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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待君归处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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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兰与完颜铮去后,院中复归沉寂。沈怀南倚着廊柱,右边袖子空荡荡的,拍了拍那截空袖,道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沈怀南大步去了。
顾安坐在那截断树干上,嘴里叼着槐枝。李沅蘅站在她身侧,靠着树桩。
“又要去拼命了。”李沅蘅道。顾安不答。“应得倒快。”顾安把槐枝换到嘴角另一边:“我向来如此的。”李沅蘅顿了一顿:“日子这般紧,你倒先应了。”顾安道:“倘若事成,北戎那边或许还有一条生路。我那些弟兄,也不必再去送死了。我也不必去找天子剑了,你也省得为难。”
李沅蘅瞧着她,沉默半晌,忽道:“你以为我跟着你,是因为师叔祖么?”顾安一怔。李沅蘅没有看她,只望着那断桩上的年轮。“横竖你都是个傻的。”顾安嘴唇微动,没说出话来。
忽听院门外笃笃笃三声叩门。“顾姑娘,奉主人之命送样东西来。不必开门。”话音方落,一物越过墙头,骨碌碌滚了半圈,是个黑漆匣子。顾安拾起打开,内中一张纸条,展开四个字——“今夜子时”,正是完颜珏的字迹。李沅蘅也瞧见了。顾安耳根一红,背过身去,将纸条收入袖中。李沅蘅淡淡道:“听风阁的人,你倒不必捂我耳朵了。”顾安没言语。李沅蘅转身进屋,回身带上了门,咔嚓一声上了闩。
顾安望着那扇门,呆立半晌,转身走回断树桩前坐下。
夜色渐深。东厢的灯灭了,西厢的灯也灭了。
月到中天。子时了。
顾安背好陌刀,走到院门边拔了门闩。门外一人悄立月下——青衫长剑,正是李沅蘅。顾安一怔:“你——”“子时了,”李沅蘅道,“走吧。”“你去见你的,”李沅蘅淡淡道,“顺路。”说罢转身向巷口走去,走了两步,忽地停住,也不回头,只撂下一句:“锁门。”
顾安带了院门,落了锁,跟了上去。两人相距七八步,一前一后,谁也不做声。
巷口,一人倚墙而立——紫绸长袍,鬓边芍药簪子在月色下红得发暗,正是完颜珏。
她见二人出来,目光从李沅蘅脸上扫到顾安脸上,微微一笑。顾安“嗯”了一声。完颜珏瞧了李沅蘅一眼,笑盈盈地道:“李掌门好兴致,这般晚了还出来走动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木长老也不遑多让。子时还在巷口立着,仔细着凉。”完颜珏笑意不改,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,道:“我约的是阿安,倒不知李掌门也肯赏光。”“临安城的路,”李沅蘅道,“谁走不得?”完颜珏轻轻一笑,不再多言,转身便行。
顾安举步跟了上去,李沅蘅走在她身侧,不前不后。行得片刻,完颜珏忽道:“阿安,你这位李掌门,嘴皮子倒比剑法厉害。”顾安尚未开口,李沅蘅已接道:“木长老的剑法,我倒还没领教过。”顾安走在中间,一声不吭,忽道:“你们再说一句,我便走了。”完颜珏轻笑一声:“你哪次说的话,当真算数了?”李沅蘅淡淡接道:“你便走你的,谁又拦得住了?”顾安脚步一顿,口中槐枝顿住,不嚼了。
巷底一扇木门,旧得发黑。完颜珏方欲叩门,忽听得里头“当当”两声,兵刃相交,密如急雨。完颜珏手停在半空。顾安取下口中槐枝,李沅蘅右手已按上剑柄。
完颜珏叩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无人应门。伸手一推,门吱呀开了。
院中灯火通明。公孙兰与向明月双剑合璧,白衣飘飞,剑光如雪,正与墨无鸢、完颜铮斗在一处。墨无鸢使一对短剑,纵跃如电;完颜铮重剑大开大合,挥动时风声呼呼。四人分作两对,打得难解难分。
顾安踏入院中,解下陌刀,一步跨入战团。向明月收剑退后,拱手道:“顾姑娘,你我都是大晏血脉,怎地帮着外人?”顾安将陌刀往肩上一扛,淡淡道:“这位墨家少主,是我结义姐妹。大晏血脉,又待怎地?”向明月眉头一皱,顾安的陌刀已递到面前。向明月举剑便格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,退了一步。顾安不收刀,顺势横扫,向明月再挡,又退一步。陌刀一刀快似一刀,向明月连连后退,背心靠上了院墙。顾安的刀架在她颈侧,却不砍下。
