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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第八章 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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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精忠报国颜氏英魂【长安的雪】
史思明的七万大军自河北席卷而来时,常山的天色已经沉了下去。前几日还晴朗的天空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颜杲卿站在城头,手扶冰冷的城砖,只一眼,便知道这一战,凶多吉少。他还未来得及将城中百姓疏散转移,叛军的前锋已如黑云压城,将常山四面围死。
城内守军总数不过一万余人,其中大半是临时征召的百姓、县吏、族中子弟,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寥寥无几。而城外,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边军,常年征战北疆,甲械精良,士气正盛。以地方弱旅对抗边关强兵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可颜杲卿没有退路,颜家世代清贵,从颜之推以来,便以忠义传家,此刻若退,不仅是弃城,更是弃百姓,弃家国,弃一身风骨。
战事从清晨打到黄昏,又从黄昏打到深夜。城下叛军一波接一波冲锋,云梯紧贴城墙,刀枪碰撞之声震耳欲聋。城头箭矢如雨,刀光起落,鲜血溅在墙砖之上,凝成一片又一片暗红。颜季明一身戎装,自开战便未下城头,他手中的刀一把接一把砍得卷刃。
尽管手臂酸麻,肩头早已被箭矢划伤,血浸透衣衫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箭术不及兄长颜泉明,便只往战事最危急的地方冲,专挑叛军将领厮杀,以一身锐气,稳住一面城墙的军心。
白日里,他还能强撑精神;到了深夜,寒风刺骨,伤痛与疲惫一齐涌来,他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孤城死守。
颜杲卿走到他身边,声音低沉:“季明,你怕吗?”颜季明摇头,笑了笑,少年的脸庞在火光中依旧干净:“父亲在前,儿何惧之有。”
可怕与不怕,都改不了现实。太原尹王承业拥兵不救,贪图功劳,置常山于不顾。平原郡的颜真卿被叛军牵制,远水难救近火。一日日过去,城头的人越来越少,城下的攻势越来越猛。
“父亲,这样守下去,不是办法。”颜季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今夜我带精锐死士,从北门冲开一道缺口,护您突围。只要您活着,颜家便在,河北义军便还有主心骨。”
颜杲卿望着城下连绵不绝的叛军灯火,又望向城内隐约传来的百姓哭声,缓缓闭上眼。“我不能走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我一走,常山必破,满城百姓,皆会死于叛军刀下。颜家世代受国恩,今日当以死报之。”
颜季明不再劝。他知道父亲的性子,更知道颜家的骨血。
城破那一日,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叛军攻破城门,如潮水涌入,喊杀声、哭声响成一片。守军节节抵抗,却终究挡不住精锐之师的冲击,如同秋风扫落叶,一片片倒在街巷之中。
颜季明护在颜杲卿身前,且战且退,从城头杀到街心,从街心杀到府门前,刀断了,便用剑,剑折了,便用拳脚,直至力竭,被叛军一拥而上按在地上。
被绑起的那一刻,他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玉观音。温润的玉,被他的手温焐得发热。那是李青沅亲手系在他腰间的。
颜杲卿与颜季明,以及颜氏族中数十人,一同被绑在军营空地上。人人带伤,个个面染尘灰,却无一人低头。
史思明走到颜杲卿面前,冷笑一声:“颜杲卿,我给过你机会。你若降,高官厚禄,家族保全;你若不降,今日便是你颜家灭门之日。”
“乱臣贼子,也配与我谈条件?”颜杲卿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,眼神如刀。
史思明大怒,挥手便打,一掌接一掌,打得颜杲卿唇角溢血,面目浮肿,可他依旧骂声不绝,字字如铁。
史思明气得浑身发抖,转头将长刀架在颜季明颈间。刀锋冰冷,贴着少年的肌肤。“你不降,我先杀你儿子。”
颜杲卿浑身猛地一颤,抬眼看向颜季明,眼中第一次露出痛楚。颜季明却望着父亲,轻轻摇了摇头,笑容坦荡,毫无惧色。
他想起青沅的信:“你若不在,不见花开。此生不动,待你归来。”他没有喊,没有哭,没有怨,只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青沅,对不起,我不能赴约了。你要好好活着。
“父亲,”少年声音清亮,传遍全场,“颜家儿郎,只死不降。”
史思明怒喝一声,刀光猛然落下。十九岁的颜季明,倒在常山的尘土之中。鲜血漫过地面,浸过砖缝,染红了那枚自他掌心滑落的玉观音。
颜杲卿目眦欲裂,血泪横流,嘶声痛骂,声震军营。史思明命人割掉他的舌头,他依旧以头顿地,含血怒号,至死不屈。
那一日,颜氏一族半数惨死,忠魂埋骨常山。
消息传到潼关,唐玄宗早已心神大乱。杨国忠谗言不断,逼迫哥舒翰出关迎战。哥舒翰老泪纵横,明知必败,却不敢违旨。二十万临时拼凑的大军一出潼关,便在灵宝中伏,全军覆没。潼关失守,长安门户大开。
唐玄宗面如死灰,一夜白头。那夜之后,他悄悄弃城,向西逃亡。盛唐,就此落幕。
与此同时,李青沅正和几位义士北上,一路历尽艰险。她走过焚毁的村庄,踏过遍野的尸骸,听过无数流民的哭声,也见过溃散官兵的狼狈。她越往北走,心越沉,可她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有人劝她回去,说河北已是人间地狱。有人告诉她,常山破了,颜家殉国了,颜季明……已经不在了。
她都不听,也不信。
她要去常山。她要找到他。她要等他金榜题名,等他来娶她。
她不知道,那个上元灯节教她写下“上元”二字的少年;那个与她在杏园医舍里同吃蜜饯、同抱小猫的少年;那个笑着与她拉钩,说要陪她一辈子的少年;已经永远倒在了常山的血色黄昏里。
长安的雪,快要落了。可这一世,有人再也等不到那场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