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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宫闱传闻, ...

  •   沉香苑比苏婉仪想象的还要大。

      说是“苑”,实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独立院落,正厅、东西厢房、后罩房一应俱全,院子里还种着两棵合抱粗的桂花树,虽未到花期,枝叶却蓊蓊郁郁,遮出一片浓荫。
     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搁着一把未收的古琴,琴弦在风中微微颤动,发出极低的嗡鸣。

      苏婉仪站在院中,环顾四周,心里又添了一层复杂。
      这待遇,不像是对待一个“江南商女”该有的。
      太隆重了,隆重得像是在刻意拉拢,或者……

      她想起极烬华离开前那句轻飘飘的“离朕的寝宫不远”,心里又是一紧。
      或者,是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推。

      “姑娘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身后传来侍女春桃的声音。

      春桃是苏婉仪从江南带来的贴身丫鬟,十六七岁,圆脸大眼,手脚麻利,嘴也甜。
      此刻她正抱着一件换下来的外衫,歪着头打量院子,眼睛亮晶晶的.

      “姑娘,这地方真大!比咱们在苏州的宅子还大呢!”

      苏婉仪没接话,走进正厅看了看。

      厅内陈设雅致,紫檀木的桌椅,山水屏风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汝窑的青瓷,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立轴。
      桌上的茶具是定窑的白瓷,触手温润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
      “姑娘,那位女帝对您可真好。”春桃放下衣服,凑过来小声说。
      “咱们还没见着面呢,就先给安排了这么好的住处。会不会是……”

      她挤了挤眼睛,意味深长地没说下去。

      苏婉仪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去铺床,我要歇一会儿。”

      春桃吐了吐舌头,抱着衣服进了内室。

      苏婉仪坐在厅中,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一壶,热气袅袅。
      她端起茶盏,却没喝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,心思却飘到了别处。

      极烬华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别跟她一般见识”——到底是什么意思?
      是随口玩笑,还是有意敲打?
      如果是后者,那这个女帝的城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      一个能坐稳江山十年、把长安治理得如此繁华的女人,怎么可能是个庸人?
      可沈清霜信誓旦旦地说她“不过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”,还说朝政大半由内阁处理,女帝不过是在奏折上批个“可”字罢了。

      沈清霜那个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可论起识人……

      苏婉仪想起今天偏殿里极烬华那双赤瞳,慵懒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,像是深潭静水,你以为能看见底,低头一看,才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。

     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      不对,她不能被带偏。她是穿越者,有系统在身,有无限粮食做后盾,京城里还有暗中投靠她的官员。
      怕什么?

      苏婉仪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
      “春桃,我出去走走。”
      “姑娘去哪儿?这天都快黑了——”
      “就在附近转转,不碍事。”

      她理了理衣裙,走出沉香苑。

      ---

      宫里的路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
      苏婉仪出了沉香苑,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南走。
      两边是高高的宫墙,墙头爬满了爬山虎,绿意葱茏。
     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宫灯,黄昏时分已经点上了,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砖上,晕出一片温暖。

     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片花园。
      说是花园,更像是御苑的一角。
      假山叠石,曲水流觞,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。
      此时正值暮春,牡丹开得正好,红的白的粉的紫的,一团团一簇簇,在暮色中像是一片浮动的云霞。

      苏婉仪正站在一丛牡丹前赏花,忽听假山那边传来人声。

      “……你听说了吗?北疆那边,陛下和沈将军……”

      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兴奋。

      苏婉仪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      她不动声色地往假山那边靠了靠,借着花木的遮掩,看见两个宫女蹲在假山后面的石凳上,脑袋凑在一起,手里各拿着一把瓜子,嗑得正欢。

      “听说了听说了!庆功宴那天晚上,陛下留宿在沈将军的大帐里,第二天早上才出来!”
      “可不是嘛!我听御前伺候的小福子说,陛下那天早上回来的时候,脖子上一片红印子,遮都遮不住!”
      “天呐……所以陛下和沈将军,真的……?”

     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,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暧昧的红晕。

      “那还有假?沈将军是什么人?十万禁军统帅,手握重兵,陛下对她另眼相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之前还有人说陛下不近男色女色,是个冷淡的,现在看来,不是不近,是没遇到对的人啊!”
      “可不嘛!不过话说回来,沈将军长得确实好看,英气逼人,跟陛下站在一起,一个艳一个冷,配得很呢!”
      “你这话可别让旁人听见,陛下和沈将军的事,哪轮到咱们议论?”
      “放心,就咱俩说说……”

      苏婉仪站在牡丹丛后,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对话,然后转身走了。
      她走得很快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。

      两个宫女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——“陛下留宿在大帐里”“脖子上一片红印子”“沈将军另眼相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”。

      苏婉仪攥紧了袖子。

      好你个沈清霜。
      她在江南为了造反大计累死累活,连登基演讲稿都写好了,结果你在北疆跟皇帝搞上了?