“够了。”完颜珏道,“要打,等明晚之后再打。”顾安收刀退后。墨无鸢递过一个布包,顾安揣入怀中。
完颜珏转身入厅,就着烛火一一点亮。众人跟了进去。完颜珏手指点在舆图上,分派明日之事:墨无鸢半路截住易平之,只困不杀;完颜铮守东华门,以防换班有失;公孙兰入太后宫取诏书,顾安守在外面,一个也不许放进;顾安另随她护太子入宫。一一分派已定,又问:“谁还有话说?”无人应声。
完颜珏收起舆图:“散了。明日午时,各自就位。”众人先后离去。大厅里只剩三人。完颜珏瞧着顾安,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,指尖自额角划到耳后,缓缓一带,道:“沈惊鸿也在。”说罢收回手,瞧了李沅蘅一眼,转身去了。
顾安取下槐枝,苦笑一声:“怎不早说?”李沅蘅不答,转身便走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,踏上御街。月色清冷,谁也不开口。
到了住处,院门虚掩。顾安伸手推开。
院子里黑沉沉的,四下无声。顾安走到西厢门口,叩了两下,无人应答。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被褥叠得整齐,枕边搁着一封信。顾安就着月光细看,纸上写道:“我出去走走。若天黑未归,便是出了事。切莫急着寻我。”
顾安将信纸捏在手里。李沅蘅走过来瞧了一眼,并不作声。
“沈怀南出事了。”顾安道。李沅蘅伸手取过那张纸,折好收入袖中。
顾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色:“易平之的手段,我是见过的。完颜铮那只眼睛,便是毁在他手里。沈怀南什么都不知道,问不出东西来,肯不肯留他性命,难说得很。”李沅蘅走到她身侧,并肩而立。“去救他。”李沅蘅道。“宫里的事在明晚,今晚去救,消息必定走漏。”顾安转过头来瞧着她。“见招拆招便是。沈先生若有三长两短,你我何面目去见云娘?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两人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走。”
二人出了巷子,沿御街向北而行。穿过朝天门,过了官巷口,拐进一条横巷,又穿了几条巷子,到了油车巷。顾安在一道黑漆大门前站定,墙根下蹲着一人,青绿衣衫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——正是墨无鸢。
顾安走过去蹲在她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沈先生在里面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:“易平之已派人去报二皇子,我截下了那信使。人在柴房,后院西北角,两人守着,一刻钟换一班。刚换过,还有半炷香工夫。”顾安道:“我同李掌门进去救人,你在外头接应。”
墨无鸢伸手握住顾安手腕,低声道:“若闹出动静,大事便去。”
顾安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明日夜里,太后宫外那二十来个亲信,一个也不能放进宫去。她若在这里出了岔子,明日那一局便全盘皆输。阿珏布的棋,太子复位的指望,北戎那边一条生路,墨家一百多口人的安生——全系在明夜。她咬了咬牙。
可沈怀南那个呆子,找了他们五年。
顾安忽道: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做了会输,不做便不算个人了。”她抬起头来,瞧着墨无鸢。墨无鸢望着她,松开了手,从怀中摸出短剑。顾安伸手在她肩头一拍,站起身来,解下陌刀,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二人一前一后,贴着墙根,向后门摸去。
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,黑漆剥落了大半,虚掩着一道缝。顾安伸手轻轻一推,无声地开了。她侧身闪了进去,李沅蘅跟在身后。
门内是个小天井,堆着破坛烂罐,墙角生满青苔。对面一道月洞门,门后黑漆漆的。顾安贴着墙根往前走,左手按住刀鞘,不让晃动。李沅蘅跟在她身后,手按剑柄,脚步极轻。穿过月洞门,是一条窄长的夹道,两边高墙望不见顶,月光照不到,四下里黑得便如一口枯井。
