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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蹩脚的借口 何少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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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少钦转进她班是在三天后。
那天的晨光薄得跟纸一样,透不过教室窗玻璃上冻的霜花。
班主任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冷风先挤了进来,紧接着是一个穿着薄棉衣的少年。
教室里立刻有了动静。
不是那种大呼小叫的喧哗,而是更隐秘的。
前排的女生停下抄作业的笔,用胳膊肘捅同桌。后排的男生直起腰,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往前看。
前后桌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但此起彼伏。
星凝托着腮,看向讲台。
何文钦站在班主任身侧偏后的位置,低着头。
他穿的那件棉衣太薄了,领口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,袖口有一小截线头垂着。
他没报名字,也没做自我介绍,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班主任替他报了名字,又说了几句“新同学大家多关照”之类的套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神情像一只不想被人摸的小猫。
有女生小声议论,说新来的长得挺好看,又有人说听说是从郊区转过来的,家里很穷。
何少钦站在讲台上,睫毛都没颤一下,应该是听见了,但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被安排坐到靠窗的角落,那是班里最偏的一个位置,紧挨着暖气片,暖气不太热,窗户还漏风,平时谁都不愿意坐。
星凝看了一眼他的座位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,不远不近,隔了两排桌子和一条过道。
她不是不能走过去。但她太清楚了,现在的何文钦是一扇焊死的门,你越用力撞,他越往里锁。
还不到时候。
星凝沉默了片刻,把文具盒往桌角挪了挪。
阳光慢慢化开窗上的霜花,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,正好落在她挪出来的那半张桌面上,亮晃晃的,像一条还没走上去的路。
第一次主动出击,是在两天后。
星凝注意到何文钦左腿的伤没好。
或者说不是没好,是根本没处理过。
他走路时左膝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那股疼藏得很深,却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她把跌打药酒揣在棉衣口袋里,趁着午休找到他的座位。
何文钦正低着头,不知道在本子上画什么,感觉到有人靠近,本能地把本子一合。
星凝没看那个本子。她只是把药酒从他肩膀上方伸过去,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桌上。
棕色的玻璃瓶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“上次在冰场,你被人摁了一会儿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个药不错,给你擦擦。”
何文钦低头看了一眼药酒,抬起眼睛看她。
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昨天在冰场上的松动,又变回了那层惯常的冰壳。
硬、冷、拒人千里。
“不要,”他的指腹抵着瓶身,把药酒缓缓推到她面前“我没事。”
星凝没接。她垂下眼,目光落在他推药酒的那只手上。
这只手她两天前才牵过。
“你手背上有乌青,”星凝没有移开视线,“不擦过几天更难看。先变成紫黑色,再泛黄,最后那一块皮会浮起来,碰什么都疼。”
何文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确实有一块暗青色的淤痕,因为他皮肤偏白,颜色格外刺眼,像是白宣纸上被人泼了一滴脏墨。
“用不着你管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不是凶,是那种被人看到伤口后、下意识想藏起来的烦躁。
他把药酒拿起来,瓶身握在掌心里,停顿了不到半秒,然后递回给她。
星凝接了。没有推拉,没有第二句劝说,没有“我是为你好”。
她只是把药酒揣回口袋,转身走人。
没关系的,至少何少钦现在知道他伤的很严重。
滑冰体验课的消息,是班主任在早读后宣布的。
“学校联系了市里的正规冰馆,下周四,全校包一天大巴,各班统一去体验花样滑冰。”
前排的女生先“啊”地叫出来,紧接着是后排男生拍桌子的声音,再然后就是几十张嘴同时开工。
男生在讨论去不去,女生在讨论穿什么,中间还夹杂着“我连旱冰都不会滑怎么办”的哀嚎和“听说冰馆那边有卖烤肠”的欢呼。
乱成一锅煮开的粥。
星凝没有跟着闹。
她把课表从书包里抽出来,翻到下周四那一页。指尖从周一划到周四,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瞬,然后掏出圆珠笔,在格子里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。
圆珠笔的墨迹洇开一小圈油光,她把笔帽合上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。
教室里很吵,这声“咔嗒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前排几颗晃来晃去的脑袋,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。
何文钦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始终没有抬头。
周围的喧嚣像水漫过一块冰一样从他身上流过去,不留痕迹。
他不去。星凝几乎能肯定。
不是因为不想去,是因为鞋不合脚。
前世他就是这么说的,不过星凝听起来像是找的借口。
冰馆的公用冰鞋尺码不全,但绝不是找不到他能穿的号。他只是不想站在一群人中间,被人打量,被人议论,被人看出他连一双像样的袜子都穿不起。
冰馆门口那天的画面,星凝记得很清楚。
何文钦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,站在玻璃门外。
他低着头,对管事的老师说鞋不合脚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不想再问第二遍的决绝。
管事老师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轰到角落的塑料椅上坐着,然后转身去招呼那些叽叽喳喳涌进冰馆的学生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回来的时候,大巴上所有人都兴奋地讨论在冰上摔了几跤、谁滑得最好、哪个教练最帅。
何文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连衣帽拉过头顶,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,也没有人问过他那个下午干了什么。
星凝垂下眼,看着课表上那个圆珠笔画的圈。
墨水已经干了。
她把课表折起来,收进文具盒的夹层里,拉链拉好,拉链头特意拨到了最边上,这个位置她不会忘。
星凝偏过头,目光再一次越过人群,落到何文钦的桌角。他还是没有抬头,垂着眼睛看课本,但翻页的手停了好一会儿了。
那一页根本没在翻,他在听的。
听教室里的热闹。
听别人讨论冰馆、冰鞋、烤肠。
听那些他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。
星凝收回目光,把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等真正到了那天,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上冰,是先把何文钦从冰馆门口捡回来。
捡回来,给他穿好鞋,扶他站起来。
然后——
再说然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