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8、第 28 章 八岭山前恩 ...

  •   夜色如漆,星辰尽没。远岫潜形,唯闻谷风呜咽,往来游荡于崖壑之间。身后修罗宫灯火微茫,昏黄数点,照不破三尺之暗。数人立于小径,影投于地,淡若无痕。

      完颜珏翻身上马,范凡随之。李沅蘅牵着马,立在几步之外。

      顾安从树影下走出来。

      “一个时辰后我便来。你们先走。”

      完颜珏点了点头,策马而去。范凡跟上,马蹄声得得,渐行渐远。李沅蘅仍立在原地,望着顾安。

      顾安道:“一个时辰。”

      李沅蘅翻身上马,追着去了。马蹄声没入夜色,再也听不见。

      顾安站了片刻,转身往回走。修罗宫的灯火在身后亮着,昏昏黄黄。

      顾安回到修罗宫,径往余暮雪住处。余暮雪坐于灯下,手握书卷,也不抬头。

      “下盘棋?”顾安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    余暮雪搁下书,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盘上。顾安执白,跟着落子。三五手后,便露了怯。该守不守,该攻不攻,东一着西一着,不成章法。

      余暮雪又落一子,将白棋逼入死角,便住了手,望着她。

      顾安笑了笑,将白子丢回棋罐。

      余暮雪靠在椅上,瞧了瞧她腰间铁笛:“会吹什么?”

      顾安道:“胡乱吹吹。”

      “蜀中的曲子,会么?”

      顾安摇头。

      余暮雪便哼了起来。声不高,悠悠然,如风过林梢,如泉流石上。调子极简单,翻来覆去只那几句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
      哼罢,望着顾安。

      顾安抽出铁笛,凑到唇边,试了两声,找着调,便顺着那旋律吹了下去。笛声幽幽,在夜里飘荡。余暮雪闭目倚椅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,和着笛声。窗外虫声细细,风过松梢,沙沙然,都混在笛声里。

      一曲终了。余暮雪仍闭着眼,手指停在扶手上。顾安握着笛子,望着她,忽道:“我娘会吹笛子么?”

      余暮雪睁眼瞧了瞧她,烛火一跳,映在脸上,看不出什么。

      “你来找我,就为问你娘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余暮雪望了她片刻,淡淡道:“我不认得她。只见过。”

      顾安不语。

      余暮雪收回目光,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间慢慢转着。“那笛子是墨家的。”

      顾安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余暮雪将黑子落在盘上,啪的一声。窗外虫声唧唧,时断时续。

      顾安道:“那你认得我父亲么?”

      余暮雪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停,随即落下,啪的一声。

      “那年我去江陵寻楚潇潇,远远见过一面。”她顿了一顿,“你娘女扮男装,在江陵书院读书。那日秦淮河上,你娘、墨家那位姑娘、楚潇潇,还有你父亲——几个人在画舫里饮酒。我在岸上站了站,便走了。”

     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茶已凉了。

      “只那一回。”

      顾安不语。烛火跳了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。

      顾安默然片刻,又道:“我娘……是什么性子?”

      余暮雪瞧了她一眼:“你爹娘的事,自己不知?”

      顾安道:“七岁上,他们便没了。”

      余暮雪手指在棋盘上停了停,半晌才将棋子放下。她端起茶盏,茶已凉透,呷了一口,又搁下。

      “不认得。”她道,“不过那日在画舫,她把一桌人都喝倒了,自己还在唱歌。想来……是个古灵精怪的。”

      顾安一怔,随即笑了笑。她低下头,望着手中铁笛,指腹缓缓抚过笛身上那几朵梅花。

      余暮雪不再言语,只望着棋盘。

      顾安道:“楚潇潇和你的事,你从不曾对人说起过?”

      余暮雪笑了笑,那笑意淡淡的,带着几分倦意:“说与你一个小姑娘听做什么。”

      顾安道:“那你为何非要找楚潇潇的墓?”

      余暮雪笑意渐收,目光沉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
      顾安不语。

      门外脚步声响,一白衣女子推门而入,垂手道:“宫主,备妥了。”

      余暮雪站起身来,绕过桌子,一把扣住顾安手腕。顾安手腕一翻,欲待挣脱,余暮雪五指如铁钳,纹丝不动。又挣了两下,知是徒劳,便不再挣。

      “余宫主,有话好说,何必动手?”

