,手腕上的绳结是宫中之法,凶手,就是你店里的人吧?”
掌柜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沈砚顺势拔出腰间的横刀,刀鞘撞在墙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冷声道:“说!昨夜来接头的人是谁?苏婉凝的信,现在在哪?”
刀光映在掌柜眼底,他吓得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。
“不好!有人闯店!”掌柜脸色骤变。
陈实眼神一凝,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。
只见楼下街道上,一群金吾卫兵士冲了进来,为首的人一身玄色铠甲,正是沈砚派去外围接应的属下。而人群中,有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,正试图逃跑,腰牌上的“相”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是昨夜在国公府偷听的人!”沈砚眼神一厉,立刻转身,“走!”
两人快步下楼,刚到大堂,就见那黑衣男子被兵士围住,却依旧负隅顽抗,手中甩出一把毒针,直逼陈实。
“小心!”沈砚眼疾手快,身形一闪挡在陈实身前,横刀格挡。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毒针被弹开,却有一枚擦过她的胳膊,划破了铠甲下的衣料。
“将军!”陈实心头一紧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沈砚却没顾上伤口,反手一刀,直刺黑衣男子心口。男子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被兵士死死按住。
陈实蹲下身,翻出男子怀中的东西——一封密封的信纸,还有一枚刻着“清风”二字的木牌。
“信在这里。”他拿起信纸,眼神愈发锐利,“苏婉凝没送出的密信,终于找到了。”
沈砚擦了擦嘴角的血渍,看向陈实,眼底带着笑意,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:“看来,这案子很快就能结了。”
陈实抬头,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眸里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是啊,很快。”
雨彻底停了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朱红的客栈门脸上,也照亮了两人手中的证据。
一场关乎勋贵与丞相的暗战,终于在这清风客栈里,撕开了第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