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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 凼仔没有维港 维港的灯亮 ...

  •   第十一章凼仔没有维港

      王小千结婚那天,凼仔下了一场很细的雨。

      不是香港那种缠绵的雨。澳门的雨干脆,落下来,落完,就走。地面湿一阵,很快被太阳晒干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婚礼在凼仔一间茶餐厅二楼办的,地方不大,挤了五张圆台。新娘叫阿玲,是茶餐厅老板的女儿,在柜台后面收银,他每次去食饭都会见到。

     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开始。他点单,她收钱。他食完,她说慢走。有一次他忘记带钱包,她说下次俾。下次他去俾钱,她不记得了,他提醒她,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他想起深水埗唱片行柜台后面的另一个笑容,也是这么短,短得像夏天的蝉叫了一声就飞走了。

      他娶了她。不是因为那个笑容。是因为有天收工,他坐在茶餐厅最角落的位置食碟头饭,食到一半睡着了。工地上连开了十六个钟,铁都熬不住。醒过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碟头饭被人收走了,换了一碗还冒热气的汤。他抬头,阿玲在柜台后面数硬币,没有看他。

      他喝完那碗汤,走过去,问:“下个礼拜你得唔得闲。”

      “做乜。”

      “同我去注册处。”

      她数硬币的手停下来。硬币从左手落到右手,哗啦一声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婚礼很简单。阿玲穿了一件红色连身裙,不是婚纱,头发挽起来,别着一朵红色的假花。他穿了那件唯一没有油漆印的衬衫。老陈做证婚人,签字的时候手震,把自己的名字写歪了。交换戒指的环节,没有戒指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圈铜丝——是在工地顺手拗的。铜丝很细,拗成一个不圆不圆的圈,接口处用钳子夹平了。

      阿玲伸出手。他把铜丝套在她无名指上。不大不小,刚好。

      她看了看手指上那圈铜丝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以前系咪做电工嘅。”

      “系。”

      “怪唔得。”

      他没有问怪唔得什么。她也没有解释。茶餐厅二楼的窗开着,凼仔的雨飘进来,落在红色连身裙的裙摆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
      婚后他们在黑沙环租了一间房,比铁皮屋大一些,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。阿玲继续在茶餐厅收银,他继续在工地拉线。晚上收工回来,她留一碗汤在灶台上,他喝完洗碗,她坐在窗边看电视剧。有时候她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出声,他在厨房听见,也跟着笑一下。日子像凼仔的海,没有浪,每天都是同一个方向流过来,又流回去。

      他没有再想起深水埗。不是不想,是忙。工地上的线永远拉不完,新酒店的房间一间接一间,每间都要布线、装面板、调试灯光。他蹲在地上干活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一把藤椅。藤椅的扶手断过两次,他用砂纸磨了很久,磨到新藤和旧藤的颜色几乎分不出来。那把藤椅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      这个念头每次只出现一瞬,就被下一根电线盖过去了。

      周星星是去年秋天搬来凼仔的。

      老陈接了他家的装修单,把王小千也叫上了。周星星在半山的别墅卖了,李雨桐的父亲生意出了问题,珠宝行关了,半山的房子抵了债。一家三口搬来澳门,在凼仔租了一间海景单位。说是海景,其实窗户对着的是一条窄窄的水道,水道上偶尔有船经过,突突突的马达声从早响到晚。

      王小千去开工第一天,在电梯里碰见周星星。电梯很小,两个人站着,肩膀几乎碰在一起。周星星手里拎着一个儿童水壶,上面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米奇老鼠。他比唱片封面上老了很多,鬓角有白发了,眼角有细纹,脖子上的皮肤松了,喉结还是好看,但唱高音的时候应该不如从前了。

      “唔好意思,装修嘈住你。”周星星先开的口。

      “我系嚟做装修嘅。”

      电梯到了。周星星按住开门键让他先出去,他拎着工具包走出去,周星星跟在后面,掏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传出电视声和小孩的笑声。一个三岁多的男仔坐在地上玩积木,李雨桐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茶。她比三年前胖了一点,脸色好了,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。金花生晃了一下,反射出一点碎金似的光。

      “师傅点称呼。”周星星把儿童水壶放在鞋柜上。

      “姓王。”

      “王师傅。唔该晒。”