      余暮雪不答,拉着她往外便走。顾安踉跄两步,随即站稳,也不挣扎了。穿过院子,出了山门,门外拴着数匹马。余暮雪将她推到一匹马前,解下腰间绳索,三下两下将顾安双手缚于马鞍之上。

      顾安低头瞧瞧腕上绳结,又抬头望望余暮雪。

      “这是要带我去何处?”

      余暮雪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:“你问的那些,到了地头便知。”

      说罢策马而去。顾安的马被绳索牵着,跟着跑了起来。夜风灌入袖口,凉意浸人。顾安坐在马上,又挣了挣腕上绳索,纹丝不动,便不再挣,只抬头望着余暮雪的背影。

      “余宫主这绑人的手艺,倒是练过的。”

      余暮雪不答,策马走在头里。身后修罗宫灯火渐远,只剩一片昏黄的光,在山谷间晃晃悠悠。

      两人策马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路愈窄,老树参天,枝叶交横,遮得月光不透。余暮雪走在头里,不时勒马四顾。顾安被绳索牵着,跟在后面,也不言语。

      到了一处岔路口,余暮雪翻身下马,走到路边一棵老松前。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,藏在树皮裂缝里,不仔细瞧,决计瞧不出来。余暮雪伸手摸了摸,又往前寻了几步,在另一棵树上也找到了同样的记号。她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朝左边岔路拐了进去。

      顾安望着那些记号,忽道:“这是阿珏留的?”

      余暮雪不答。

      顾安又道:“她答应帮你寻楚潇潇的墓,沿途做了记号。今晚她带范凡走,你便循着记号自己去。”

      余暮雪仍不答,策马走在头里。

      顾安望着她背影,笑了一声:“你倒信她。”

      余暮雪淡淡道:“她欠我的。”

      顾安便不再问了。山道愈深,夜色愈浓。余暮雪策马走在头里,衣袂猎猎作响。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头现出一片竹林,风过处,竹梢摇动,沙沙有声。余暮雪勒住马,四下一望,又瞧了瞧路边一块大石上的记号,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拐了进去。竹林渐密,月光几不可见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闻马蹄踏在落叶之上,窸窸窣窣,一下一下。

      又走了一阵,山路渐熟。老槐当道,溪水潺潺,石碑兀自立在路边。

      谷口树下拴着几匹马,顾安一眼认出小白,冷笑一声。

      余暮雪翻身下马,将顾安从马上解下,扣着她手腕往谷中行去。顾安挣了一挣,不曾挣脱,便由她押着。谷中寂然,唯闻风过竹梢,沙沙作响。月光泻在湖面上,白茫茫一片,水波不兴。

      余暮雪押着顾安,转过竹林,前头透出灯光。一间木屋,窗户开着。

      二人伏在窗下,往里望去。

      屋里几人围坐。谷松照抱着孩子,轻轻晃着。李沅蘅端着茶碗,也不喝。完颜珏靠在椅上,手里握着书。范凡坐在桌角,低着头。

      完颜珏翻过一页,道:“余暮雪为何非要找楚潇潇的墓?”

      范凡沉默片刻,道:“家师负了她。”

      李沅蘅抬起头来。

      范凡道:“家师与余暮雪本是一对同门。后来家师去了江南,遇着一个人,便变了心。”

      “顾安的母亲?“

      窗外,顾安手指一紧。

      范凡道:“余暮雪追到江南,两人恩断义绝。后来动过手——余暮雪剑架家师脖子,问她悔不悔。家师说不悔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“余暮雪没有杀她。”范凡道,“家师便躲了起来,创立了逍遥谷。”

      李沅蘅放下茶碗,走到书架前,翻出几张纸来,摊在桌上。

      谷松照轻声道:“先师画的。”

      纸上画着同一个女子,没有脸,身形、腰间的笛子,都与顾安一般无二。

      完颜珏拿起一张,道:“这是顾安。”

      李沅蘅道:“身型像,只差一张脸。”

      谷松照道:“先师画了一辈子,画得出身形,画不出脸。”

      李沅蘅将画叠好,搁在桌上,望着烛火,半晌道:“她母亲的事,她自己知道么?”