      还搞到全宫都知道?
      你这是造反还是嫁入豪门?

      她越想越气,脚步越来越快,差点跟对面走来的一群人撞上。

      “哎哟——谁呀!”

      苏婉仪猛地刹住脚步,抬眼一看,面前站着四五个年轻男女,看穿着打扮,非富即贵。

     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,约莫十八九岁,鹅蛋脸,柳叶眉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,腰系丝绦,头戴金步摇,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高门贵女。
      她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,还有两个锦衣少年,一行人显然是结伴游园来的。

      “你是哪个宫里的?”
      那黄衣女子上下打量苏婉仪一眼,目光在她朴素的青色布裙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下撇。
      “怎么穿成这样?”

      苏婉仪垂眸行礼:“民女苏婉仪,江南人氏,奉旨入宫面圣。”

      “苏婉仪?”黄衣女子想了想,忽然恍然。
      “哦——你就是那个施粥的‘粥仙娘娘’?听我爹说起过。”

      她说着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在意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新鲜事物。

      “我叫柳如烟,我爹是内阁首辅柳文昭。”
      她下巴微抬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
      “这几位都是朝中大员的千金公子,今日入宫给陛下请安,顺便逛逛御苑。”

      苏婉仪又行了一礼,心里已经把这个名字记下了。

      内阁首辅的女儿。
      极烬华被架空权力的传言,似乎跟这位柳大人的女儿有些关系?

      柳如烟显然对苏婉仪的兴趣不大,正要带着人走开,忽听身后一个少年开口:“柳姐姐,你听说了吗?北疆那边的事……”
      柳如烟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,眼波流转:“你是说陛下和沈将军?”

      少年嘿嘿一笑:“宫里都传遍了,还能有假?”

      另一个女孩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沈将军在北疆大帐里待了一整晚,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,走路都不太稳当……”

      “哎呀,你小声点!”柳如烟嗔了一句,脸上却带着笑。
      “不过说起来,陛下这些年确实没对谁上过心。我之前还担心陛下是不是……那什么。现在好了,既然陛下有这个心思,我爹他们也该放心了。”

      苏婉仪站在一旁听着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      这些人,是在打极烬华的主意。

      大熙女帝登基十年,不近男色女色,朝中大臣早就急了。
      如今“北疆传闻”一出,证明了女帝并非无情无欲之人,那些想攀龙附凤的世家大族,怕是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。
      尤其是这个柳如烟——内阁首辅的女儿,近水楼台,怕是早就盯上了那顶后位。

      “苏姑娘。”
      柳如烟忽然转头看她,脸上带着一种善意的、却让人不太舒服的笑。
      “你从江南来,怕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。这御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逛的,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……”

      她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很明白:你一个商女,也配在宫里乱走?

      苏婉仪垂下眼,声音温软:“多谢柳姑娘提醒,民女这就回去。”
      她转身就走,走得干脆利落,连头都没回。

      身后传来柳如烟和她同伴的窃窃私语,隐约飘来几个词——“商女”“施粥的”“也不知道陛下召她来做什么”。

      苏婉仪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
      无聊。
      一群精虫上脑的世家子弟,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爬上皇帝的床,对朝局对民生一窍不通。
      这就是大熙未来的栋梁?这就是极烬华倚仗的朝臣?

      她忽然有点理解现实世界里那些个历史上藩王为什么会想造反了。
      不是因为她想当皇帝,而是因为看着这群人在朝堂上指手画脚,谁都会想掀桌子。

      不过话说回来……

      苏婉仪走出一段距离后,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
      柳如烟那帮人虽然讨厌,但她们带来的信息倒是有点意思。
      北疆的事传遍了皇宫,说明极烬华并没有刻意隐瞒。
      一个女帝,跟手握重兵的将军有了私情,这在朝堂上会引起多大的波澜?

      是极烬华没把这件事当回事,还是她故意的?

      苏婉仪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眉头微蹙。
      如果极烬华是故意的,那她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?拉拢沈清霜?让朝臣以为她有了倚重的人?还是……

      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
      算了,情报不够,想也是白想。
     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、更多的接触,才能摸清这个女帝的底牌。

      苏婉仪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再遇上游园的贵人,而是碰上了一队巡逻的侍卫。
      领头的侍卫长看了她的腰牌(太监给她的临时通行牌),客气地让她过去,还主动指了回沉香苑的路。

      苏婉仪道了谢,顺着侍卫指的路往回走。

      一路上,她留心观察着宫里的布局。
      哪里是守卫多的地方,哪里是宫人少的地方,哪条路能通向太和殿,哪条路又通向后宫。她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,像一张正在慢慢绘制的地图。

      行至一处拐角,她忽然看见一个小宫女蹲在墙角,肩膀一耸一耸的,似乎在哭。
      苏婉仪脚步一顿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
      “你没事吧?”

