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铁桩 江城地下圈 ...

  •   江城地下圈子的消息传得比风快。老张疯了之后的第三天,半个江城的人都知道了一个名字——周衍。不是周家拳武馆的周衍,不是那个把家底输光了的赌鬼周衍,是另一个周衍。一个让老张在精神病床上狂乱挣扎、不停惨叫、用脑袋撞护栏的周衍。

     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老张那六个手下的口供传得满天飞——有人说是“燃烧的骷髅”,有人说是“浑身冒火的人形”,有人发誓“他的眼睛像烧红的铁球”。派出所认为这几个混混是集体幻觉或者吸了什么非法药物,普通市民觉得是以讹传讹的都市传说。但在地下圈子里,这些说法被认真对待了。因为老张是真疯了。他那六个手下是真的有两个还在打镇静剂。光明台球那十四个死人,也是真的死了。

      因此铁桩放出话来:三天之内,要把周衍的腿打折。不是吓唬,不是虚张声势。是当着一屋子人拍着桌子说的,原话是:“打到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。看他还怎么装神弄鬼。”

      铁桩这人,在江城地下圈子里属于二线梯队里最能打的那一个。三十六岁,东北人,十六岁在老家把人捅成重伤跑路到江城,在码头扛过包,在建筑队搬过砖,最后被老张收到了手下。老张看中他就一点——能打。不是武术那种打,是街头那种打。没有规则,没有底线,出手就奔着致命处。铁桩当了老张五年打手,经手过的暴力催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被他在巷子里打到骨折的欠债人凑起来能组一个康复科。他身高一米八五,体重二百零五斤,光头,脖子比脑袋还粗——四十厘米,和轻量级拳击手的大腿差不多。两条胳膊上纹满了花臂,左青龙右白虎已经褪色成了左青蛇右白猫的色号。

      他在老张疯了的当天晚上就接管了老张的生意。手法很干脆——把老张原来的保险柜撬开,现金归自己,借条归自己,然后把老张手下的人挨个叫进来谈话。愿意跟他干的留下,不愿意的滚。六个人里有四个留下来了,两个跑路的他也没拦。不是仁慈,是人手够用就行。

      铁桩放话之后的第二天,赵鹏给周衍发了条很长的消息。

      “铁桩的事我确认了。他这两天在满世界找你,昨天晚上去了武馆门口转了一圈,但你不在。他手下两个人今天早上去了人民医院,在你爸的病房门口晃了一下就走了,什么都没做。我估计是在踩点。另外,铁桩自己今天中午在城南大排档请客,来的人里面有光明台球以前的两个常客。他跟人说,老张疯了不要紧,老张的账不能烂。所有欠老张钱的人,现在欠他铁桩。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号。”

      周衍看完消息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当时正在武馆训练厅里给老陈头纠正出拳的角度,右手按着老陈头的肩膀往下一压,左手指了指他后脚的方向。“别往外撇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。老陈头没看出任何异样。

     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
      不是怕铁桩。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怕铁桩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不是。他怕的是天黑之后。铁桩威胁他,他怕的不是铁桩,是怕自己今晚会做什么。是怕那个东西会替他做什么。而更怕的是——他也许会主动选择让那个东西去做。

      晚上七点,最后一个学员走了。周衍锁好武馆的门,坐在训练厅的绿色海绵垫上,对着兵器架发呆。兵器架上的锁链挂着,三米长,每一个环都安安静静。日光灯嗡嗡作响,照得海绵垫上的汗渍反出一层淡光。他没有开大灯——大灯太费电了,只开了角落里的那盏训练用灯,光线集中在拳台附近,其他地方陷在阴影里。

      他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亮着赵鹏那条消息。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句上——“你爸的病房门口晃了一下就走了”。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后脑勺某个最敏感的穴位上,拔不出来。

      铁桩的人去过了。只是踩点。今天只是踩点。但下次呢?下次如果铁桩觉得光是恐吓不够用,如果他觉得老张疯了一定跟周衍有关所以要先发制人——父亲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盹。一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老人,一个打盹到凌晨三点还要醒来给丈夫喂水的女人。他们要怎么面对一个二百零五斤、脖子四十厘米、捅过人跑过路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亡命徒?