      完颜珏道:“知道一些。”

      窗外,余暮雪忽然起身,推门而入。

      屋里几人齐齐抬头。余暮雪走到桌前,拿起那叠画。顾安跟了进来,伸手去夺:“你做什么?”

      余暮雪左手一翻,扣住顾安手腕,将她甩开。顾安不退,又扑上来。余暮雪五指如钳,一把掐住顾安的咽喉,将她抵在墙上。顾安双手去掰那只手,掰不动,脸涨得通红。

      李沅蘅霍地站起,手按剑柄。完颜珏仍坐在椅上,没有动。

      余暮雪右手拿起一张画,凑近烛火,烧了。一张一张,都烧了。顾安被掐着脖子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画化作灰烬,一片一片落在地上。

      最后一张烧完,余暮雪仍不松手,反而更紧了些。顾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脸已从红转白。

      李沅蘅拔剑出鞘,剑尖指着余暮雪:“松手!”

      余暮雪不看李沅蘅,只望着完颜珏。

      完颜珏站起身来,望着余暮雪,道:“你答应过我,不杀她。”

      余暮雪淡淡道:“你答应过我,带我去楚潇潇的墓。”

      谷松照抱着孩子,站起身来。她望着顾安被掐得发白的脸,望了片刻,轻声道:“我带你去。”

      范凡霍地抬头:“师姐!”

      谷松照望着他,目光清澈:“师父没说过不许别人去。”

      范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余暮雪松开手。顾安滑坐在地,捂着喉咙,大口喘气。李沅蘅抢上前去,蹲在她身边,伸手去扶她。顾安没有看她,自己站了起来。

      余暮雪转过身,望着谷松照,道:“走。”

      谷松照将孩子递给李沅蘅。李沅蘅接过孩子,欲言又止。

      谷松照理了理衣裳,朝门口走去。范凡站起身来,立在原地,脸色苍白。

      余暮雪跟着谷松照出了门。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屋里静得可怕。顾安举起桌上茶碗,猛罐一口,擦了擦嘴角,道:”阿珏,好手段。“