      王小千蹲下来拆旧面板。日光灯照着这间不大的单位,墙上有小孩画的蜡笔道子,沙发背上搭着洗好未叠的衫,茶几上放着半包薯片和一盒开了的润喉糖。周星星蹲在儿子旁边搭积木,搭一个倒一个,倒了他就笑,笑声不大,哑哑的,不像唱片里那样清亮。李雨桐在旁边看着,伸手把倒了的积木重新堆起来。

      王小千低下头继续拆面板。螺丝拧得很紧,旧线路的绝缘胶布已经发黄变脆,一碰就碎。

      开工第三日,周星星请他饮冻柠茶。

      他自己落楼下买的,买了两杯,一杯递给蹲在地上拉线的王小千。王小千接过来喝了一口——正常甜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把冻柠茶放在窗台上,继续拉线。

      “王师傅边度人。”周星星靠在门框上,手里那杯冻柠茶没怎么喝,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,滴在他裤脚上。

      “香港。”

      “香港边度。”

      “深水埗。”

      “深水埗好啊。”周星星的声音顿了一下。“我以前都住深水埗。好耐之前。”

      王小千把一根电线从墙里拉出来。灰尘落下来,在日光灯里慢慢飘。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半山别墅拆线路的时候,从墙缝里掉出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人在唱片行柜台后面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那张照片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出毛边。那是另一个男人收着的东西。

      “深水埗啲楼越嚟越旧。”周星星又说。“北河街嗰边,唔知拆咗未。”

      “未拆。”

      “你而家少返去?”

      “好少。”

      周星星没有再问了。他把冻柠茶放在鞋柜上,走出去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王师傅。”

      王小千抬起头。周星星站在门口,逆着光,身形被窗外的日光勾成一道边。那一瞬间他的轮廓和唱片封面上那个穿白衬衫的人重叠在一起——天星码头,维港的暮色,微微侧着头像在等什么人。只是现在他等的不是码头边的人了。他等的是客厅里那个搭积木的细路仔,是沙发上看电视的女人,是一杯在凼仔买到的、正常甜的冻柠茶。

      “今晚收工一齐食饭。我老婆煲咗汤。”

      王小千看着他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他想起铜喇叭里传出来的那几句歌词——“若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橱窗,我只有你是我看见的光”。写这首歌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,鬓角白了,嗓子哑了,请他去家里食饭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晚他们在周星星家的客厅食饭。圆桌上铺着胶台布,印着红白格仔图案。李雨桐煲了青红萝卜猪骨汤,汤面浮着蜜枣。王小千喝了一口,蜜枣的甜味渗进舌根底下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煲过这个汤。在深水埗那间唐楼的厨房里,站在灶台前面,把蜜枣一粒一粒放进汤煲。那个人怕苦。

      “好唔好饮。”李雨桐问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。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,金花生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      周星星坐在旁边,用筷子把汤里的猪骨夹出来,放进儿子碗里。细路仔用手抓着骨头啃,啃得满脸油。周星星拿纸巾替他擦嘴,擦得很笨拙,纸巾碎了一点沾在细路仔嘴角。李雨桐伸手把纸碎拈掉。动作很轻。

      王小千低下头继续饮汤。窗外凼仔的夜色浓稠,水道上有船经过,马达声突突突地响着,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

     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。

      王小千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收工之后去周星星家食饭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阿玲有时候也来,和李雨桐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剥橙。两个人剥橙的方式不一样——阿玲用刀切四瓣,李雨桐用手剥,剥出一朵花的形状。她们剥完,把橙放在碟子里,推给各自的男人。周星星接过橙,一瓣一瓣吃。王小千接过橙,没有吃,放在碗旁边。阿玲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

      细路仔叫周子维,三岁半,识行识跑识拆积木。他最钟意的人是王小千。因为王小千会把他举起来摸天花板,周星星举不动——不是不够力,是腰不好,年轻时在录音室一坐十几粒钟,落下了病根。细路仔骑在王小千脖子上,手摸到天花板,咯咯笑。周星星站在旁边看着,也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唱片封面上那个人的倒影。

      有一晚收工,周星星叫住他。

      “王小千。”

      不是王师傅。是王小千。

      他回过头。周星星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冻柠茶。正常甜的那种。

      “你得闲未。出去行下。”