顾安走得很慢,心中默数:二十步,转弯;再走十五步,右手边该是柴房了。她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——前面有光,昏昏黄黄的,从墙缝里透出来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顾安解下陌刀握在手里,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。李沅蘅点了点头。
柴房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顾安蹲下身往里瞧——只见里面堆着干柴和旧木箱,一人背对门口被绑在柱子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。顾安手指在刀柄上一紧,轻轻推门闪了进去。李沅蘅跟在身后,反手带上了门。那人仍是不动。顾安走到他面前蹲下,伸手托起他的下巴——却是一张陌生的脸,嘴角带血,眼神涣散。
“中计了。”李沅蘅道。
话犹未了,门外已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火把的光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,将柴房照得通明。砰的一声,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易平之站在门口,腰悬长刀,身后两排护卫雁翅般排开,火把在夜风里呼呼烧着。
“顾姑娘,李掌门。”易平之微微一笑,“二位深夜光临,怎不先通报一声?下官也好备茶。”
顾安慢慢站起身来,陌刀横在身前。李沅蘅立在她身侧,长剑已出鞘半寸。顾安盯着易平之:“沈怀南呢?”“沈先生好得很。下官只是请他来作客。”易平之笑了笑,退后一步,喝道:“拿下!”
护卫们拔刀齐上。顾安陌刀横扫,当先两人连人带刀被砸了回去,撞在门框上,骨裂之声清晰可闻。李沅蘅长剑直刺,剑尖点穿一人手腕,钢刀落地。二人并肩守在门口,一刀一剑,将涌进来的护卫一批批挡了回去。陌刀沉重,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骨裂之声;长剑迅捷,每一剑都挑在关节手腕。血花飞溅,顾安的白衣上染了点点殷红,李沅蘅的青衫也湿了大片。然而人越来越多,四十名护卫源源不断涌来,二人被迫退出柴房,背靠着背立在院中,四周尽是火把和人影,围得水泄不通。
易平之站在台阶上,忽然笑了一声:“顾安,你以为本官这个统领是白当的么?”他伸手解下外袍,露出里面一身劲装,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。那剑身薄如蝉翼,在火把下泛着泠泠青光。易平之手腕一抖,软剑铮的一声弹起,嗡嗡作响,“你却次次来坏我的事。”
顾安不答,陌刀横在身前。
易平之动了。软剑如同灵蛇吐信,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。顾安举刀格挡,当当当连响数声,白衣上已多了几道血口,连连后退,背心靠上了院墙。易平之收剑冷笑:“本官再问你一次,你们在临安到底做什么?”顾安喘息着,嘴角一扯:“赏花。”
易平之脸色一沉,软剑一抖,剑光如匹练直刺顾安咽喉。二人便在院中杀得难解难分。又拆了十几招,顾安手臂发抖,内力反噬一波波涌上来,嘴角渗出血来。易平之侧身避过她一刀,软剑自下而上反撩,在顾安肋下划过,带起一蓬血雾。顾安闷哼一声,退了半步,陌刀拄地,撑住了身子。
“顾安!”李沅蘅从旁抢上,一剑刺向易平之。但她今夜杀进杀出,手臂早已酸软,这一剑力道不足。易平之侧身一让,软剑缠上她的剑身猛地一绞,李沅蘅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连退两步。易平之横剑在身前,淡淡道:“顾安,你的内力撑不住了。李掌门,你的剑法再好,打了大半夜,还剩下几成?放下刀,本官保你们不死。”
顾安拄着刀,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李沅蘅横剑在前,呼吸急促,手臂微微发颤,但剑尖仍稳稳指着易平之,低声道:“你且试试。”
易平之脸色一沉,软剑一抖,一步跨出,剑光直奔顾安面门。顾安举刀一格,当的一声巨响,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,陌刀脱手。李沅蘅抢上护在她身前,举剑架住第二剑,当的一声,连退两步,手臂一软,剑尖垂了下去。她咬着牙,重又举起剑来。易平之第三剑已到,直刺顾安咽喉。