      完颜珏不答。

      顾安等了片刻,转身朝两人追去,李沅蘅将孩子递给范凡,也快步跟上。

      顾安与李沅蘅追出木屋,夜色沉沉,已不见余暮雪与谷松照。湖面月光荡漾,对岸山崖黑黢黢的,隐在藤蔓之后。
      二人沿湖边小路疾追,转过竹林,前头传来脚步声。余暮雪押着谷松照,正往山崖上攀去。崖壁陡峭,藤蔓垂挂,月光照在石壁上,青白一片。
      顾安攀藤而上,李沅蘅紧跟其后。爬到半腰,顾安忽然停住。前头本该有一条石缝,此刻却只剩一面光溜溜的石壁,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。她伸手摸了摸,冰凉坚硬,并非幻觉。
      “路呢?”李沅蘅在下面问。
      顾安不答,闭上眼,伸手往前摸。指尖触到一道裂缝,粗粝真切。她抓住裂缝往上攀了一步,睁眼再看,面前仍是石壁。她不再睁眼,只凭手感向上。
      头顶传来铮的一声。余暮雪抽出长刀,在石壁上划了一道。石屑纷飞,留下一道深痕。她闭目向左挪了一步,又划一刀。一刀接一刀,在石壁上刻出一条路来。谷松照跟在后面,轻声道:“先师布下的阵法,按八卦方位排的。你刻的痕迹,过不多时便会消失。”
      余暮雪不答,只一刀一刀地划。她刻得极快,早已算好每一刀该落在何处。石壁上的痕迹渐渐变淡,但她刻得更快,总归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      顾安循着刀痕往上攀。痕迹越来越淡,到后来几乎看不见了,但手指摸上去,还能感觉到细细的凹槽。她攀到余暮雪方才停处,抬头望去——余暮雪已到洞口,月光照着她,背影瘦瘦长长。她回头望了顾安一眼,随即转身入内。
      顾安攀上洞口时,余暮雪已立在洞中。洞不大,四壁粗糙,石缝里渗出水珠,滴滴答答。中央一具石棺,棺盖上刻着一个“逍”字。
      余暮雪立在棺前,一动不动。月光从洞口照进来,落在她背上。她伸出手,抚摸着棺盖上那个字,手指缓缓划过,一遍,又一遍。
      谷松照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先师临终前说,天底下只有你能破解她的阵法。”
      余暮雪顿了顿,双手按在棺盖上,运力推动。石棺纹丝不动。她咬着牙,额角青筋暴起,棺盖缓缓移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洞中回荡。一寸,又一寸。终于,棺盖滑开了一道缝。
      她伸手探入,摸到一个卷轴,取了出来。扯开封绳,展开来。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,余暮雪咳了一声。那香气甜腻腻的,钻入鼻孔,刺得眼睛发酸。她皱起眉,将卷轴举到月光下。
      画上一个女子,眉目清晰,嘴角含笑,与顾安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——正是王沁容。画旁题着两行字,字迹娟秀,与之前那些画上的笔迹不同。
      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
      余暮雪望着那两行字,望了许久。忽然冷笑了一声,望着顾安,道:“楚潇潇对故人之女倒好,人都死了还要替你算计我。”
      她卷起画轴,收入怀中,转身走出洞口。洞外一片平地,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“楚潇潇之墓”四个字,字迹已被青苔遮了大半。
      余暮雪蹲下身,伸手去拔碑前的杂草。一根一根地拔,拔得极慢,指甲里塞满了泥土。草拔尽了,她又用袖子去擦碑上的青苔。青苔厚,擦不掉,她便用手去抠,指甲磨破了,血渗出来,混着青苔的汁液,绿泱泱的。
      她站起身来,退后两步,望着那块碑。然后她转过头,一把抓住顾安的手腕,拖着她走到碑前。
      “跪下。”
      顾安不动。
      余暮雪按着她的肩头往下压。顾安咬着牙,撑住不跪。余暮雪手上加力,顾安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      “磕头。”
      顾安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      余暮雪抓住顾安的头发,将她的头往石碑上撞去。砰的一声,鲜血溅了出来——额头裂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眉心往下淌,糊住了眼睛。余暮雪又是一掌按在顾安肩头,顾安吃痛眉头紧皱,硬是一声不吭。
      完颜珏不知何时跟来的,她一步跨过去,伸手便去拉顾安。余暮雪头也不回,一掌拍在她胸口。完颜珏连退数步,后背撞在崖壁上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她却不曾倒下,扶着崖壁勉力站住,只望着余暮雪。
      李沅蘅拔剑出鞘,一剑刺向余暮雪后心。余暮雪侧身让过,左手衣袖拂出,一股劲风扫过,李沅蘅手中长剑脱手飞出,直落崖台之外,坠入深渊。余暮雪跟着伸手扣住她手腕,一拧一送,李沅蘅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余暮雪夺过剑鞘,双手一拗,喀喇一声,断成两截,扔在地上。
      完颜珏又冲了上来。余暮雪一掌拍出,完颜珏不闪不避,硬接了这一掌,双臂格挡,骨节咔咔作响,嘴角血丝更浓,却死也不退。余暮雪第二掌又到,完颜珏身子一晃,单膝跪地,仍挡在顾安身前。
      便在此时,古松照也从暗处掠出。她一直隐在洞口外的藤蔓之后,此时再也按捺不住,纵身而上,双掌齐出,击向余暮雪背心。余暮雪头也不回,反手一掌,正迎上古松照的双掌。砰的一声,古也双臂酸麻,连退三步,胸口气血翻涌。她不待站稳,又扑了上去,这一回不攻余暮雪,却去夺她怀中的画轴。余暮雪冷哼一声,左臂一振,衣袖鼓荡如铁板,古松照的手刚触到画轴,便被一股大力弹开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滑落下来,肩头骨头喀的一声,也不知断了没有。古松照咬紧牙关,撑着石壁又站了起来,嘴角沁出血丝,眼中却满是倔强。