      凼仔的海边有一条石板路,路灯很疏,走几步才有一盏。两个人沿着路走,周星星走在前面,他走在后面。海风从外海吹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。

      走到第三盏路灯下面,周星星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你识唔识刘欣悦。”

      海浪打在防波堤上,哗啦一声,又退回去。王小千把手插在裤袋里。口袋里有铜丝,有螺丝,有一把卷尺。没有那张五线谱。那张五线谱他留在深水埗了——不,不是留在深水埗。是三年前那个雨夜,她从地上捡起来按在胸口,眼泪把铅笔字迹洇成一团灰色的水渍。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。

      “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周星星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打火机按了几下,按不出火。

      “我旧年返过去一次。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手里转。“深水埗。企喺街角好耐。佢落楼买嘢,拎住杯冻柠茶,企喺便利店门口饮。饮完好耐先走。”

      海浪又打上来。这一次比刚才大,水花溅上石板路的边缘。

      “我冇行过去。”周星星说。“我唔知行过去之后讲乜。讲对唔住?讲我仲记得?讲我老婆个肚入面系我个仔?冇一句系佢想听嘅。”

     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。烟草碎落下来,被海风吹散。

      “佢睇住我嘅的士走。我一直望住倒后镜。佢企喺便利店门口,越嚟越细,最后变作一点。嗰一点,同唱片行门口嗰个女仔,系同一个人。又唔系同一个人。”

      路灯闪了一下。凼仔的电压不稳,工地上经常跳闸。

      “我写歌俾佢。收埋佢张相。半夜叫过佢嘅名。我个心入面有间房,锁匙喺佢度。但系我娶嘅系李雨桐,住嘅系凼仔,供嘅系细路仔读书嘅钱。”他把断成两截的烟扔进垃圾桶。“我拣嘅。冇人逼我。”

      王小千站在他旁边。海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填满。远处赌场的霓虹灯把水面染成金色,碎成一片一片。

      “你知唔知佢仲等紧你。”王小千说。

      周星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海面,看了很久。久到赌场的霓虹灯换了一种颜色,从金变紫,从紫变蓝。

      “知。”他说。“所以我要问你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。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明一半暗一半,明的那半鬓角白得刺眼。

      “你系咪王小千。”

      海浪声忽然变大了。

      “我喺深水埗听过呢个名。阿欣悦嘅朋友。有一排成日喺佢楼下。后来走咗。”周星星的声音混在海风里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“佢阿妈话,你走嗰日,佢企喺窗口好耐。雨好大。”

      王小千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。裤袋里的铜丝钩住了手指,扯了一下。

      “系我。”

      周星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不算一个笑容,嘴角扯起来又放下去,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就没有了。

      “我请你饮冻柠茶。”他说。“你帮我整屋企嘅线路。我个仔叫你举高高。我老婆煲汤你饮。你老婆同我老婆一齐剥橙。我哋坐喺同一张台食饭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但系你从来冇话过我知,你识刘欣悦。”

      王小千没有回答。海浪打在防波堤上,一下,又一下。

      “我明。”周星星说。“你唔讲,系因为你觉得呢啲嘢唔重要。或者你觉得,讲咗又点。佢等嘅又唔系你。”

      路灯又闪了一下。这一次闪得很久,光在他们之间明灭了足够长的时间,长到能把彼此的脸看清楚。王小千看见周星星眼睛下面青色的印子——不是一夜没睡的痕迹,是很久很久没有睡好的痕迹。

      周星星也看见了他看见的东西。看见他工作服袖口那道用鱼丝线缝的裂口,看见他手指上被铜丝钩出的红印,看见他后颈那道太阳晒出来的分界线。那道线三年了还没有褪。

      “多谢你。”周星星忽然说。

      “多谢乜。”

      “多谢你喺佢身边嗰六年。”

      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远。凼仔的夜风从外海灌进来,把他们两个人吹得同时缩了缩脖子。这个动作一模一样——缩左边,手插进裤袋,下巴往领口里埋。像两个在同一种生活里打磨了太久的人,连怕冷的方式都变成了同一个形状。

      “我冇乜可以多谢。”王小千说。

      “你有。你帮佢撑伞、煲汤、修藤椅。你喺佢楼下企咗好多个夜晚。你做嘅嘢,我全部都做唔到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“我只系写咗几首歌。”

