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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贰拾捌 水面清圆, ...
被一个陌生女人喊住,荷叶愕然。
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”①女人朝他笑笑,“你的名字很好听。”
那抹盈盈的笑让男孩露怯,他不太好意思,却悄然打量眼前的女人。她穿着件白色高领旗袍,脖子不算修长,外头套着件咖色修身大衣,羊毛短靴踩在路上,踏出小鹿般的脚蹄声。
荷叶觉得她的气质像妈妈,便愈发伸着脖子去瞧,谁知她忽然惊呼:“哎呀,我的绿萝!”
“戚老师来了!”
伴随着班里同学的一声叫唤,男孩终于知道身边的女人是他们的语文老师——戚千然。
戚老师推开门,那羊毛靴便在瓷砖上愈发响亮,“太不讲义气了,我请个病假,台风天都没人帮我把绿萝抬进教室。”
“戚老师,我们好想你!”
“女神!您终于回来了,没有您的日子,我们过得好苦——”
没大没小的呼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“谁要你们想我,没看出点实际行动。”她佯装生气地关上窗,“太冷了,谁让开的?”
“詹老师,她嫌教室有股人肉味。”
有女生肆意道:“戚老师您不在,詹老师侮辱了我们神圣的语文课。”
“别装了,你们真爱上语文课?我不信,不就喜欢语文课发发呆、开开小差。詹老师不允许你们走神,你们觉得我好欺负呗。”
“没有没有,真没有,想听您讲《红楼梦》……”
班里好久没有这么有活力了,荷叶帮忙放下习题本和答题卷,忽然听闻:“谢谢荷叶同学给咱们拿作业本,这次期中考就他一个人写的记叙文,主题是小时候如何给难产的羊妈妈接生,非常生动,你们大部分人不如他有生活经验,应该向他好好学习。”
说着,戚千然率先鼓掌,“我太不称职了,缺席了大半个月,你们可能已经欢迎过他了,但我是第一次,让我们再欢迎一次怎么样?”
掌声很响亮,荷叶受宠若惊,甚至自觉形秽。
两周了,大家对待新同学的好奇心早就褪去。他有时候想,应该没有谁刚入学就晕倒呕吐,接连因为狗屁不是的分数而被罚站,同学到底怎样看待他,他心里知道。
可偏偏正是这片掌声,终于让他有了那么一点点切实的融入感,于是不自觉挺直了腰板。
“荷叶,你作文给我看看呗。”秦小凑过来说。
“我也要看,什么羊生小羊,怎么,怎么生啊?”展越鹏道。
“好了好了,语文答题卡我发了,分数还在系统里没调出来,等会晚上我让课代表弄一个小纸条,每个人看自己的,每题小分也打出来了。”
“戚老师,我们讲卷子吗?”
“讲什么讲,我来了就不能讲点有意思的课文?”
戚千然长得实在不算动人,方圆脸,单眼皮,眼型狭长,呈月牙形,笑起来,眼睛快看不见。
“咳,那上课前先来点生病小结?”戚千然将大衣脱下,旗袍裙摆的白色绒毛随风颤抖,“大家也知道我之前生了点小病,不严重,就是今天湿气重,手术缝合的伤口有点痒,请允许我隔着衣服挠挠。”
“戚老师,你不是骨折了吗,怎么还开刀啊?”有人问。
“哟你呀,我还以为蒋理在埋汰人,怎么今天蒋老板这么沉默,一声不啃的,被训了?”
“戚老师,他被张主任抄家了,刚刚还被妈妈当小鸡仔拎着!”
那头说罢,刚回来的蒋理愤愤不平,“我马上就东山再起,不要咒我!以后你买我绝对不打折!哼。”
教室里又是好一顿笑,荷叶也忍不住抿住嘴。
“我这么文艺的引入,怎么老有人打断?”戚千然咳嗽了两声,“好了好了,让我说完……”
“其实挠痒痒是个很简单的动作,但是当我躺在病床上连痒痒都挠不着时,我就想,唉,这辈子要是哪里痒我一挠一个准该多好啊。”
鞋跟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,荷叶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手背。
“后来医生不允许我吃辣,他说吃辣对伤口恢复不好,还容易痔疮。我想也是,挠个痒痒都不容易,痔疮了谁抬我去厕所,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瓶老干妈拌面那就太幸福了!”
