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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守旧契 我俩咋就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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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清寒择了日子,正式给玄泠一安排开蒙长老授课。
前山演武场从此没消停过,师兄弟们练剑,木剑相击,噼噼啪啪响成一片。玄泠一站在队列里,一招一式照着比划,人在这儿,眼睛却总往山道那边瞟。
等长老一喊散,他拎着木剑就往后山跑。跑出一段才想起来,手里还攥着木剑呢,也不管了,提着接着跑。
后山柴房前,顾以澈正蹲着摆柴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又来了。”
“延舟你看,今日新教的!”玄泠一气还没喘匀,木剑已经耍开了。劈、刺、撩,一招一式比划完,收势站稳,满眼期待地望着他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!我耍得好不?”
顾以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淡淡说了一句:“第三式出剑偏了,重心不稳。第五式收得太急,后手没跟上。”
玄泠一愣住。他练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,这人看一眼就全点出来了。
“你没拜过师父,怎么嘴比长老还毒?”他凑过去,气呼呼的说。顾以澈没接他的话,转身去抱柴,玄泠一追在后面嚷嚷着道:“再来再来,延舟你陪我练!”
于是,两人在后山松林里头清出一块空地,捡石头圈了个界,算是个小小练剑场。往后每到课余,便凑在一处,一人试招,一人拆招。松针落了满地,两人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隆冬来得突然。
大雪连着下了大半个月,把整座玄阳山封得严严实实。石阶冻成了冰面,走一步滑三步,往日送吃食的弟子们全去不了后山,也不叫着他一同上后山去耍。
玄泠一在寮舍里坐了两天,闷得慌,待到第三日实在坐不住了,他把攒了半个月的干粮,几张饼,几袋子肉干,还有果干,全一股脑塞进布袋,裹紧棉袄,踩着没小腿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摸去。
到柴房时天已擦黑。他推开门的瞬间,冷风裹着些雪粒灌进去,屋里噼啪燃着的火盆被风一灌,竟蔫了些许。顾以澈正缩在小木床铺子上,抬头看见他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怕你饿死。”玄泠一把布袋扔过去,关上门,蹲到火盆边拢柴生火。
火光又亮起来,柴房里有了点热气。两人围着火堆分干粮,外头风雪呜呜地撞着木板门。饼冻得硬邦邦的,掰开来掉渣。
玄泠一嚼着饼,忽然说:“这地方破是破了点。”
顾以澈没接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玄泠一又说:“但我觉得比哪儿都踏实。”
顾以澈往火里添了根柴,半晌才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夜深了,火堆渐渐暗下去,只剩几根炭条红通通地亮着。
柴房的木板墙被风刮得吱呀响,冷气从门槛缝隙里一丝一丝渗进来,裹住脚踝。
顾以澈翻出自己那床旧被子,他看了看,把被子铺在榻上,转头对玄泠一说:“你不回去么?”
玄泠一搓着手,哈了口气,白雾散开:“不回,师父不知道我跑过来。我跟你挤挤呗,跟你睡,好不?”
两人脱了外袍,一前一后钻进被子。被子窄,盖住这边就露出那边,冷风顺着肩膀往里灌。一开始各自缩在两头,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道缝,冷气从缝里钻进来,比外头还凉。
玄泠一打了个哆嗦,翻了个身。木板榻吱呀一声。
“你睡着了吗?”他小声问。
“没。”顾以澈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也没。有点冷。”
一阵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玄泠一又翻了个身,这次面朝顾以澈那边。黑暗中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缩在被子边沿,肩膀露了一截在外头。
玄泠一伸手拽了拽被子,往那边盖了盖。被子绷紧了,把他自己这头又扯开一块。
顾以澈没动。
又过了许久,玄泠一咕哝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……冬天怎么过的?”
安静了好一阵,才听见顾以澈低声说:“破庙,窝着。”
“窝着?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冷?”
