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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明华千意 凤 ...
凤仪宫的西暖阁有一扇极大的窗,窗棂上糊着碧纱,将春日的光滤成一片温润的绿。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枰,棋枰上纵横十九道。
裴容坐在棋枰东侧,手中拈着一枚白子,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对面的岁安正襟危坐,指尖夹着一枚黑子,目光平静地看着棋枰上的局势。
“母亲,”岁安等了片刻,见裴容始终不落子,轻声开口,“您在想什么?”
裴容低头看着面前的棋枰。这局棋已经下到了中盘,黑白双方纠缠在一起。
裴容的指尖落在棋枰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远离中腹的厮杀,远离边角的争夺,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点位。
岁安看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起:“母后,这步棋是?”
“这步棋会活。”
岁安的目光在那枚白子上停留了很久。
从皇宫出发去护安寺要小半个时辰。
岁安每个月都要去一次。
对于一个没有太子之位的皇子来说,亲近佛法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。既显得淡泊名利,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忌惮。
岁安去护安寺,是去找初善下棋的。
初善是护安寺的首座,年纪不大,不过二十出头。
岁安第一次见到初善,是四岁那年跟着裴容去护安寺进香。
裴容在佛前跪拜的时候,岁安百无聊赖地在大殿里转悠。
裴容闭着眼睛开口道:“不愿意跪就出去呆着。”
岁安“哦”了一声往外面走,他转着转着便转到了偏殿,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坐在石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。
那个和尚的棋下得很慢,岁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和尚落子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初善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孩子,笑着开口:“小施主会下棋吗?”
岁安点了点头,走到石桌前,踮起脚尖看着棋盘。
“会一点点。”
初善看了他一眼,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,黑白分开,重新摆好。
“要不要来一局?”
岁安看着他,又看了看棋盘。
“好啊。”
那一局棋,岁安输了。输得很惨,惨到棋盘上几乎没有一块活棋。
“大师,”他抬起头来看着初善,没好气道,“我下次再来挑战你。”
初善看着他,眼睛里映出岁安小小的倒影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从那时起,岁安便成了护安寺的常客。
马车在护安寺的山门前停下。
岁安下马车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快步向寺内走去。守门的小沙弥见了他,双手合十行了个礼,“首座在后面的竹林里等您呢。”
岁安点了点头,脚步不停。
初善坐在竹林中的石桌前正在泡茶。
岁安走到石桌前。
“大师。”
初善抬起头来看着岁安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殿下来了。”
初善朝着棋盘上伸手。
“殿下先请。”
岁安拈起一枚黑子,直接落在天元上。
初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枚黑子,在天元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“殿下,”初善说,“您这步棋,要等很久。”
“等得起。”
初善看了他片刻,低下头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的右下角。
竹林里的风轻轻地吹着,将竹叶的沙沙声和棋子落盘的脆响编织在一起。
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,斑斑驳驳。
这一局棋下了很久。
护安寺的晚钟敲响了三次,暮色从竹林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。
最后一子落下的时候,岁安输了。
岁安看着棋盘:大师的棋,还是比我高。”
初善摇了摇头,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殿下的棋比上个月又进了一步,”他说,“再这样下去,贫僧很快就不是殿下的对手了。”
“大师,”岁安忽然说,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初善抬起头来。
“您下棋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初善的手指停在一枚棋子上:“什么也没想。”
暮色渐浓,竹林里的光线暗下来。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。
岁安站起身来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殿下慢走。”
岁安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:“大师,下个月十五我再来。”
初善站在竹林深处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贫僧等殿下。”
山门外,马车已经备好。
岁安登上马车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护安寺。
“回宫。”岁安放下车帘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岁安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
马车在暮色中渐行渐远,护安寺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地熄灭,融入无边的夜色。
寺后的竹林里初善依然坐在石桌前,面前摆着那盒云子。
暮色一点一点地将整个世界吞没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枚白子。
竹林无声,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岁安搬出皇宫那天,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落在宫墙的琉璃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凤仪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中。
母子二人就那样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“去吧。”
岁安向裴容深深行了一礼,转身撑伞走进雨中。
裴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处。
皇帝给岁安盖的宅子在云中城城东,梧桐巷。
夜里,北疆的折子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。整整一夜,御书房的灯火没有熄过。
次日清晨,岁安接到了皇帝召他入宫的旨意。
马车一路向北,穿过承天门,驶入皇宫。
岁安下车,沿着汉白玉的御道向御书房走去。
御书房的门敞开着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折子。
岁安跪下行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“平身。”皇帝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:“坐。”
岁安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,等着他开口。
皇帝拿起御案上那份折子递给岁安:“看看这个。”
旁边的太监将折子递给岁安。
岁安将折子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折子是北疆镇北大将军顾天崇上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北疆告急。
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今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,牛羊冻死无数,为了活命,各部落联合南下劫掠。
顾天崇率军迎战,大小十余战,互有胜负。
折子的最后顾天崇写道:“北疆军务繁重,臣独力难支,恳请陛下派遣心腹大臣北上监军,以振军心。”
岁安看完将折子合上。
“看完了?”皇帝问。
岁安点头: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顾将军这是在要人。”岁安开口。
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他在北疆经营了二十年,十万大军只知有顾将军,不知有陛下。如今草原部落南下,他本可凭一己之力击退却偏偏要上这道折子,请陛下派人北上监军。”岁安抬起头来,那双眼睛直视着皇帝,“他在试探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。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不置可否:“继续。”
“顾将军不是不知道,监军一旦北上便会分走他的兵权。他知道,可他还是要请。”
“他不怕陛下派人去,因为他有底气。北疆的十万大军,不是派一个监军就能夺走的。顾将军的这道折子表面上是请陛下派人,实际上是在告诉陛下“不要忘记顾家”。”
良妃顾氏多年前在后宫突然暴毙,死因不明。顾家手上在云中城的筹码消失,他们在朝堂举步艰难。
皇帝笑了一声:“我儿觉得,谁适合去?”