      余暮雪站在月光下,衣袂飘飘,不沾半点尘土。
      “还要挡?”她目光扫过三人。
      几人抬起头,望着她,无人应声。
      余暮雪按住顾安后颈,内力一吐,顾安的头便往地上撞去。砰、砰、砰,三个响头,一声比一声沉,闷响在洞中来回撞着。
      “带我去王沁容的墓。”余暮雪冷冷道。
      顾安抬起头来,额上鲜血淋漓,糊住了半张脸。她摇了摇头。
      余暮雪正要开口,鼻中忽然一热,两行鲜血淌了下来。她抬手擦了擦,道:“你不带我去,我便先杀她们,再杀你。”
      顾安望了三人一眼。李沅蘅靠在石壁上,手腕肿得老高,气息奄奄。完颜珏伏在地上,胸口起伏不定。谷松照肩骨显然已折,怔怔地望着余暮雪。
      顾安摇了摇头。
      余暮雪冷笑一声,自顾安腰间抽出短刀,刀尖指向李沅蘅:“这个先?”又指向完颜珏:“还是这个先?”
      顾安道:“你杀我。”
      余暮雪道:“杀了你,谁带我去?”
      顾安道:“我带你去。你别动她们。”
      顾安站起身来,望了李沅蘅、完颜珏、谷松照三人一眼,一言不发,转身便往洞外走去。余暮雪跟在她身后。
      出了逍遥谷,谷口系着两匹马。余暮雪将顾安双手缚在鞍头,自己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,一抖缰绳,策马而行。另一匹马空着,跟在后面。
      顾安站起身来,望了李沅蘅、完颜珏、谷松照三人一眼,一言不发,转身便往洞外走去。余暮雪跟在她身后。
      出了逍遥谷,谷口系着两匹马。余暮雪将顾安双手缚在鞍头,自己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,一抖缰绳,策马而行。另一匹马空着,跟在后面。
      行了一程,山路弯弯,月色铺地。余暮雪回头望去,只见远处两个黑影缀在后面,不即不离,正是李沅蘅和完颜珏。两人身上都带着伤,步履蹒跚,却一步不停。谷松照没有跟上来。
      又行一程,顾安道:“让她们两个骑那匹马。”
      余暮雪勒住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。李沅蘅与完颜珏仍在后面跟着,衣衫湿透,脚步已有些踉跄。她翻身下马,解下那匹空马的缰绳,往身后一抛。
      “上马。”
      李沅蘅与完颜珏对望一眼,也不答话,互相搀扶着上了马。两人共骑一匹。
      余暮雪重新上马,坐在顾安身后,却不急着催马,只道:“你倒会体贴人。”
      顾安不答。
      余暮雪又道:“她二人喜欢你,你知道么?”
      顾安耳根子又红了。
      顾安在前引路,余暮雪策马跟在身后。李沅蘅与完颜珏共骑一马,缀在后面,不即不离。四人两马,出了成都,一路向东,往江陵而去。
      天色渐明,晨雾弥漫在田野之间。官道上行人稀少。
      顾安双手缚在鞍头,不能执缰。余暮雪坐在她身后,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持缰。顾安身子微微前倾,想离余暮雪远些,才动了一动,余暮雪一掌拍在她后脑,喝道:“别动。”
      顾安便不再动,僵着身子坐在马上。
      行了一阵,顾安腰酸背痛,忍不住又扭了扭身子。余暮雪又是一掌拍在她头顶,砰的一声,顾安眼前一阵发黑。
      “说了别动。”
      顾安咬着牙,直挺挺坐着,再不敢动。
      又行一程,余暮雪忽然咳嗽了一声。她皱了皱眉,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,不动声色地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揽着顾安腰的那只手,紧了紧。
      顾安觉出腰间那只手力道忽重忽轻,却不回头。
      后面那匹马上,李沅蘅与完颜珏共乘一骑,两人身上都带着伤,一路颠簸,面色苍白,却谁也不肯落后半步。
      行至午时,日头高照,四人在一处茶棚歇脚。余暮雪解下顾安手上的绳子,递给她一个干饼。顾安接过来,默默吃了。余暮雪坐在对面,一手按着刀柄,目光始终不离顾安左右。李沅蘅与完颜珏坐在一旁,远远望着,也不过来。
      歇了片刻,四人重新上路。
      余暮雪翻身上马时,身子微微一晃,随即坐稳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她伸手揽住顾安的腰,一抖缰绳。
      如此晓行夜宿,走了三四日,渐渐出了川地。一路上顾安但凡动一动,余暮雪便是一掌,打得她后脑、头顶、肩头啪啪作响。顾安被打得惯了,渐渐连动也不动,只直挺挺坐着,像根木头。
      只是余暮雪的咳嗽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时咳得急了,她便偏过头去,以袖掩口,再转回来时面色如常,只唇上多了一丝血色。她揽着顾安腰的手,时紧时松,夜里歇息时,偶尔能听见她在隔壁低低喘息,像是在忍什么痛楚。
      李沅蘅与完颜珏跟在后面,看着顾安挨打,脸色铁青,却不敢出声。有一回余暮雪咳得厉害,完颜珏忍不住催马上前,余暮雪头也不回,一掌拍在马头上,那马嘶鸣一声,连退数步,险些将完颜珏掀下马来。
      “回去。”余暮雪冷冷道。
      完颜珏咬着牙,勒马退回后面。
      这一日傍晚,四人到了一处渡口。江面宽阔,水色浑黄,正是长江。对岸隐隐约约,便是江陵地界。
      余暮雪勒住马,回头瞥了一眼后面那匹马上的两人,冷冷道:“跟得倒紧。”
      她转回头,问顾安:“过了江,往哪边走?”