荷叶听见有人笑了。
戚千然没有停下,拐了个步子,“大家都知道我有个女儿,哦新同学不知道,但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她看看荷叶这边,盯着他说:“我和她爸爸忙,所以她三岁就被送到小小班和小朋友玩游戏,和外婆住在一起,并不知道我生病了。手术第二天,我妈妈带着她来见我,她手中拿着个叠好的小纸花,说‘阿姨,祝你健健康康’。哎呀!我才几天没见她,她把我都忘了!”
“戚老师,说不定她是故意的。”蒋理跟着嚷嚷。
“你想说她腹黑啊,好吧。”戚千然做了个抱头委屈的动作,“但我竟然不生气。她才那么小,走路走不稳,给我送花时一着急磕到了床杆上,我当场气得恨不得当场拆了这个床。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替女儿报仇,然后抱抱她、亲亲她,那么该有多幸福。”
“今早我还做了一个梦,梦里我变成了汤姆·索亚,我从台风眼卷入了异世界,欸,你们猜怎么着?我又年轻了,我还是个小孩子,什么都不懂,我就想乘着小船去周游全国,什么老师,什么妈妈爸爸,我都不管了!”
说到这里,窗外响了一个闷雷。
“李白写过一句诗,他说‘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’②。人的欲望可大可小,人可以胸怀大志,人也可以普普通通,老师希望你们善良、真诚且勇敢。勇敢不仅是追求了不起的梦想,也应该学会接受自己小小的缺点、以及那些世俗的、不堪言说的欲望。”
屋里有些闷热,有人开了一丝缝,风吹平了戚千然腋下的褶皱,她偏头,嘴角的笑容渐渐被抚平。教室外水汽粼粼,飘起了小雨。
“好了,这是我一直欠大家的开学寄语,喝下这碗鸡汤,接下来一起啃一篇老师很喜欢的长课文——《哦,香雪》。”
“戚老师,《哦,香雪》不是必读课文。”
“不是必读就不读了,一点情趣都没有,这么美的文章,你先起头读吧。”
这是荷叶第一次这么上语文课。
戚老师坐在讲台上,大家一起花很长的时间读课文,边读边讨论,有时候她会提出一些问题,有些有人会回答,有些谁也搞不清楚,但她也不轻易停下。
这是一篇关于台儿沟的故事,它写一个女孩香雪为了一个工业铅笔盒,无意中搭上陌生的火车车厢,仅仅为了得到一张预示着城市知识阶级的入场券。
戚老师问:“你们说香雪为什么会离开台儿沟呢?她为什么要回去呢?”
荷叶忍不住想,他为什么会离开小松呢?他的入场券又是什么?
想着,秦小凑近道:“荷叶你看。”
女孩将他送出的银杏叶贴在了笔袋的侧面,于是它从一枚书签变成了一个小小的“装饰画”。
他笑,“好看。”
“是吧,我也觉得。”
荷叶从口袋拿出一片松树皮,他想他未来还会回去小松吗?这个问题太遥远了,走神间,一块松树皮掉在了地上。
他伸手去够,却让屈飞雁捡了过去。
“荷叶,你来读最后几段?”
戚老师忽然喊他,他仓促地起身。
上一次这么生涩好像还是小学一年级,荷霜婷第一次教他大声朗读,读会了第一句诗——“少小离家老大回。”③
“不停不停,不停不停!是啊,它有什么理由在台儿沟站脚呢,台儿沟有人要出远门吗?山外有人来台儿沟探亲访友吗?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,有金矿埋葬?台儿沟,无论从哪方面讲,都不具备挽留火车在它身边留步的力量。”④
没想到时隔这么久,都是认识的字,他居然还同七岁时一样紧张。
“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。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,声音是那样奔放、热情;她们笑着,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、无所顾忌。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战栗了,它发出宏亮低沉的回音,和她们共同欢呼着……”⑤
“荷叶,你在合唱团报名表上看到你的名字了?”
