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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针落 林锦瑟醒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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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锦瑟醒来时,窗外天色刚蒙蒙亮。
指尖先是触到一片温热,带着粗糙的薄茧,手掌宽大,牢牢裹着她冰凉的手。意识还处在朦胧里,她下意识以为是守了整夜的母亲,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,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熟悉的眉眼。
那是陆子衿。
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肘撑在床沿,就这么靠着椅背浅浅睡了过去。
眼下坠着浓重的青黑,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,头发凌乱毛躁,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,领口还沾着一块浅淡的油渍,整个人看着狼狈又疲惫。
这副模样,是她从未见过的陆子衿。
那个素来清冷克制、整洁内敛的男人,此刻褪去了所有疏离的外壳,憔悴得让人心口发疼。
他是她日夜惦念,拼命想见,却又拼尽全力推开、最不敢相见的人。
林锦瑟静静凝望他几秒,心脏密密麻麻地抽痛,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陆子衿。他骤然睁开眼,四目相撞,空气瞬间陷入死寂。
病房里安静得过分,唯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轻响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天光慢慢铺洒进来,将两人的模样清晰映照。她面色苍白单薄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,他眼底盛满疲惫,眉眼间的沉郁厚重得化不开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林锦瑟率先开口,嗓音沙哑干涩,几乎难以听清。
陆子衿沉默着,没有作答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偏过头,刻意避开他的目光,语气刻意装得冷淡疏离,“我上次说得很清楚,我们本就不合适,不要再纠缠了。”
“你说的话,从来没有一句真话。”他的嗓音同样沙哑,像是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,又或是强忍过太多次崩溃哽咽。
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林锦瑟。”他轻声打断她,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,“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。”
她死死抿着唇,倔强地不肯回头。
“看着我,好好说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说你从来不在乎我,说你已经有了别人,说你彻底不要我了。只要你亲口说完,我立刻就走。”
温热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林锦瑟死死咬住下唇,拼命压制着翻涌的情绪,不肯让泪水落下。
“说啊。”陆子衿的声音微微发颤,藏着压抑的哀求。
她依旧固执地沉默。
下一秒,陆子衿猛地从椅子上起身,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了病床前。
林锦瑟猛地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个一辈子清高自持、从不低头示弱,永远冷静淡漠的男人,此刻就跪在她面前,额头抵着凉凉的床单,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,浑身都绷得紧绷。
“锦瑟,”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,低沉又破碎,“我求你,别赶我走。”
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,林锦瑟的眼泪汹涌而出,彻底决堤。
她哭得浑身止不住发抖,鼻腔的氧气管被剧烈的抽泣挣得滑落,输液管里甚至倒流回一小截暗红的血液。
陆子衿瞬间慌了神,慌忙起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。
护士匆匆赶来,一边轻声责备,一边熟练地帮她重新戴好氧气管,调整输液流速,仔细打理好一切。
病房再度恢复安静,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。
陆子衿局促地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地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女孩。
林锦瑟将脸深深埋进枕头,肩膀不停耸动,细碎的哭声压抑又绝望。
他慢慢坐回椅子,没有再贸然触碰她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目光温柔又执着地落在她身上,安静守候,耐心陪伴,像黑暗里唯一的守望者,死死护着最后一束微光。
哭了很久,情绪渐渐平复,林锦瑟才断断续续开口,声音哽咽破碎,“你不该来的……我明明让你忘了我……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……”
“这辈子,我总算学会一次不听话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。
她鼻尖一酸,扯出一抹哭笑交织的笑意,下一秒,泪水又忍不住滑落。
自那天起,陆子衿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,日夜守在医院。
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狭小的旅馆,每天清晨七点准时来到病房。
起初张秀兰还难以适应,久而久之,也慢慢接纳了他的存在。
有陆子衿悉心照料,她终于能安心回家休息,不用再二十四小时紧绷着神经。
他每天都会带来各式各样的东西,有时候是一碗温热软糯的桂花糖芋苗,有时候是一束干净淡雅的白色栀子花,有时候是保温杯装着的碧螺春,是特意从苏州带来的茶叶。
“你妈妈说,我泡的茶合她胃口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“我妈什么时候喝过你泡的茶?”林锦瑟疑惑抬头。
“她上周独自去过苏州。”
林锦瑟满脸错愕,“我妈去了苏州?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是她特意嘱咐,不让我说。她说,你是她唯一的女儿,总要亲自去看看,那个偷走她女儿心思的人,到底靠不靠谱。”陆子衿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,“她在苏州待了三天,在绣坊看了一整天苏绣,在我住处住了一晚,剩下的时间都在街边闲逛,买了满满一堆丝绸料子。”
“那最后呢,她怎么评价你的?”