      顾安道:“到了便知。”
      马蹄得得,又行一程。
      余暮雪忽然道:“知道我为何让她们跟着?”
      顾安不答。
      “衡山派的。”余暮雪声音不高,后面马上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,“未来掌门。天天跟着你。”
      顾安不语。
      李沅蘅低头看着马鬃。
      “还有那个北戎的。”余暮雪顿了顿,“殿前跪了一夜,等谁?冷宫里要死不活,听风阁救的。”
      完颜珏咬着嘴唇,脸上白一阵红一阵。
      余暮雪冷笑一声:“我要是不让她们跟着,你怎么办?”
      顾安道:“那是她们的事。”
      余暮雪哼了一声。隔了片刻,又道:“一个断臂的大夫,一个墨家的姑娘,在成都到处找你。”
      顾安一怔:“他们到了?”
      余暮雪淡淡道:“你年纪轻轻,欠的债倒是不少。”
      顾安道:“墨无鸢不是。”
      余暮雪不接话。
      顾安又道:“真的不是。”
      后面马背上有人笑了一声。李沅蘅肩头耸动,完颜珏别过脸去,嘴角压不住。余暮雪也微微一哂,随即收了笑容,一夹马腹。
      马蹄声得得,一路向东。
      余暮雪哼了一声,隔了片刻,又道:“你这性子,不像你爹,也不像你娘。”
      顾安一怔,问道:“像谁?”
      余暮雪淡淡道:“楚潇潇。”
      又走了几日,行到江边,顾安道:“过了江,往八岭山走。”
      余暮雪瞥了她一眼,也不多问,催马登船。渡船缓缓离岸,江水滔滔,船身摇晃。李沅蘅与完颜珏共骑一马,也上了船,远远站在另一头。
      过了江,天色已近黄昏。四人两马沿着小路往西北而行,暮色渐浓,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道低伏的城墙。
      行了一个多时辰,山路渐窄,两边林木森森,遮住了月光。余暮雪点起火折子,微光映着前面的路。顾安双手仍缚在鞍头,身子随着马步起伏,一言不发。
      行了一阵,余暮雪忽然道:“你爹娘当年流放岭南,人还没到,就死在这里?”
      顾安点了点头:“嗯。走到江陵,便不行了。”
      “葬在何处?”
      顾安道:“就在八岭山里。听说随便寻了个地方埋的,连块碑都没有。”
      余暮雪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朝廷的旨意,死了也是钦犯,谁敢立碑。”
      顾安不再说话。山路弯弯,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片碎银。马蹄踩在碎石上,得得有声,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。
      又行一阵,前面出现一道山口。两边山脊隆起,中间一条小路蜿蜒而入,黑沉沉的,不知通向何处。
      余暮雪勒住马,问道:“就是这里?”
      顾安点了点头。
      余暮雪一抖缰绳,策马进了山口。后面的李沅蘅与完颜珏也跟了上来。
      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偶尔有夜鸟被马蹄声惊起,扑棱棱飞过,在夜色中留下一串怪叫。火折子的光照不了多远,只看得见前面几步的路。
     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路忽然开阔起来,前面是一片平地,三面环山,一面是来路。平地上长满了荒草,足有半人高,草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      平地的尽头,靠着山壁的地方,有一座坟。坟不大,封土已经塌了一半,上面长满了青草。坟前立着一块石碑,碑身歪歪斜斜,被藤蔓遮去了大半。
      余暮雪翻身下马,走到碑前,伸手扯开藤蔓。
      碑上刻着三个字,字迹已有些模糊,但还认得出来——
      “王沁容”。
      余暮雪望着碑上“王沁容”三字,忽道:“你舅舅没来救他们?”
      顾安一怔:“舅舅?”
      余暮雪不再说话,抽出长刀,插进封土,奋力撬动。泥土翻起,一刀接一刀。
      顾安脸色大变:“住手!”
      余暮雪不答,也不停手。
      顾安挣扎着要下马,双手缚在鞍头,身子乱扭。余暮雪横刀一指,刀尖抵住顾安咽喉。顾安登时不动,只瞪着她。
      余暮雪收回刀,继续刨。刨了一阵,泥土渐硬,刀锋下去只溅起几块碎石。她额头见汗,直起身来,回头道:“去找锄头。”
      李沅蘅与完颜珏站着不动。
      余暮雪瞥了她们一眼,不再多说,转过身去,仍用刀刨。
      李沅蘅忽地转身走了。完颜珏怔了怔,跟了上去。
      过了一顿饭工夫,两人回来了。李沅蘅提着一把锄头,完颜珏扛着一把铁锹,两人脸色都不甚好看。李沅蘅将锄头往地上一掷,退到一旁,抱臂而立。完颜珏也将铁锹扔下,站到另一边,扭过头去。
      余暮雪拾起锄头,运力挖掘。她使上了内力,每一锄下去,泥土翻飞,碎石四溅。但每挖一锄,脸色便白一分。
      挖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余暮雪忽然身子一晃,锄头落地。她捂住胸口,弯下腰去,哇的一声,喷出一口黑血,溅在泥土上,乌黑发亮。
      李沅蘅与完颜珏都是一惊。顾安也怔住了。
      余暮雪撑着膝盖,喘了几口气,伸手抹去嘴角血迹,拾起锄头,又挖了下去。
      锄头一下接一下,泥土翻飞。
      挖到后来,余暮雪汗透重衫,嘴角血迹未干,又添新红。李沅蘅与完颜珏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顾安双手缚在鞍头,动弹不得,眼中满是焦急。