      海浪退下去之后,防波堤上露出湿漉漉的石面。石缝里长着青苔,在路灯下反着暗绿色的光。

      “你后唔后悔。”王小千问。

      这句话在海风里停了一会儿。周星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海,海面上赌场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,聚不拢。

      “每日朝早,我个仔起身,行过嚟揽住我只脚,叫爸爸。嗰一刻我唔后悔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。“但系每晚临瞓之前,我望住天花板,谂起唱片行门口嗰个女仔。佢企喺度,用绒布擦我张唱片。嗰一刻我好后悔。”

      他转过来看着王小千。

      “你呢。你后唔后悔。”

      王小千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。口袋里没有东西。那张五线谱不在了,那圈铜丝给阿玲了。他把手抽出来,空的。

      “我老婆会留一碗汤喺灶台。我收工返去饮。饮完洗碗。佢睇电视剧,我喺厨房听住佢笑。佢笑嘅时候,我唔后悔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但系我从来唔敢望住碗汤太久。”

      周星星没有再问了。两个人站在凼仔的海边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,一前一后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      三年了。一个从香港逃来澳门,一个从香港逃来澳门。一个娶了李雨桐,一个娶了阿玲。一个人心里有一间房锁住了,一个人心里的房空了。两个人到澳门之后才成为兄弟。

      海浪打在防波堤上,一下,又一下。

      走回去的路上,周星星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佢条红绳。”

      王小千侧过头。

      “李雨桐手腕嗰条。我知系欣悦买嘅。庙街,十蚊一条,买两条。佢一条,我一条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。“我嗰条断咗好耐。”

      “点解唔买过。”

      “唔买喇。有啲嘢,断咗就系断咗。续返都唔系原来嗰条。”

      石板路走到尽头,转出去就是周星星住的那栋楼。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,阿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
      “王小千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有一日,你返深水埗。唔好同佢讲见过我。”

      王小千看着他。路灯把他的鬓角照得很白。

      “点解。”

      “因为,”周星星说,“佢等嘅系唱片行门口嗰个周星星。唔系呢个。”

     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。拍得很轻,像怕拍碎什么。

      然后他推门走进楼里。声控灯亮了,照见他微驼的背影。和三年前深水埗那栋唐楼里,另一个人的背影,一模一样。

      王小千站在便利店门口。海风从水道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和柴油的味道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想买一罐啤酒,硬币投进去又退出来。

      他没有买。

      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。凼仔的夜色把他整个人吞进去,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他,哪里是影子。走到黑沙环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那栋楼的灯还亮着。阿玲还没睡。

     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和三年前深水埗北河街的夜晚一样——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一扇亮着灯的窗。只是这一次,窗里的人是等他回去的。

      他推门上楼。门没锁。灶台上放着一碗汤,还冒着热气。阿玲坐在窗边,电视剧放完了,屏幕上是沙沙的雪花。她睡着了,头歪在一边,手里还拿着剥了一半的橙。

      他把汤喝完。洗碗。关电视。把她手里的橙拿下来放在碟子里。

      然后他坐在她旁边。窗外的凼仔正在沉睡,赌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金色。她醒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返嚟喇。”

      “系。”

     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只是把身上的外套分一半盖在他膝盖上。外套很薄,但他觉得暖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耳边是阿玲均匀的呼吸声,和远处水道上传来的、突突突的马达声。他没有想起深水埗。没有想起藤椅。没有想起那张被雨水泡烂的五线谱。

      至少这一刻没有。

      香港那边,维港的灯大概还亮着。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,照着庙街的鱼蛋摊,照着北河街坏过又修好的路灯,照着五楼窗口一个还在等的女人。

     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T恤。头发随便扎起来。蹲在推车旁边串鱼蛋。有人路过问她鱼蛋几钱一串。她抬起头,笑了笑。眼睛弯成月牙。

      和三年前唱片行门口的笑容一样。

      和六年前唱片行门口的笑容一样。

      她还在等。

      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,在凼仔的海边对另一个人说过——佢等嘅系唱片行门口嗰个周星星,唔系呢个。

      她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

      维港的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
      庙街的鱼蛋炸了一锅又一锅。

      她坐在那里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等成了一道裂缝,从深水埗的墙脚蔓延到灯座旁边,没有人来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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