      小宫女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珠,看见苏婉仪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慌忙站起来行礼:“奴、奴婢见过姑娘……”

      “不必多礼。”苏婉仪蹲下身,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。
      “擦擦脸,有什么事慢慢说。”

      小宫女接过帕子,抽噎了几声,小声说:“奴婢、奴婢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,方才给娘娘们送莲子羹,路上不小心洒了一些……娘娘身边的人骂了奴婢,说要扣奴婢的月钱……”
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
      这就是大熙皇宫里的底层。
      在那些贵人们勾心斗角、争宠夺爱的同时,还有无数这样的普通人在为了一口饭、几文钱而战战兢兢。

      而她苏婉仪的“无限粮食”,本可以改变这一切。
      如果她当了皇帝。

      “别哭了。”苏婉仪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温柔。
      “月钱扣了多少?我替你想办法。”

      小宫女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姑娘……姑娘您是好人……”

      苏婉仪笑了笑。

      好人。
      她在江南施粥的时候,也有人这么叫她。
     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粥,那些粮食,从来就不是单纯地为了“做好事”。

      她站起身,目送小宫女千恩万谢地离开,然后继续往沉香苑走。

     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,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,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
      苏婉仪走回沉香苑门口时,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外。
      那人穿一身银色软甲,身姿挺拔如松,马尾高束,腰悬长刀。

      沈清霜。

      苏婉仪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      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锅——白天在偏殿里憋了一整天的火气,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了。

      沈清霜显然也看见了她。
      北疆大将军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——心虚、尴尬、还有一丝不太熟练的讨好。

      “嗨……婉仪。”沈清霜抬手打了个招呼,语气轻飘飘的。
      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苏婉仪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,脚步不紧不慢,青色布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。
      月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杏眼里翻涌的暗潮。

      沈清霜的嘴角抽了抽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      “那个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
      “解释什么?”
      苏婉仪站在她面前,抬起头,直视她的眼睛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      “解释你为什么在北疆睡了我们造反对象?还是解释你睡了之后还不满足,今天早上又缠着人家要亲要抱?”

      沈清霜的表情僵住了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“整个皇宫都知道了!”
      苏婉仪的声音终于拔高了,虽然还压得很低,但那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把沈清霜烧穿。
      “你在北疆跟皇帝搞上了,搞到全宫里都在传!柳如烟那帮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你抢人了!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!”

      沈清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来。
      “我也不是故意的。那天晚上她喝多了,我也喝多了……”

      “喝多了?”苏婉仪冷笑一声。
      “那你今天早上呢?也是喝多了?沈清霜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
      沈清霜不说话了。
      她靠在院门边的墙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。
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。

      “清霜。”她换了称呼,声音软了下来。
      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你还记得我们来这个世界之后的目标是什么吗?”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记得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      “造反,当皇帝。”

      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
      沈清霜没有回答。
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心累。

      她们俩都是穿越者,都有系统,都手握底牌。
      可沈清霜这个人,说好听了叫性情中人,说难听了就是管不住自己。
      前世在公司当高管的时候是这样,现在到了这个世界,手握十万大军了,还是这样。

      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苏婉仪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“我今天见到了极烬华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目光立刻转过来,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的反应,心里又凉了半截。

      “你猜她跟我说什么?”苏婉仪一字一顿。
      “她说,‘沈将军性子急,想一出是一出。’还让我别跟你一般见识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    “她还说,她都替你累得慌。”

      沈清霜靠在墙上的身体绷紧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    “她知道了?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。”苏婉仪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但她说了这句话。可能是无意,也可能是有意。我需要时间去判断。”

      沈清霜攥紧了拳头。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清霜,我知道你对她……有想法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我们连她的底细都没摸清楚,你就一头扎进去,万一这是个陷阱呢?”

      沈清霜没有说话。

      苏婉仪走近一步,抬起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。
      手刚伸出去,沈清霜忽然开口了。

      “我没有扎进去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苏婉仪,目光比之前清明了一些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她也没那么讨厌。留着,也许比杀了更有用。”

      苏婉仪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      留着比杀了更有用?

      她看着沈清霜的眼睛,在那儿读到了一丝连沈清霜自己都没意识到的……心虚。
      这不是“留着有用”的眼神,这是“舍不得杀”的眼神。

      “沈清霜。”苏婉仪收回手,声音冷了下来。
      “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是来造反的,不是来谈恋爱的。”苏婉仪一字一顿。
      “你要是敢因为那只死狗坏了我们的大事,我苏婉仪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那种爽朗的笑,而是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的笑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我不会坏了大事的。”

      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她那么好看,留在宫里当个……当个摆设也行,不一定非要杀。”

     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想扇她的冲动。

      “进去吧。”她转身推开院门。
      “晚宴快开始了,别让人等。”

      沈清霜跟在她身后走进沉香苑。

      月光下,两个各怀心事的穿越者一前一后穿过院子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
      远处,太和殿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      晚宴,快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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