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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石头的来处
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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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天空下,同一个晚上。
夜,同样的黑。
此刻,她已经安然睡下。
上海郊区,一间青年旅舍的六人间里,江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他极力的希望自己快点睡着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青年旅舍是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,楼道很窄,灯光昏暗。
六人间不大,甚至说很小,满满当当的摆了三张上下铺,剩下的空间也只够转身了。
窗户朝北,对着一条窄巷。
巷子里有一家夜宵摊,油烟味随着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,夹杂着潮湿的空气,还有烧烤的香味。
房间里,一台表面已经发黄的老式空调,嗡嗡的响着,但却没有什么用,还是依然的冷。
房间的墙是淡绿色的,起泡的漆皮一块一块的,角落里还有些许霉斑。
床单洗得发白,枕头上有一圈淡淡的汗渍,闻起来是熟悉的漂白粉的味道。
他不在乎,毕竟这种地方已经住惯了。
房间内,呼噜声,磨牙声起此彼伏,像是一只小老鼠在偷啃东西一样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,反而内心十分平静,觉得安心——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摸出枕头底下的石头。一块拇指大小灰白色的青田石,石头表面磨得特别光滑。
这是他出门必带的东西,这是一块带着老家味道的石头。
石头冰凉且坚硬,在他手心里慢慢被体温捂热。他将石头放在自己的鼻梁上,那是一种特别的味道,不是香味,是这块石头独有的味道,是一种很淡的土腥味,像雨后老家山里的味道。
他闭上了眼睛,闻着那个味道,心中慢慢的静了下来。
他想起了父亲还在的时候。
时隔多年,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了,只是隐约记得轮廓——方脸,浓眉,下巴上有一道疤,那是被石头留下的痕迹。
尽管父亲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已经淡化,但父亲的那双手却依然清晰的记得:粗糙,骨节格外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石粉。
父亲每次刻石头的时候,手都特别的稳,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一般。但父亲平时握着他手的时候,却会不自觉地用力,握得他阵阵疼痛。
记得,父亲最后一次离家,是在秋天。
清早的雾弥漫在山野,老屋后的采石场在眼眸中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,只听见叮当叮当的凿石声从早雾中传来。
父亲背着灰色的蛇皮袋,站在门口,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。
父亲粗糙的手,刮得他头皮直发麻。
他清楚的记着父亲说:“等我回来,把那只石猴的眼睛刻完。”然后转身就向雾里走去。
他追出去了几步,看见父亲的背影慢慢被雾吞没。
那个背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的雾。
他站在门口,一直看了下去,直到雾散。母亲出来拉他,他才回去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。
想到这里,躺在床上的江川突然睁开了眼睛,他的脸上毫无波澜,就这么静静地躺着。
那个熟悉的味道再次充斥在他的鼻腔,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林朝的身影浮现,那是自己一生的伯乐,是自己的良师益友。
林昭的脸是那么的清晰——瘦,白,戴着一副银色的眼镜,笑起来时眼角有很多皱纹。
要说林昭,声情并茂最适合他了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手很细长,不像是干活人的手。
他记得特别清楚,那一天,林昭带他去看展,他独自在罗丹的《思想者》前伫立了二十分钟。
直到林昭问他:“看懂了吗?”他才摇头。
林昭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在了起来,说:“那你在看什么呢?”
他说:“我在想,他的手是怎么刻出来的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大声了。那笑声他一辈子都忘不掉——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的笑。
林昭死的那天,他正在美院上课。
下课后,手机上十几条未接来电,都是母亲打来的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一度以为母亲出了什么事情,他焦急的回了电话。
电话那边,母亲接的,他听到是母亲的声音,悬着的心稍稍平稳了一下,可是突然他就意识到了不好,母亲声音沙哑的说道:“林老师……走了。”
他愣在那里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不过此刻已经摔得四分五裂。
江川站在原地矗立了很久,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,然后默默的捡起了那颗四分五裂的心。
他向学校请了假,参加了老师葬礼。
葬礼上,林昭的母亲交给了他一封信。
灵堂前,注视着老师的遗像——还是那张脸,瘦,白,一副银色的银镜,笑着。
他在灵堂前站了很久很久,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。
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边,从未离开。
信纸是普通的格子纸,折了三折,边角已经磨起了薄薄的毛。
林昭的字很潦草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纸背上的凸痕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信封中,三千块钱旧的钞票,皱巴巴的,用黄色的橡皮筋扎着。
他一直没动那三千块钱,一直留到现在。有时候想林昭了,就拿出来看看。
信上那句话,他背得滚瓜烂熟:“刻石头的人,一辈子都要刻,别停。”
窗外汽车轰鸣,烧烤的味道随风飘扬。
他把石头放回枕头底下,再次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,那个陌生的女人。
她蹲在路边,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求助,是“我知道没人会帮我”的那种平静。
那种眼神他见过,他至今难忘,母亲送他上大学的那天,在村口,自己就是那种眼神。
他想: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。看她的样子,不像是普通跑马拉松的人。
那身装备,那双跑鞋,都是出了名的牌子。但他没问,也不想知道。
毕竟萍水相逢,过了那一刻不过都是过往的陌生人了。
呼噜声在响,磨牙声在响。他听着这些声音,渐渐的到了梦乡。
梦里,最后那四公里,他还在跑。那个女人在旁边,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