      终于,棺木露了出来。不是一口,是两口。并排而列,紧紧挨着,棺木已朽,黑漆剥落殆尽。
      余暮雪扔下锄头,蹲下身去,用手扒开棺盖上的浮土。抓住棺盖边缘,运力一掀,喀喇一声,朽木断裂,棺中景象露了出来。
      暮色已浓,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荒草沙沙作响。余暮雪举着火折子往里照——棺中两具骸骨,并排躺着,衣饰早已烂尽,只剩白骨。左边那具骸骨的手边,搁着一只小小的铃铛,铜色黯淡,满是绿锈。
      余暮雪伸手取出铃铛,托在掌心,望着它,低声道:“找到了。”
      顾安怔住了。她望着棺中两具骸骨,望着那只铃铛,脸色刷地白了。
      余暮雪从自己怀中摸出半截铃铛,断口参差不齐。将新得的铃铛与旧铃铛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,正是一对。
      她将合拢的铃铛举到眼前,轻轻摩挲,忽然手指一顿。
      铃铛内侧,刻着几个小字。字迹极细。
      余暮雪凑近了看,一字一字念道:“休、得、伤、安、儿。”
      她的手僵住了。
      火折子照着她的脸,那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凝固。她望着那几个字,望了许久。
      忽然,她猛地将铃铛攥在掌心,抬起头来,盯着顾安。那目光如火如冰。
      “楚潇潇死了还要护着你。”余暮雪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她死了,还要护着王的女儿。”
      顿了顿,她又道:“既然她都算好了,我偏不让你安生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,溅在棺木上,溅在白骨上。
      顾安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余暮雪一把抓住顾安的手腕,将她从马上扯了下来。顾安双手仍被缚着,踉跄跪倒在地。余暮雪一掌拍在她背心。
      顾安只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从背心涌入,如长江大河,奔腾不息。那股内力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,筋脉欲裂,骨节格格作响。她咬紧牙关,却终究忍不住闷哼出声,额头汗珠滚滚而下,脸色时而涨红如血,时而惨白如纸。
      余暮雪一掌抵在她背心,内力催动,一掌比一掌沉,一掌比一掌猛。顾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内力搅得翻了个个儿,喉头发甜,一口鲜血涌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浑身颤抖,衣衫尽湿。
      便在此时,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      “住手!”
      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道。来人一袭青衫,右袖空空荡荡,正是沈怀南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墨色劲装的少女,腰悬短剑,正是墨无鸢。两人气喘吁吁,满头是汗。
      李沅蘅与完颜珏同时回头。墨无鸢一眼看见顾安被余暮雪按在地上,脸色惨白,身子乱颤,当即拔剑便要冲上去。
      完颜珏一步跨出,伸手拦住。
      “让开!”墨无鸢喝道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完颜珏声音不高,“她在给顾安传功。你这时候打断,两个人都得死。”
      墨无鸢一怔,定睛看去,果见余暮雪掌心中隐隐有内力涌动,源源不断地送入顾安体内。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,却终究没有刺出去。沈怀南站在一旁,右袖飘飘,左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目光紧紧盯着余暮雪。
      顾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体内那股内力越聚越多,像是要将她撑破一般。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      终于,眼前彻底黑了。
      余暮雪收了掌,顾安身子一软,向前扑倒,人事不知。
      余暮雪站起身来,身子晃了晃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合二为一的铃铛,铃铛上“休得伤安儿”四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
      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很淡,很轻。
      然后她身子一歪,缓缓倒了下去。铃铛从她手中滑落,滚在地上,叮叮当当,转了几转,终于不动了。
      李沅蘅抢上前去,探了探余暮雪的鼻息,抬起头来,缓缓摇了摇头。
      顾安昏倒在地,面如金纸,呼吸微弱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
      墨无鸢第一个抢上前去,蹲下身,伸手搭上顾安的腕脉,指尖一触,脸色大变。她翻过顾安的手掌,只见掌心经脉暴起,青黑如蚯蚓盘结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。