      周衍把手机关掉,放在垫子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兵器架前。

      锁链安静地挂着。他的手握住锁链的一端,铁环冰凉,粗糙,每一环上的锤痕凹凸不平,触感像一张老人的手掌。他把锁链从架子上取下来,放在垫子上,摊开。三米长。他在心里量了一下——三米,够从这张垫子延伸到那张垫子,够绕一个人的脖子三圈,够缠住足够多的人。

      他蹲下来,开始往手臂上缠绕锁链。

      一扣一扣地缠,和昨晚恶魔操控他的方式一模一样。右手先缠一圈,铁环贴着小臂皮肤,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然后是两圈。三圈。他把锁链的另一端握在掌心里,铁环硌着掌心。

      他想试试。

      在清醒的时候,在没有变身的时候,在自己做主的时候——这条锁链,他能不能用?

      他闭上眼睛,集中注意力。戒指在日光灯下黯淡无光,脊椎上的魔纹安安静静。他想象自己右手上有一条火蛇在游走,想象那些铁环被烧红、发光、像昨晚一样活过来。他用力捏紧掌心那一环。

      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跳。掌心出汗了。汗水渗进铁环的缝隙,和铁锈味混在一起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手臂开始发抖——是用力过度的一种生理反应。他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睁开眼睛。锁链依旧是锁链。冷的,旧的,布满锤痕的老物件。没有任何变化。

      他松开手,锁链从掌心滑落,砸在垫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不行,白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练过三十年拳的普通人——仅此而已。没有恶魔的力量,没有地狱火,没有审判之眼。这双手能打出一记漂亮的崩拳,能在木人桩上把荔枝木打出闷响,能把沙袋打横出去。但这双手不能让锁链燃烧,不能在黑夜里让罪人尖叫。那东西只在日落之后醒来。而他,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在昏暗的训练厅里格外刺眼。赵鹏的电话。他接起来。

      “铁桩晚上请客,在城南大排档,现在还没散。”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有音乐声和酒的碰杯声。“我刚让人去打探了一圈,情况摸清了。他今晚在大排档喝了至少一斤白酒,带了七八个人。他们聊到你,铁桩说老张完了,但老张的账不能烂。他还说今晚要亲自去武馆门口再踩一圈,摸清你的作息。”

      周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开始收拾训练厅。归位海绵垫,摆正木人桩,把散落的拳套塞进柜子。这些动作他做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做完。“城南大排档?哪一家?”

      “胖姐大排档。你以前去过的那家。”赵鹏停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问这个?”

      “好奇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赵鹏认识周衍太久了,久到能从一句“好奇”里听出完全不同的意思。“我跟你说这些,是让你提防他,不是让你去找他。”他飞快地说,“周衍,你想想。铁桩是个什么人?捅过人跑路的亡命徒。你跟他正面冲突,十个你也不够他打。你要是自己送上门去让他把腿打折,你爸的住院费怎么办?武馆怎么办?你妈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你说的都对。”周衍把最后一块垫子推到位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所以我今晚不会去找他。”

      赵鹏又沉默了几秒。“你他妈最好说的是真的,”他挂断了电话。

      周衍确实是这么打算的。至少现在,在太阳还挂在天上的时候,他确实打算今晚什么都不做,等明天白天去派出所报警。让警察去医院门口蹲着,在武馆门口设个巡逻点。走正规程序。法律保护不了所有人,但至少能让铁桩暂时不敢动手。

      这是理智的选择,是最优的解法。他在心里跟自己说,一遍又一遍,像老爷子教拳时反复叮嘱的那句“沉肩坠肘”。理智、合法、安全。不去惹那个二百零五斤的亡命徒。

      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脚已经走到了兵器架前面。右手自己伸了出去,握住了那截锁链。

      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
      理智说不要去。但理智不会在半夜三点变成一百九十多斤的凶徒,站在他父亲的病房门口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缠绕在右臂上的锁链,铁环沉默地贴着他的皮肤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太阳正在沉下去。

      天黑了。

      脊椎上的魔纹准时醒来。像一串被同时点燃的灯笼,从尾椎开始往上烧,每一节椎骨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,如同共鸣的琴弦。戒指的光芒从微弱到炽烈只用了短短几秒——暗红色的光从戒面的火焰纹路中涌出,照亮了整个训练厅。

      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移动,不是“被走”——是某种更精确的操控。恶魔今晚的分寸和昨晚一样:方向盘的大部分还握在它手里,但周衍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搭在上面。他可以轻微地施加力量,影响方向。

      他推开了武馆的后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巷子里垃圾堆的腐臭味和烤串摊的木炭烟气。锁链缠绕在右臂上,铁环发着稳定的暗红色光芒,微微脉动,像某种活物的心跳。他走进夜色,脚步不紧不慢。