“……冷的。”
顾以澈没再往下说,玄泠一也没再问。他往顾以澈那边挪了挪,膝盖碰上了对方的膝盖,冰凉的。
两人都没缩回去。
被子底下,谁的手先碰到了谁的手,也说不清楚。顾以澈的手凉得像石头,玄泠一犹豫了一下,伸手攥住了。没说话,就那么攥着。
顾以澈起初没动,过了会儿,手指慢慢回拢,握回来一点点。力度不大,但确实握了。
两个少年就这么手扣着手,没人说话。
外面的风又紧了一阵,撞得门框哐当响。柴房里只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,红光闪一下又灭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玄泠一迷迷糊糊说了一句:“这被子真不顶事,回头,我叫师父给你换一张来。”
顾以澈没应声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把自己那边的被子往玄泠一这边拽了拽,又把外袍团了团,塞在玄泠一肩膀那侧的被子边沿,压住了漏风的口子。
动作很轻,做得不声不响。
玄泠一半睡半醒,感觉到肩膀那里忽然不钻风了。他没睁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挤着,膝盖挨着膝盖,手偶尔碰到又马上松开,好像擦到火一般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松枝被压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柴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,但被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方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那么凉了。
等到玄泠一早晨醒来,火堆早就灭了,满屋子寒气。他发现自己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拱到了顾以澈肩窝处,顾以澈的胳膊搭在他后背,被子一半掉到了地上。
他轻轻把被子拽上来,盖住两人,感到自己的脸好像是烫的。
顾以澈动了动,没醒。
玄泠一躺回去,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,没再动弹。耳边的呼吸声一深一浅,慢慢又合到了一处。
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柴房外面,松树压弯了腰,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。
雪散过后,便是开春。
顾以澈正式拜入徐清寒门下,做了记名弟子。记名弟子要住外院的寮舍,不能再守着后山柴房了。搬走那天,他回柴房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几件衣裳,几本书卷。但他蹲在柜子前翻了很久,翻出一样一样小物件。
是一只草蚱蜢,编得歪歪扭扭,翅膀一高一低。还有一朵压干了的野花,花瓣碎了一半,颜色早就没了。几颗纹路奇特的石头,在窗台上摆了好久。
他一样一样看,窗台上的石头不带走,只把那草蚱蜢和野花干顺了,收进随身布袋里。
临出门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木墩。柴房里空荡荡的,火盆里没有火,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松木味。
他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寮舍的日子和柴房不一样。
两人分在同一个长老的开蒙班,白日一同去讲堂听先生传道,演武场上并肩练基本功。一解散,玄泠一照旧黏过来:“后厨今日蒸包子,去不去?”
顾以澈点点头。两人溜去后厨,运气好时能蹭到几块点心,玄泠一揣在袖子里,分一半给他,一边走一边吃。
可寮舍人多嘴杂。
顾以澈出身不明,来路清贫的闲话慢慢传开了。
有几个家境好的弟子凑在一起,当着他的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。顾以澈不吭声,只低头走自己的路。
可玄泠一却忍不了。头一回,他挡在前面,盯着那几个人的脸,一字一顿:“再说一遍试试。”
那几个弟子讪讪走了。玄泠一转回来,对顾以澈说:“延舟,别理他们。他们要欺负你,我就帮你打回来,我能打!”
顾以澈看着他,没说话。
入夏后,宗门派了一队年少弟子去近郊清剿山野小妖。带队的是景衍,开宗长老座下的关门三弟子之一,排第二。那时,景衍在宗门里负责各种大小杂务,虽未正式授职,但是剑宗各山门大大小小的事,都会经由他手。自然,这带队除祟的事,就由他来领头。
队伍路过业平镇。
顾以澈站在路边,望着那远处一片镇,停下脚步。那是他从前住过的地方。坟山,破庙,义庄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站了很久。
玄泠一走在后面,见他停下来,也停住了,也没催他走,就站在他旁边,陪着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玄泠一问他。
“没什么。只是想到也在镇子里待过。”
过了好一阵,顾以澈才抬脚。玄泠一跟上来,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侧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,比如今天天色真好,或者是刚才看到草丛里有只山鼠窜了过去。
顾以澈偶尔应一声。声音比平时轻,但确实在回应他。
队伍行至一处偏僻山林,路窄林密。忽然,草丛里窜出几头妖兽,灰褐色,个头不大但动作极快。一众少年弟子第一次下山历练,手忙脚乱,有人往后躲,有人举剑不知往哪儿砍。
玄泠一和顾以澈同时动了。
顾以澈出手干脆,招招直奔要害,不留余地。玄泠一稳稳守在侧方,替他挡掉偷袭,补上破绽。两人没有一句交流,却像练了千百遍一样。一个人往前冲,另一个就知道从哪个方向护住他后背。
妖兽很快被击退。
玄泠一收剑,喘着气,转头看了顾以澈一眼。顾以澈也在看他,两人目光撞上,都没说话,各自把剑收好。
旁边,景衍站在树下,望着这两个少年,目光沉沉,一言不发,但点了点头。
自从顾以澈搬进寮舍后,石缝里藏点心的老法子行不通了,寮舍人多眼杂,白天不方便,玄泠一就想了个新法子。
每到夜深人静,巡山弟子走远了,他便揣着用油纸裹好的点心,蹑手蹑脚摸到顾以澈住的那间屋外,踮起脚,轻轻搁在窗沿上。有时候是一块酥糕,有时候是几颗蜜饯,有时候是半块桂花糕。搁好了,也不敲门,转身一溜就跑。
第二天早起,窗沿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,窗子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,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拿。
谁也不提这件事。
只是每天清晨,顾以澈居住的寮舍窗沿上,总有一小包东西,用油纸裹着,四四方方,安安静静躺在那儿,等着天大亮。
后山松林里的风,吹了一年又一年。柴房没了人住,草垫,小木桌上也都落满了灰。可窗台上的石头还在,一年四季。
有些东西,是搬不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