      “经脉伤了。”墨无鸢声音发颤。

      沈怀南早已抢步上前,左手从怀中摸出针包,摊在地上。他拈起一根银针,便要刺下,手却微微发抖。

      他忽然停住,抬头望向李沅蘅:“你来扎。我手抖。”

      李沅蘅接过银针,一针刺入穴位。手稳得很。

      沈怀南在一旁看着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墨无鸢托着顾安的头,一言不发。完颜珏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
      几针下去,顾安仍是面如金纸,不见起色。

      完颜珏忽然道:“先扶上马,找个地方。”

      李沅蘅收了银针,与墨无鸢一左一右,将顾安扶了起来。顾安浑身绵软,全无知觉,脑袋歪在墨无鸢肩头。完颜珏牵过马来,三人合力将她托上马背。李沅蘅翻身上马,坐在顾安身后,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持缰。

      完颜珏牵着另一匹马,回头看了一眼余暮雪的尸身,又看了一眼那只铃铛,终究没去捡。她转过头,对沈怀南道:“你们一路都跟着?”

      沈怀南点了点头:“找到了逍遥谷,遇见了谷松照。她把事情说了。”

      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顾安,又看了一眼李沅蘅、完颜珏、墨无鸢三人,干笑一声,道:“你们这几位,哪个是省事的主?”

      完颜珏哼了一声,翻身上马。墨无鸢也不说话,跃上另一匹马,跟在顾安身侧。众人沿着来路,缓缓出了山口。

      月光照着山路,照着几个人的影子,长长短短的,一路向西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