      ——去城南大排档。铁桩在那里。

      他的意识在身体内部说出这几个字,清晰,确定,没有任何犹豫。

      恶魔没有抗拒。魔纹上传来一阵短暂的微妙温度——是认可,也是某种带着警告的默许。方向盘往他手里多挪了一丝,让他能更准确地控制方向。

      然后他迈开脚步。走向城南。走向铁桩。

      城南大排档是铁桩的地盘,九点以后整条街都是他的主场。

      胖姐大排档的塑料棚子搭在人行道上,红色的招牌灯嗡嗡作响,把整个街角照得血红。十几张塑料桌子摆开,啤酒箱子堆成小山,炭炉上烤着的肉串冒着白烟。光膀子的食客们划拳拼酒,到处都是酒瓶碰杯的哐啷声。门口停着铁桩的哈雷摩托,油箱上喷着一只黑色的老鹰——不是哈雷原厂,是一辆走私过来翻新的水车,但在江城这地方已经够威风了。

      铁桩坐在最里面那张最大的桌子旁。桌上摆着二十几根铁签、两盘拍黄瓜和花生米、几个空掉的白酒瓶。他左右各坐着三个手下——一个瘦高条儿,外号竹竿,专干盯梢。一个矮壮敦实的,叫肉包,以前在工地上开挖掘机。一个留胡子的中年人,叫老鬼,据说是铁桩从东北带来的,帮他处理对外交涉。另外两个年轻的不认识,大概新招的。一群人喝酒划拳,弄得满地酒瓶。

      铁桩本人比照片上更壮。他脱掉了外套,只穿一件黑背心,露出两条花臂。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,胸口一道旧刀疤从锁骨斜着划到肋骨,缝合的针脚粗糙得像是自己在家缝的。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把弹簧刀,刀刃收着,但随时可以弹出来。牙齿咬着一根烧烤铁签在剔牙,另一只手拿着一大杯扎啤。

      “那个周衍。”铁桩把铁签从嘴里抽出来,插在桌上。“我打听清楚了。他爹在人民医院七楼躺着,肺上的毛病,下不了床。他妈天天晚上睡在走廊里,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。他本人每天白天在武馆开门,晚上来医院送饭。就住在武馆三楼。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烂赌鬼,能翻出什么浪?”

      “那他怎么让张哥疯的?”竹竿问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说错话就会被铁桩当场打一顿似的。

      “他妈的那是张哥自己有病!”铁桩一掌拍在桌子上,酒瓶全跳了一下。“张哥那把年纪了,高血压,动脉硬化,说不定就是脑血管爆了。那几个人看到的东西——浑身冒火的骷髅?那是吸多了!老张管手下不严,底下人不知道在哪儿吸了一堆乱七八糟的,出了事就开始编故事。你还真信?”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的刀疤上。“老子不信邪。要真有那东西,让他来。我铁桩这辈子打过的架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。我不管他装神弄鬼还是真有那本事,三天之内把他腿打折。记住了——”

      他忽然顿住了。不是话说完了——是面前的灯光被遮住了,一个暗影落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
      一个人站在塑料棚子门口。二十几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外套,右手缠绕着一条暗红色的铁链。塑料棚子里的灯光被蒸腾的雾气熏得浑浊不清,但那条铁链却莫名格外清晰——每一环都在发着暗红色的光,不是反射外面的灯牌,是铁环本身在发光。当那人走近时,棚子里的温度骤然升高,像有人把空调从冬天一下子拧到了夏天。

      铁桩放下酒杯,眼睛眯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他妈谁?”

      周衍的身体走进棚子。竹竿想站起来,被铁桩按住了肩膀。“别动。”铁桩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,目光停在右臂的锁链上。“你是——周衍?”

      “铁桩。”周衍听见自己的声带在振动,但发出的音色完全不是他自己的。低沉,缓慢,带着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回响,像声音是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的。“你威胁我。”

      铁桩愣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那是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笑容——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面前的状况荒谬得让人只能笑。他慢慢站起来,从座位上离开走向周衍,手下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。他比周衍高半个头,体重至少是周衍的两倍。两条花臂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的影子完全将周衍笼罩在暗处。

      “我威胁你?”铁桩低头看着他,像看一只撞进猪圈的野狗。“我他妈还要打折你的腿呢。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。怎么,想打架?就你那个豆芽菜身板?”他伸手拍了拍周衍的脸颊,力道不重——是一种侮辱性的、拍狗一样的拍法。身后几个手下同时哄笑起来。

