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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灰中旧字 入夜后,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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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宋折春院里的灯没有熄。
照影把门窗都掩好,又在外间多添了一盏小灯。灯芯剪得短,光落在案上,不晃,也不招眼。
白瓷碟摆在灯下,碟边沾着一点纸灰。
照影把从灰盆底刮出的残纸一片片摊开,动作轻得像在碰碎瓷。那些纸被火燎过,边缘卷曲发黑,有的只剩指甲盖大小。稍一用力,便会碎成更细的灰。
“姑娘,只剩这些了。”照影低声道。
宋折春坐在案前,掌心的白纱才换过,仍隐隐透着血色。她没有立刻碰那些残纸,只取下发间玉簪,用簪尾轻轻拨开纸灰。
“够了。”她道,“烧得越急,越会留下边角。”
照影眼圈还红着,听见这话,忙把气息放轻。
第一片残纸上,只剩半个“路”字。第二片焦得更厉害,墨迹被火吞去大半,只露出一竖一捺。第三片稍完整些,纸角厚,像是夹在一叠稿纸中间,火没能一下咬透。
宋折春将那片纸拨到灯下。
上头残着几个字。
“不在……其利……”
照影凑近了看:“这是昨夜替二公子改的那篇?”
宋折春没有答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几个残字旁。火烫过的纸灰沾上白纱边缘,很快留下一点黑。
昨夜那篇,她只替宋闻璋改了破题和两处转承。原稿粗陋,骨架空浮,她记得很清楚。昨夜她写的是“盐利之要,不在横敛,而在通路”。
可这片残纸上的“不在”,位置不对。
她用簪尾把残纸又拨正了些。
“把西架最下层那只青布稿匣取来。”
照影忙起身:“是。”
宋折春院里有一间小书房,平日不许外人随意进去。说是小书房,其实不过两架旧书、一张窄案、几只稿匣。钥匙名义上在她这里,顾妈妈那里却另有一把,说是顾含章怕姑娘年少,丢了钥匙误事。
照影很快抱着青布稿匣回来。
匣角磨白,是她十四岁那年自己磕出来的。顾含章嫌旧,叫人换过新匣,她没肯。
宋折春接过钥匙,开锁时,锁舌涩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卡声。
匣中稿纸分年分类扎着。
她没有翻今年的,也没有翻去年的,而是从第三层取出一束旧稿。蓝线扎口处原本系得极整,如今却松了一圈,像被人拆过又匆忙绕回去。
照影看见了,脸色微变:“姑娘,这线……”
宋折春把线解开。
最上头是一篇旧文,题为《盐路疏》。纸面泛黄,旁边还有当年先生留下的红批。她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第三页时,指尖停住。
那里缺了一页。
断口不是被虫蛀,也不是年久散落。蓝线内侧压痕还在,少掉的那页原本就在中间。
宋折春把灯拨近些。
第三页末行写着:“治盐者,不患利薄,患路塞。路塞则商以险求利,民以贵生怨。”
下一页本该接她当年写下的破题。
可那一页没了。
她把白瓷碟里的残片推过去,残纸上的“不在”“其利”正好能嵌回那段旧文里。
照影喉咙发紧:“这不是昨夜那篇。”
“不是。”宋折春看着缺页处,“昨夜那篇,只是新的一张皮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照影却听得心口发冷。
宋折春用簪尾把残字一笔一笔拨开。纸灰太碎,拼不出整句,只断断续续露出几处墨痕:盐之利,不在重征,通其路。
再往后,火舌吞得厉害,只剩“价归平”三个字。
这是她三年前写的。
那年她十四,先生偶然出了一道盐政题。宋闻璋嫌题偏,不肯写,跑去园子里投壶。她坐在窗下写到掌灯,第二日交上去,先生在旁批了一个“清”字。
后来顾含章说,姑娘家写这些太露锋芒,放在匣里便好。
放在匣里。
如今匣子里少了一页。
白瓷碟里的灰,被灯照得发乌。
照影忍不住道:“二公子怎么能这样?昨夜求您改文章便罢了,原来旧稿也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怕惹宋折春难过,又咬住了话。
宋折春合上旧稿,没有用力。纸页落下时,带起一点旧墨气。
“他未必自己会翻到这里。”她道。
照影愣住:“姑娘是说,还有人替二公子找?”
宋折春把那束旧稿重新翻到第一页,红批旁有一处很淡的指痕。不是她的习惯。她看旧稿时,常从右下角翻页,不会按在红批上。
“闻璋要的是能背的句子。”她道,“哪一篇能用,哪一页该撕,他未必分得清。”
照影背后一阵发凉。
屋外风吹过竹帘,帘钩轻轻碰了碰窗框。
宋折春将残纸分开。黑灰放在白瓷碟里,红纸夹进素笺中,活票铺名另写在一张小笺上。写到“西市香粉铺春款预支”时,她停了停,又把“西角门”三字写在旁边。
顾家旧人往来侯府,不走正门,多在西角门递话。她小时候记得有辆孙家的青篷车,常停在墙根柳树下。
照影看着案上几处东西:“姑娘,不放一处么?”
