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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老太医
沈清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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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辞第二次去冷宫,带了艾草。
艾草是她在太医院领的。太医院在御花园东边,一排灰砖瓦房,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,味道苦中带香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个老太医,白胡子,驼背,正蹲在药柜前称药。
“请问,艾草在哪领?”
老太医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角落里的筐子。
“那是陈艾,放三年了,去湿气最好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抓了一把,用纸包好。
“你是哪个宫的?”老太医问,手里的戥子没停。
“永宁宫的。”
“永宁宫?赵贵妃的人?”老太医放下戥子,站起来,打量着她,“赵贵妃宫里的人,来领艾草做什么?”
“冷宫李贵人屋里潮气大,奴婢拿艾草去熏熏。”
老太医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李贵人?你还管她的事?”
“贵妃娘娘让奴婢送药,奴婢顺便带些艾草。”
老太医盯着她看了几息,点了点头,走回药柜前继续称药。
“你倒是心细。李贵人的风湿,确实得用艾草熏。吃药没用,她那屋子太潮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旁边,没走。
老太医称完药,抬头看她:“还有事?”
“奴婢想请教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贵人的风湿,除了艾草熏,还有什么法子能缓解?”
老太医放下戥子,走到椅子边坐下,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坐下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。
“李贵人的风湿,是寒湿入骨,十年了,根深了。艾草只能管表面,止疼去痒。真要治,得用独活、寄生、秦艽,配上当归、川芎,熬成汤药内服。但她那身子,十年来亏空太多,受不住药性。”
沈清辞把这几味药记下了。
“那有没有温和些的法子?”
老太医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个肯动脑子的。温和的法子有,用生姜煮水,泡手脚。每天泡两刻钟,坚持一个月,能缓一些。”
“生姜永宁宫有,奴婢下次带去。”
老太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在永宁宫做什么的?”
“掌事宫女。”
“掌事宫女?”老太医上下打量她一番,“你才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当掌事宫女,不简单。”老太医放下茶杯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清辞。”
老太医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沈清辞?沈怀瑾的女儿?”
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您认识奴婢爹?”
老太医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,然后把门关上。
走回来,压低声音:“你爹的事,我听说了。不是他做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盐铁案的账目,太医院也有一份。你爹经手的药材采购账,跟户部的账对不上。户部说你爹贪了,但太医院的账上,你爹没多拿一文钱。”
沈清辞的脑子在飞速转。
太医院也有账。太医院的账跟户部的账对不上。户部的账说沈怀瑾贪了,太医院的账说没有。这说明户部的账被人改过。
“太医院的账,现在还在吗?”
老太医摇了摇头。
“去年的账,按规矩烧了。但烧之前,我抄了一份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更快了。
“那份抄本在哪?”
老太医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在我手里。但我不能给你。给你就是害你。你一个宫女,手里拿着这种东西,被人发现了,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告诉我?”
老太医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爹是个好人。他帮过我。十年前我儿子病重,没钱抓药,你爹掏了银子,救了我儿子的命。”老太医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盐铁案,想替你爹翻案。但我一个老太医,人微言轻,查了十年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老太医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您已经帮了很多。”
“没帮上。”老太医摆了摆手,“但你来了。你爹的女儿来了。也许你能做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奴婢会尽力。”
“别尽力。要做就做成,做不成就别做。你爹的命已经没了,你的命还在。”老太医站起来,走回药柜前,“艾草你拿去。以后需要什么药,来找我。别跟人说你认识我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爹。他积的德,你接着用。”
沈清辞出了太医院,手里攥着那包艾草,心里翻着浪。
孙老太医。她记住这个名字了。
他是她在这宫里遇到的第一个没有目的、不求回报、单纯想帮她的人。不是因为她是赵贵妃的人,不是因为她是萧衍的眼线,只是因为她是沈怀瑾的女儿。
这种感觉,她很久没有过了。
前世做律师,所有人际关系都是利益交换。你帮我,我帮你,谁也不欠谁。但孙老太医不一样。他帮她,是因为她爹帮过他。
一报还一报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压回去。
不能哭。在宫里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她去了冷宫。
李氏还坐在床上,跟前几天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势,像一尊没挪过的雕像。
“贵人,奴婢带了艾草。”
李氏睁开眼,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包。
“你真带了。”
“奴婢说了会带。”
沈清辞把艾草点着,放在破碗里,搁在屋子角落。青烟升起来,满屋子都是艾草的苦香味。
李氏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。
“好多年没闻过这个味了。以前在宫里,每年端午都熏艾草。后来进了冷宫,没人管了。”
沈清辞蹲在破碗旁边,看着艾草慢慢烧。
“贵人,奴婢今天在太医院,遇到一个老太医。姓孙。”
李氏的眼睛睁开了。
“孙德茂?”
“是。您认识他?”
李氏没回答。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十年前我进冷宫的时候,他给我看过病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身子硬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氏闭上眼,“他是个好人。这宫里,好人不多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烟气散出去。
“贵人,奴婢下次再来看您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不用老来。我一个废妃,不值得你跑。”
“奴婢不忙。”
李氏睁开眼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清辞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感激,是心疼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,心善。心善的人,在宫里活不长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出了冷宫,沿着夹道往回走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停下来,靠在墙上,深呼吸。
艾草的味道还留在手上,苦中带香。
她想起孙老太医说的话——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
也想起李氏说的话——“心善的人,在宫里活不长。”
她爹心善,死了。
孙老太医心善,活了十年,还活着。
区别在哪?
区别在于,孙老太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他在太医院待了一辈子,见过太多风浪,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活着。
她也要学。
学孙老太医的闭嘴,学赵贵妃的隐忍,学萧衍的冷静。
把所有人的本事都学到手,然后活成自己的样子。
沈清辞直起身,继续走。
回到永宁宫,她把艾草的事跟锦屏姑姑说了。锦屏姑姑没多问,只是说“李贵人那边,你多费心”。
沈清辞应了,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关上门,她从枕头底下抽出纸笔,在势力图上加了一个名字——孙德茂。
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可信。原因:爹救过他儿子命。
然后把图折好,塞回去。
躺在床上,她盯着房梁。
今天收获很大。
认识了孙老太医,一个可以在太医院帮她的人。从李氏嘴里确认了孙老太医可信。知道了太医院的账本跟户部对不上。
这些信息,都是筹码。
但筹码要用对地方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不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