      “看着我的眼睛。”周衍说。

      铁桩对上了那双眼睛——饶有兴趣地、居高临下地对上了,像看一场马戏。

      然后他不动了。

      笑声消失了。棚子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——刚才还在哄笑的手下们全部僵在原地,一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放下,一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手腕定住了又缓缓地垂落。因为他们的老大不动了。铁桩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,那双张狂的小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急剧收缩。他的身体在发抖——不是恐惧性质的发抖,是肌肉在本能地抗拒某种侵入时的生理反应,像被电棍抵住了后腰。嘴巴张开了,下颚格格作响,舌头在口腔里卷曲抽搐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      周衍的意识睁开眼睛。

      他又一次成为了审判的导线。恶魔的力量从他体内穿过,把铁桩灵魂里的东西反向传导回来。

      暴力。比他想象中更多的暴力。不是江湖人那种“打打杀杀混口饭吃”的暴力——是纯粹的、享受性的、把人往死里打还嫌不够的暴力。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攥成拳头,骨骼凸起如钝器。一节钢管砸在一个跪着的人的膝盖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一只灯泡。又一下砸在同一个人已经碎掉的膝盖上——膝盖已经碎了,还砸。然后是第三下。第四下。直到那人不再惨叫,铁桩的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满足。

      他在袭击中没有停手——他甚至享受别人在他手中碎裂的感觉。

      然后是更多。比暴力更黑暗,更粘稠,从铁桩灵魂深处像淤泥一样翻涌上来。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女人。年轻,身形单薄,嘴里堵着布条。周衍只看清那双惊恐的眼睛以及被绑在身后的双手,然后画面就断了——被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黑暗吞没。那不是普通的肮脏污秽,是一种他无法名状、不敢直视、烧得他神经末梢剧烈痉挛的东西。他的胃在翻搅,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狂跳。

      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按在铁桩额头上,五指张开,铁桩的额发卷曲焦枯。他想喊“够了”——和昨晚一样。但这一次没有喊出来。因为他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,指节发白嵌进对方皮肤,锁链从手臂上滑落哗啦作响缠住了铁桩的脖子。锁环收紧。

      铁桩开始惨叫。不是昨晚老张那种被吓到的尖叫——是真正意义上的、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惨叫。他二百零五斤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搐,后背弓起得像虾米,后脑勺反复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嘴里涌出白沫,眼睛瞪大到眼角快要裂开的程度,瞳孔里映着一团跳动的橙红色火焰。大排档的桌子上酒瓶全部炸裂,碎片飞溅,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扭曲的、尖叫的小小面孔。

      整个棚子里的人都在往外跑。桌椅被撞翻在地,酒瓶碎裂,烧烤炉被掀翻了,木炭倒在地上烧着了塑料桌布。有人尖叫。有人失禁。竹竿的腿软了,瘫在地上爬不出去。肉包吓得用双手抱着头,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老鬼反而最为安静——他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像一个看到了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景象而只想膜拜的人。

      周衍的意识在尖叫。不是害怕——是愤怒。是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睛,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“罪恶”可以肮脏到这个程度。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灼烧,他的胃在翻搅,他在干呕。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力,他想把铁桩的额头按进地里,想让他承受他所做过的一切——十倍、百倍。手上青筋暴突,指尖几乎要戳进对方额骨的纹理。

      “够——了。”

      他的嘴里挤出这两个字。不是恶魔的声音——是自己的。沙哑的,干裂的,从喉咙深处挣扎出来的。每吐一个字都像在吐出一块滚烫的木炭。

      恶魔停手了。不是立刻停——是犹豫了。周衍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潮涌顿住,魔纹上传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认可。是犹豫。像一个老主任医生被实习生在手术台上叫停,刀还举在半空。

      “我说——够了。”

      周衍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声音更稳——更坚决。

      锁链松开了。铁桩瘫倒在地上,尿液混着血水在水泥地上肆意蔓延。他四肢抽搐,眼睛还睁着——但瞳孔已经扩大到几乎覆盖整个虹膜,嘴角歪斜僵硬,白沫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胸口。那把弹簧刀不知何时弹开了掉在他手边,刀尖没入地面的缝隙颤动了两下归于寂静。

      周衍的身体站起来。他的右手在自己控制下收回了锁链——不是被恶魔卷回的,是他自己一圈一圈解下来收在掌心里。铁环仍然发着暗红色的光,但已经开始减弱,从脉动变成安静的、呼吸般明灭的荧光。他的身体转身。目光扫过大排档里剩下的人——竹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望了他一眼便不敢再抬头,肉包还在抱着脑袋跪着,老鬼低垂双眼不敢直视——没有人敢动,没有人敢出声。