一下课,男孩被几个女生围住,她们都是来看作文的,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对他道。
“我没报名呀。”荷叶说。
“啊?你们宿舍你和刘昂扬都报名了,男生报名的不多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”女生说着,又拿起荷叶的语文答题卷,“你的字好漂亮,小时候练过书法吗?”
荷叶觉得自己的字不算特别好看,只是工工整整,看起来还算娟秀,“没有,我妈妈盯着我写字,她说每一个笔画都要清楚,不准我写连笔字。”
“所以你家真的有羊吗?我都没抱过小羊,老羊后来是死了吗?”
荷叶摇摇头,“是朋友家的羊,还活着,但现在年纪大了,不怎么能走路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女孩们还在讨论这篇作文的结尾,男孩却无心应答,他起身想去找合唱团的报名单,身后的屈飞雁戳了戳他衣领。
“你的,这个?”他将松树皮递过来。
荷叶掰了一点给他,“嗯,是晒干的松树皮,可以吃但很酸,你要尝尝吗?”
“荷,荷叶,我也要尝尝看,我最会喝醋了,我不怕,不怕。”展越鹏又分过去一块,没一大块松树皮被分成若干小份,四周人传了个遍。
男孩率先将松树皮塞进去嘴中,怕脏的女孩用饮水机冲了冲,可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很统一地发出了一声“呕”,最夸张的是屈飞雁,他直接对着垃圾桶吐了。
“你没事吧……”
荷叶忍不住问。
“这不能吃吧!”屈飞雁的表情仿佛裂开,他不可置信惊道:“你在家就吃这个?”
“也不是吧,吃了它能醒神。”荷叶说。
“是不困了,就是吃什么都一股涩味。”展越鹏灌了一大口水。
秦小正用牛奶漱口,荷叶没想通,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中,“挺香的呀。”
“是吗……可能我吃不惯吧。”秦小勉强回答,又说:“荷叶,单子上真有你的名字,谁帮你报的?奇了怪了。”
荷叶真的在一团挤挤攘攘的名录中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放假前音乐课上老师提过合唱团的事,她让感兴趣的同学课间去拿报名表,他当时被期中考搞得打不起精神,不可能有余力去思考比赛的事情。
“可以不去吧。”他问。
“我觉得可以,还没选呢,学校能拿你怎么着。”秦小回答。
“嗯。”男孩应下,将纸条塞进裤兜。
晚自习结束后班里公布了期中考试的排名和分数,通知栏挤满了人,下课自然比寻常晚些。荷叶洗完澡正好十点三刻,他抱着数学卷子下楼,还未到熄灯时间,铁门还开着。
三楼的风果然小些,斜对楼便是尖塔楼,靠侧壁有一盏夜灯,视线很清晰。屈飞雁正蹲在墙角,套着黑色摇粒绒外套,看着手中的成绩条。
他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,只是紧紧蹙眉,看上去并不放松。
“你英语考了几分?” 荷叶出声。
屈飞雁松眉,将条子塞进口袋,“102。”
“英语课代表才100。”
“她这次没发挥好,年纪最高108。”屈飞雁又说。
“哦。”屈飞雁的消息比他灵通多了,荷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他想当时没出自己那件事,屈飞雁的听力是不是可以更高,便心虚问:“听力扣了几分?”
“詹老师还没发批完的答题卡和小分表,暂时还不清楚。”
“听力真的可以猜答案吗?”荷叶接着问。
“谁说我能猜?”屈飞雁皱眉。
荷叶指了指他,“期中考你当时在厕所里说的。”
说罢,另一头屈飞雁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,“确实有人可以吧。”他把摇粒绒的外套脱下,将黑色毛线便搭在右肩,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所以那天屈飞雁是安慰自己的?荷叶暗忖,心里多了两分内疚,还没等他再度开口,屈飞雁倏然朝他伸出手,“你的成绩条呢?我看看。”
“我的?”