宋折春摇头,只把那片暗纹红纸挪远了些。
照影低声道:“姑娘,马房那边也有消息。”
她说这话时,把左手往袖中缩了缩。袖口沾着一点草屑,腕骨边有一道新刮出的红痕。
宋折春抬眼。
“周成家的傍晚带人去问过了。马房几个小厮都被勒令不许乱说,门房那里改了口,说昨日那马不是杜家带来的,是盐商少年借园子里的马玩。可奴婢问到一个洒扫婆子,她说马颈下的银铃不是园子旧物,倒像广源马棚常挂的样式。”
“马夫呢?”
照影摇头:“找不到。说是受了惊,回家告假。可马房的人私下说,午后还见他在棚后喂草料,入夜就不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周成家的媳妇在棚后撞见奴婢,问奴婢去哪里做什么。奴婢说小厨房跑丢了一只猫,才混过去。”
宋折春看着瓷碟边的纸灰。
照影又道:“姑娘,要不要让人继续找?”
“找不到的人,比说错话的人更要紧。”宋折春道,“先别惊动周成家的。问一问他家住哪里,平日同谁喝酒,欠不欠赌债。”
照影应下。
外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:“姑娘,前院许妈妈来了,说奉侯爷的话。”
照影脸色一变,下意识看向案上的残纸。
宋折春抬手,把白瓷碟推到旧稿后。又将那片红纸夹进《盐路疏》封皮底下,动作不急不慢。
“请进来。”
许妈妈是前院管事婆子,平日跟着周成家的办事,最会看人脸色。她进门后先给宋折春行礼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案面。
“大姑娘还没歇呢。”许妈妈笑道,“侯爷惦记姑娘手伤,说姑娘这些日子不必再替二公子费神,安心养着才好。”
宋折春坐在灯下,袖口遮着伤手:“父亲想得周到。”
许妈妈笑意更深:“侯爷还说,姑娘小书房里的钥匙和旧稿匣,先交到前院收着。免得姑娘带伤还熬夜看书,伤了眼,也误了养伤。”
照影握紧了手。
宋折春却像早料到似的,问:“都要收?”
“不过暂放几日。”许妈妈忙道,“等姑娘手好了,自然还给姑娘。”
宋折春低头看了一眼案边的青布稿匣。
匣中旧稿已经合上,缺页压在里头,看不出什么。白瓷碟还摆在旧稿后头,离许妈妈手里的托盘不过半臂。
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,取出一串钥匙。
钥匙不止一把,有小书房的,有书架柜的,也有旧妆奁的。她挑出其中两把,放进托盘。
“这是小书房门钥匙和西架柜钥匙。”
许妈妈看了看:“稿匣呢?”
“稿匣的铜扣坏过,钥匙早不灵了。”宋折春道,“许妈妈若不放心,可以把匣子一并带走。”
许妈妈等的正是这句话,忙笑道:“姑娘体谅奴婢就好。”
照影把青布稿匣抱起时,指尖都在发僵。宋折春只看了她一眼。
照影脚步一顿,随即低下头,把匣子交给许妈妈。
许妈妈接过,掂了掂,又往案上看:“姑娘方才在看什么?”
“卢家问单抄件。”宋折春道,“正院午后送来的半份,父亲吩咐我明日理面单,我怕误事,先把礼数记一记。”
许妈妈忙道:“姑娘带着伤还如此用心,侯爷知道了,必定欣慰。”
宋折春没有接。
许妈妈带着钥匙和稿匣退出去。脚步声过了院门,照影才猛地转身:“姑娘,旧稿都在那匣子里!”
宋折春走回案前,从针线篮里取出一只旧绣绷。
那绣绷是她幼时练针线用的,外圈松了,顾含章嫌不吉利,叫人丢过一次。宋折春后来捡了回来,做成针线匣暗层,平日只放几张碎样。
她拆开绣绷背后的细线。
照影看见里头已经夹着一枚焦黑残片。方才许妈妈进门前,宋折春推白瓷碟时,竟已把能嵌回缺页的那一角收了进去。
宋折春把今晚新认出的黑灰残片也放进去。
红纸没有放在一起。她另取了一只香囊,把那片暗纹红纸夹进香囊内衬。活票铺名的小笺,则压到妆奁底下,和几张旧首饰单分开放。
照影怔怔看着:“姑娘为何不放一处?”
“一处丢,便全丢了。”宋折春道。
她重新缝好绣绷背线,针尖穿过布面时,右手掌心牵出一阵疼。她停了一息,换左手压住布边。
照影忙道:“奴婢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宋折春缝完最后一针,把绣绷放回针线篮最底下。篮中还有半幅未绣完的兰草,针脚细而平,压住暗层后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外头许妈妈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了。
院里重新静下来。
宋折春坐回灯下,翻开卢家问单抄件。问单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得齐整,身子是否康健,能否即日理家,是否愿照看前头孩子。再往下,是临水旧仓。
她用干净的小笺另抄了一遍。
抄到“孙账房旧籍”时,笔尖停了片刻。
墨珠悬在纸上,快要落下。
照影低声道:“姑娘,明日真要理面单吗?”
宋折春将那滴墨轻轻收住,写完“旧籍”二字。
“理。”她道,“他们要我抄,我便抄。”
照影咬唇:“可侯爷已经收了您的钥匙。”
宋折春抬眼,看向窗外。
小书房那边黑着灯。前院收走的是钥匙和稿匣,像是把她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旧字都收干净了。可窗下风一过,竹影落在纸面上,仍是一行一行的。
“钥匙能收。”她低声道,“字收不干净。”
她把新抄的问单晾在灯下。
墨迹慢慢干下去,纸上“孙账房”三个字黑得格外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