      棚子里只剩下外面街道远处传来的警笛、木炭烧焦化纤地垫的呲呲声响,以及铁桩喉咙里持续发出的低沉喉音——那声音不像人的呜咽,像某种被击碎了全部尊严与意识的物体在无意识地发声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那把弹簧刀。刀身上刻着一个字——张。“张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是老张的标记。

      周衍把刀捡起来揣进口袋。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刀——这是铁桩接手的“生意”,是老张留给他们所有账本的一把钥匙。也许欠条不全在保险柜里,也许这把刀能打开别的什么。

      他的身体走出棚子。身后的塑料棚在大排档灯光下闪着诡异的赤红色光芒,像一只刚刚被捏灭了内脏还在地上抽搐的巨型龙虾。街灯下,暗影一路尾随——一个拉长的黑影拖在青石板路面上,右手位置多出长长一截扭曲的、不熄的光焰。

      凌晨两点,周衍回到武馆。

      他自己走回武馆的——从城南大排档走了四公里,锁链已经完全不发光了,耷拉在右臂上像一条普通的旧铁链。体能消耗很大,腿在发抖,他扶着楼梯栏杆才爬上三楼。进房间后没有开灯。把弹簧刀从口袋掏出来放在桌上,在窗边坐下来,低头看右手。

      戒指暗红消退,恢复古铜的锈迹旧色。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——不是灼热,是一种残留的、像刚发过高烧之后皮肤表面的余温。旋钮顶端的火焰纹路在收拢,最末端微光无声地碎入金属纹理的罅隙。过了很久那光才完全熄灭。

      他把锁链解下来放在床脚。

      然后翻身躺倒。没有脱外套,没有洗澡,甚至没有力气拉被子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西北角延伸到正中央,和手机屏幕上的裂缝一样长。

      “那个女的。”他在黑暗中说。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铁桩犯的事。不止一个人。那个女人——你看到了。她有没有活下来?”

      沉默。然后声音出现了。低沉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——近得像坐在床边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周衍闭着眼睛。眼睑后面浮现的不是黑暗——是铁桩灵魂里被他硬生生扯出来的那些画面。钢管落在碎裂的膝盖上。绑着布条的嘴。那双在黑暗中睁得极大的眼睛。他的手指攥紧床单,攥得指关节发白。

      “今晚你说‘够了’的时候,我犹豫了。”声音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犹豫,是因为你不只是在审判他——你在恨他。私人的恨。”

      周衍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“我确实恨他。他威胁我父亲。他在我父亲病房门口踩点。你还要我公正?”

      “我没有说你错,但你必须知道。”“审判之力是中性的。公正的审判不会让你堕落。私人的恨意会让魔纹加速蔓延。今晚你的魔纹往上爬了——你自己看看。”

      周衍掀开衣服。后腰的魔纹昨晚在第八节椎体左右——很难准确判断,但大致在胸腰交界以下。现在呢?他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着镜子照。它上升了。不多,也许半个指节。但确实在沿着脊柱向上,方向明确指向心脏。他放下衣服。

      “每一次你用私欲驱动审判,它就往上爬。爬到心脏的那一刻——”

      “契约就结束了。”

      “是的。”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远处传来夜班公交报站的声音和某个醉汉在巷子里呕吐的声响。这些声音在凌晨两点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如果我恨每一个该审判的人呢?”周衍说。“铁桩该不该受审判?该。光头强该不该?也该。但他们每个人,对我而言,都不只是审判对象。他们是伤害过我的人,威胁过我父亲的人,逼得我差点走投无路的人。你让我怎么可能不用私意来审判他们?”

      声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衍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。

      “这就是第九条存在的意义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在抽屉里看到的那份契约。第九条:乙方完成全部审判任务后,甲方须归还乙方灵魂并解除本契约。一百个。不是一天,不是一周,不是一个月。这可能需要一年。在这一年里,每一次审判你都会面临这个选择——公正还是私欲。能撑过一百次审判而不堕落,你需要比普通人的意志力更强一些。撑不过——你就不是审判者。你只是另一个以审判为名的施暴者。”

      周衍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
      “所以审判能不能完成,不在于恶魔,在于我。”

      声音没有回答。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
      他想起赵鹏小时候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从小就这点毛病。对铁桩这种人,心软是一回事;但铁桩罪有应得。他已经得到了。你没有杀他,审判完成了。”

      他对空气说。然后没有再等任何回答,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均匀下来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