“她说,我性子太闷,不善言辞,这辈子怕是说不出半句甜言蜜语。”
林锦瑟弯着眼笑了,笑意蔓延到眼底,转瞬又被酸涩取代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妈妈还跟我说,”陆子衿拿起桌上的苹果,慢慢削皮,动作认真细致,完整的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红丝带,“等你平安痊愈,就亲手给你做一件嫁衣。大红锦缎为底,金线勾勒凤凰,凤穿牡丹,是她特意点名的纹样。”
林锦瑟静静看向他的手。
这双手常年握针走线,稳得能绣出万千精致纹样,此刻削苹果时,却在微微不停颤抖。
不是疲惫,不是病痛,是极致的隐忍,是藏在平静之下的惶恐与心疼。
她心里清楚所有的现实。
生病之后,她查遍了所有相关资料,清楚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残酷,清楚不做移植的结局,清楚半相合移植那堪堪一半的生存率。这个冰冷的数字,像一把悬在两人头顶的利刃,时时刻刻提醒着未知的危险。
只是陆子衿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及,从不放大恐惧,只用最温柔的陪伴,替她隔绝所有绝望。
他每天陪着聊天说话,帮她擦拭手脚,细心削好水果,泡好温热的茶水,安静读她喜欢的文字。
有一回她午后沉沉睡去,醒来时,看见他坐在窗台边,低头专注地绣着一块素色绡布。布料上一对鸳鸯刚刚起针,细密的水纹纹路,绣得细腻又温柔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绣的?”她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轻声问。
“昨天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“这是给谁绣的?”
他没有回答,默默将绣布翻面,遮住未完成的纹样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,心里却早已心知肚明。
他在绣一件全新的嫁衣。
那件搁置许久的凤穿牡丹红嫁衣,被他拆去破损的针脚,重新绷上绣架慢慢修补。而眼前这件全新的绣品,是照着她如今瘦削单薄的身形,量身定做。
她曾假装熟睡,清晰感受到他轻手轻脚拿起她的手腕,用丝线细细缠绕测量,小心翼翼打好绳结,将那截丝线贴身收好。
那一刻,他轻声呢喃的那句“瘦了太多了”,温柔又心疼,胜过世间所有情话。
十一月下旬,骨髓移植的手术日期正式敲定。
十二月三日,是约定好的移植之日。
医生办公室里,周医生进行了全面的术前谈话,张秀兰和陆子衿全程在场。
所有潜在的风险都被一一罗列,严重感染、急性慢性排异、多器官损伤、移植失败,每一项都足以将人拖入深渊。
“术前需要进行大剂量预处理化疗,彻底清除体内癌细胞与原有免疫系统,为干细胞植入创造条件。这个过程痛苦极强,骨髓会重度抑制,感染风险达到顶峰。”周医生目光郑重地看向陆子衿,“术后患者需要长期待在层流无菌病房,家属探视有着严格的限制。”
陆子衿平静点头,没有多余的疑问,默默记下所有注意事项。
周医生又看向身为供者的张秀兰,“您年龄偏大,采集干细胞会对身体造成一定负担,过程也会伴随不适,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怕。”张秀兰语气平静又坚定,“我只怕,没有机会救我的女儿。”
走出医生办公室,陆子衿站在空旷的走廊,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,停顿片刻,还是默默收了回去。
这段日子他染上了频繁抽烟的习惯,却从来不在医院半步之内沾染烟火,每次都要走到远处街边,抽完仔细搓掉身上的烟味,才肯回到病房。
当晚,林锦瑟的精神难得好了许多。
她让陆子衿扶着自己靠在床头,静静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冬日的上海笼罩在薄薄雾气里,远处楼宇的灯光朦胧闪烁,粉紫色的地标灯火遥远又虚幻,像一场触不可及的美梦。
“陆子衿,帮我做一件事吧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你说。”
“用我的相机,帮我拍一张照片。”
陆子衿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机,缓缓打开镜头盖,透过取景器望向病床上的女孩。
“拍好看一点。”她浅浅笑着,语气带着一丝玩笑,“万一以后用得上,就当我的留念。”
相机猛地一晃,险些从手中滑落。
“林锦瑟。”他的语气骤然紧绷,冷硬的语调里,藏着极致的恐慌。
“我就是开玩笑的。”她连忙放缓语气,眼底泛着温柔,“我只是想留一张好看的照片,好好送给你。”
他放下相机,眼神紧绷,“我不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需要留下任何留念。你一定会好起来,以后还有大把时光,想拍多少照片,就拍多少。”
林锦瑟静静望着他紧绷的侧脸,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利落的轮廓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清冷内敛的男人,温柔得无可替代。若是自己真的没能跨过这道难关,往后漫长岁月,他一个人该如何熬过。
“陆子衿。”她认真看向他,语气郑重,“如果我能平安痊愈,你娶我好不好?”
他缓缓转头,漆黑的眼眸里,破碎的情绪翻涌,又在瞬间尽数拼凑完整。
“好。”
“你要亲手为我绣一件完整的嫁衣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红锦缎,金线凤凰,凤穿牡丹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绣一对戏水鸳鸯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绣满院子的合欢花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怎么只会说好,不会说点别的?”
他沉默几秒,目光紧紧锁住她,一字一句,郑重又虔诚,“我这辈子,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祈求。父亲离世没有,母亲离开也没有。但这一次,我求你,好好活下来。”
病房归于寂静,唯有药液滴落的声响缓缓流淌,像缓缓流逝的光阴。
窗外万家灯火璀璨,人间烟火热闹喧嚣,狭小的病房里,只剩两人相依的呼吸,安静交织,藏着一场盛大又悲凉的期许。
林锦瑟主动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闪,没有退缩,稳稳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