谁适合去?
这个人会被派往北疆,会面对顾天崇的十万大军,会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为整个朝堂瞩目的焦点。
成功了,举荐他的人有功;失败了,举荐他的人有过。更可怕的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,都会成为顾家的眼中钉。
举荐谁,谁就是去送死。
岁安知道这一点,皇帝也知道这一点。
“如果让儿臣来选,”岁安犹豫了一下说,“儿臣会选一个让顾将军想不到的人。”
“哦?”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:“什么样的人是他想不到的?”
“他想要的是朝堂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,要么是李家的人,要么是周家的人。不管是李家还是周家都是他顾天崇的老对手了,他很了解他们,知道怎么对付他们。如果陛下派了其中一家的人去,那正中顾天崇下怀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所以,”岁安说,“这个人不能是李家的人,不能是周家的人,也不能是朝堂上任何一派的人。这个人必须是陛下的人。”
只有皇帝的人才不会被任何一派的利益所左右,才会一心一意地执行皇帝的命令。
皇帝欣慰道:“这个人不能太聪明,也不能太笨。”
皇帝的手指叩击御案,一下一下的。
“这样的人,”皇帝问,“你觉得有吗?”
岁安抬起头来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有些话,从臣子嘴里说出来叫僭越,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叫恃宠,从皇帝嘴里说出来,叫圣旨。
“岁安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觉得,你自己合适吗?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御书房里的铜壶滴漏刚好滴下一滴水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岁安站起身来,端端正正地跪下去。
“孩儿愿为父皇分忧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抬手示意他。
岁安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。
皇帝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你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顾天崇是什么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去了之后可能回不来吗?”
“孩儿从记事起,就一直活在可能回不来的日子里。北疆再危险,也不会比云中城更危险了。”
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:“来人,拟旨。”
岁安带着圣旨穿过御书房外的长廊,走过汉白玉的御道,经过太和殿高大的殿门,走向宫门的方向。
沿途遇到的宫人们纷纷避让行礼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他走出了宫门,上了车,坐定,将圣旨放在膝上。
大皇子北上监军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,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座皇城。
喧嚣的背后,有一道旨意比监军本身更耐人寻味。
皇帝钦点了周党的人护送。
领队的是周家嫡系,周垚,周老太爷的次子,官居兵部郎中,年过四十,沉稳老练。随行护卫五十人,全部从周家私兵中抽调,个个身经百战,忠心耿耿。
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,太子沈佑珩正在坐在东宫的书房里。
“母妃知道了?”
“贤妃娘娘已经知道了。”
沈佑珩点了点头。
内侍跪在地上,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。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看见太子殿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,神情淡淡的。
“来人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去请母妃,就说孩儿想她了。”
贤妃李氏来得很快。
她走进书房的时候,沈佑珩正坐在窗前。
“母妃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父皇让周家的人护送长兄北上。”
贤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“嗯,”她说,“知道。”
沈佑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长兄北上,若在路上出了事,护送的人难辞其咎。周家是护送的人,周党便会被父皇连根拔起。”
贤妃:“若岁安……若他死在北疆,陛下便有了借口对顾家动手。更是翊国边疆北扩的最好理由。为皇子报仇,师出有名。”
沈佑珩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,“若长兄平安归来……”
长兄平安归来,父皇会对他说什么?
他平安归来,那便是皇帝给太子的告诫。不要忘记,还有一个可以威胁你的人。
这个“告诫”,不需要说出口。
它就在那里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,你看得见它,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落下来,可你碰不到它也躲不开它。你只能在那道剑影下活着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你忘记头顶还有一把剑,或者那把剑终于落下来。
沈佑珩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
“珩儿,”贤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你知道该怎么做吗?”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孩儿知道,”他说,“孩儿什么都不做。”
周家的队伍在三日后出发。
天色未明,晨雾将整座云中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。
五十名周家私兵整装待发。
岁安站在马车旁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,外罩一件大氅,他的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晨雾越来越浓,将整座云中城吞没在一片灰白色的虚无中。
风从南边吹来将晨雾吹散了一些,露出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。
城楼上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翊”字,金线勾边,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。
马车出了南城门,驶上通往北方的官道。
岁安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云中城的方向。
他放下车帘。
北疆的风很大。
那里有草原,有戈壁,有十万大军,有一个叫顾天崇的将军,有一个他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不太会写战场上的撕杀,去北疆的故事就一笔带过啦(?^?^)?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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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明华千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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