顾安从地上爬起来,也不及捡刀,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猛冲上来,经脉剧痛。她心中雪亮:自己已不用内力多年。但眼下别无他法——若不用,今夜谁都走不了。她咬了咬牙,强行冲开丹田,那股热流便如决堤之水,不顾一切地涌将出来。她几乎站不稳,但她的手稳了。她握住陌刀的刀柄,将刀从地上提了起来。刀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,忽明忽暗。易平之一怔,脸色微变。
顾安的陌刀已从地上弹起,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力,直劈易平之面门。易平之举剑去挡——刀剑相交,软剑被震得脱手飞出,铮的一声钉在廊柱上,剑身兀自颤动。顾安的刀并未停歇,陌刀横扫,刀锋划过易平之腰腹,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顾安的白衣上,便如泼了一盆红漆。易平之尚未喊出声来,顾安的第二刀已到——自上方劈下,正中他的肩头,骨裂之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易平之一条胳膊连着一片肩胛被卸了下来,整个人歪倒在地。他竟还未死,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面,想要爬起来,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顾安拄着刀,低头瞧着他,缓缓道:“这一刀,替墨家的。”说罢横刀一劈。易平之再也无声无息。
顾安转过身,朝李沅蘅走了两步,身子一晃,单膝跪倒,陌刀撑在地上。李沅蘅蹲下扶她,伸手搭她脉搏——但觉脉象紊乱,虚弱已极,如一团乱麻,又似断非断。顾安的手臂冰凉,脉搏细若游丝。院子里的护卫们远远站着,没一个敢上前。
“去找沈怀南。”顾安道,声音虽低,却甚稳定。李沅蘅瞧着她,不动。“去。”顾安又道。李沅蘅松开手,站起身来,向后院奔去。奔得两步,忽地停住,回头望了顾安一眼——只见顾安跪在地上,拄着刀,低着头,白衣上尽是血迹,便如一尊石像。李沅蘅咬了咬牙,转身去了。
过了一盏茶时分,李沅蘅从后院出来,沈怀南跟在她身后,一瘸一拐的,脸上带伤。他瞧见顾安,怔了一怔,没说出话来。顾安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慢慢站起身来,陌刀撑在地上。“动静闹大了。我已让墨姐去找阿珏,提前动手。你带这呆子先走。”李沅蘅道:“你往哪里去?”“按计行事。”顾安将陌刀扛上肩,瞧了沈怀南一眼,“替我瞧好李掌门。”说罢转过身,向巷口走去。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:“李沅蘅。等我。”说罢转过身,继续前行,再也不曾回头。那袭白衣在月色里越来越远,渐渐没入黑暗之中。
李沅蘅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一言不发。沈怀南低声道:“李掌门——”“走。”李沅蘅转过身,向另一头走去。沈怀南跟在她身后,一瘸一拐的。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。穿过两条巷子,前面是一道高墙。李沅蘅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望身后,不见有人追来。她伸手在墙上按了按,推开一扇暗门,侧身闪了进去。院子里黑沉沉的,墨无鸢蹲在石阶上,手里握着短剑,见李沅蘅进来,站起身来:“顾安呢?”“往宫里去了。”“木长老呢?”“也在宫里。她叫咱们在这里等候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李沅蘅走到廊下,倚着柱子站定,长剑仍握在手中,并不还鞘。沈怀南站在院子里,不敢出声。
远处,太庙方向的灯火隐隐闪烁。月亮已开始西沉。李沅蘅低下头,瞧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——有易平之的,有那些护卫的,还有顾安的。她合上眼睛,一言不发。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握紧,又缓缓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