男孩还没过缓神,更别说拒绝,发呆的间隙屈飞雁便将那张夹在数学卷中间的条子给抽走了。
“别看!“
指腹麻麻,荷叶心凉凉的。
“语文112,数学84,英语60,物理55,化学45,生物63,历史70,政治72,地理75,总分排名倒数第三,三门主课倒数第二,副科等级分别为BDCBBA。”
说着说着,后面直接没了声,屈飞雁的眉头越蹙越深,直至荷叶尴尬地清清嗓子,他才一脸愁苦地抬头,“你……”欲言又止。
“你,你这次还是年纪第一吗?”荷叶立刻接上,手心都在冒汗。
条子送回到主人手中,屈飞雁翻出英语词典,然后将一只耳机挂上耳朵,“不是,第一名是三班的。”
“第二名也挺好。”荷叶试图安慰。
“也不是。”屈飞雁合上词典,这次动作堪称粗暴,他看了眼荷叶,“第五。”
“好吧。”
荷叶觉得屈飞雁应该是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,以至于两个人在三楼背书,屈飞雁背对自己,于是他只能蹲在走廊做题。
靠近十一点时,屈飞雁忽然合上书,“过来。”
那点瞌睡瞬间被打散,荷叶愣地起身,来不及细问,便被屈飞雁推进身后的教室内。
“到这边。”
教室很黑,看上去并不通电,两人迅速躲进窗帘后头,一气呵成。屈飞雁肯定不是第一次这样做,因为这几个动作只花了十秒的功夫。
荷叶轻微地呼吸,感受空气中的灰尘,几秒后它们便如粘液般缠上鼻腔,他实在没忍住,咳嗽出声。
“嘘。”
口鼻瞬间被手掌蒙住,轮到不到男孩反抗,声音便贴上了耳根。
空间极为逼狭,他闻到屈飞雁手中的汗渍,以及淡淡的油墨味,和上午并不相似。
他微微蹙眉,紧接着窗外闪过一个人影,带着清脆的钥匙声,然后窗外灯光暗去,楼梯口的铁门吱呀作响。
值班老师在锁门?
荷叶瞪大眼睛,被桎梏所以无法动弹。
两人面对背站着,不知过了多久,不知谁踢到了钢管,刺耳的声音在空间内延宕。荷叶猛然一缩脑袋,两人的头顶和下巴便撞在一起。
“怎么了?”
屈飞雁连连倒退,直到那劈里啪啦的响声乱成一团,荷叶才惊地蹲下身,看着快要摔下去的他,“你没事吧?”
“别出声。”
屈飞雁再次捂住他的嘴。
四只眼睛,两两相望。
屈飞雁率先移开了视线,唇语道:“我没事。”
这样的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,男孩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折断,那串叮铃咣啷的钥匙才终于消失在楼梯口。
忽然恢复了呼吸,荷叶大口大口地喘气,他从窗帘布退出,怎料拉链钩住了线头,一走动整个滑索跟着游走,而另一边刚起身的屈飞雁瞬间被深色的布料包裹住,顷刻间摔坐下去。
“嘶。”
“抱歉!”荷叶拉断线头,重新拉开窗帘。
窗帘后,屈飞雁气呼呼地看着自己。
荷叶抓他手,立即被挣脱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屈飞雁没有回应,他的视线内出现黑点,大小不一、灰度不均。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压住太阳穴,忍不住道:“你别说话。”又道:“期中考三门主科都不行,副科还有一门D,你万一读了理科,放在高考哪个本科的学校要你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,眼角干痒刺痛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注意力,才能让身上的焦灼感消退些。
“十一点了。”他抛下一句,打开门又砸上。
“这么大火气。”
荷叶嘟囔着,觉得自讨没趣,拿了数学作业出去做。他本来想回去月台,可铁门锁了,自己上不去,也不想同屈飞雁说话,只能趴着硬着头皮写这本新买的拓展卷子。
屈飞雁看着词典,一次又一次出神。
以前孟秋总说他犟脾气,凡事我行我素,不顾别人怎么想,但他却觉得自己那时候性子最软,愿意服输,也愿意低头。可现在心里好像总憋着一股气,他找不到出口,也不想别人可怜自己。
他甚至都不知道,为什么和家里人的关系就变成了这样。
自作自受吧。
风吹过,他翻了一页。
余光中男孩的姿势变化了好几次,有时候咬笔,有时候托腮,有时候只是发呆看着题目。
屈玉覃一定很擅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吧。
他一直擅长,只是自己没有发现,以为那套呼朋引伴看起来特别够哥们儿,特别有男子气概。
风大了,手指被词典扇过。
眼睛酸涩,和往常一样,屈飞雁拿出眼药水瓶,点完便听见男孩对他说:“你的复读机我放你桌上了。”停顿,又说:“你眼睛不舒服吗?”
隔了层雾气,他奋力睁开。
荷叶一愣,屈飞雁的眼睛好红,眼眶里全是红血丝,尤其是左眼,甚至有些可怖。
“你怎么不回宿舍学习,外头挺冷的,我看见你有台灯。”
屈飞雁回答:“对眼睛不好,我有干眼症。”
“干眼症是什么?”小松很少有人戴眼镜,而像阿婆那种年纪,也没几个看得清,他们也不需要看得太清,所以荷叶不懂这些。
“泪腺分泌不足,眼球很干燥,再加上我有飞蚊症。”屈飞雁看着荷叶迷茫的表情,“就是有黑点,看上去像蚊子一样飞来飞去。”
“哦,还好我没电子产品玩,视力不算太差。”
荷叶说罢,屈飞雁烦躁地披上摇粒绒外套,他的语气有点急躁:“不是所有人都是玩手机玩的,有很多外因,比如遗传,比如。”算了,和他说这些做什么,屈飞雁忽然闭了嘴。
“要不要再试试这个,松树皮对眼睛好,可以抗老化。”
男孩又从口袋拿出下午那条干瘪的如同虫蜕一般的松树皮,隔着一米,屈飞雁嘴里都在泛酸。今天课上他吃完便一直反胃走神,以至于詹老师点名批评了一次,他都没缓过劲儿,“不用,我不吃!”
“不用嚼,泡水就行,泡水没那么酸,也不会很涩。”
“不要。”
他再一次毅然拒绝。
荷叶看起来有些尴尬,许久才重新塞进衣兜。两个人肩并肩站着,像第一天在走廊上遇到那样无话可说。
荷叶有点憋屈。
他觉得屈飞雁校内校外根本不像一个人,脾气大了不少,尤其是今天下午,像故意针对他一样,几乎没有给过好脸色。
小丽说来到新地方就要学会交朋友,荷叶不会交朋友,往常都是别人先靠近他,他再根据自己的性格做出选择。他以为自己和屈飞雁至少算普通朋友,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,以为对方帮助过自己,以为对方发过几条消息,以为对方答应保密,所以在心里暗暗将对方变得特别一些。
男孩有些赌气地掏出松树皮,衣袖擦了擦就塞进嘴里嚼。
涩味和薄荷味直冲脑门,这小截太酸,酸得他忍不住咬牙,紧接着忽然吐了出来。
“你看你自己都不爱吃。”
“不是!”荷叶解释着,又连忙补充:“这一截发霉了,有怪味,我下午给你们的都是正常的。”
屈飞雁仍然对晒干的松树皮嗤之以鼻,荷叶便不同他说了,换了一块吃,不甘道:“有什么了不起的,自己考不好朝别人撒气,我到底招你惹你了,上午请我喝咖啡、吃肯德基,晚上就嫌弃这个,嫌弃那个,不是你自己要我陪你来背书的,你不要我明天就不来了。”
荷叶第一次生气,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夸张。他拿了卷子就走,又觉得特别不值,要不是因为身体不好,他怎么会对别人委曲求全,还傻傻地以为对方把自己当朋友,说到头他荷叶本来就普通,不值得他屈飞雁去交往。
“你给我开门!”他起了脾气。
屈飞雁也不吱声,他拿着英语书站在走廊,“我还没背完。”
“我要回去。”
“我都说我没背完!”屈飞雁抬高声音,“还有我怎么考得不好了,你考几分,你能说我考不好!”
“那是因为我没学过,初中不如你们学得难,要是我和你一样有那么好的条件,未必就比你差。”第一次说这样狂妄的话,荷叶自己都忍不住一惊,随即抿紧嘴唇,绕到一旁的厕所里去了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屈飞雁手机一震,他烦躁地掏出来,竟然是屈玉覃发的。
①引自周邦彦《苏慕遮·燎沉香》
②引自李白《将进酒》
③引自贺知章《回乡偶书(其一)》
④⑤引自□□《哦,香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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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贰拾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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