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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暗访 温如昼私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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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在队部门口等温如昼。
约的是八点半,她八点二十就到了。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,头发盘在脑后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外勤的样子。
“沈队,早。”她笑着跟我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我扫了她一眼,“吃早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,“赵哥请我吃的包子。”
我没说话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她跟上来,跟我保持半步的距离:“今天去查哪个银行?”
“城商行。”我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“鸿运那个收款账户的开户行。”
“需要我准备什么吗?”
“把你那张嘴管好就行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沈队,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?”
“都不是,是给你打个预防针。”
我把车解锁,拉开驾驶座的门:“银行的人不好打交道,尤其是涉及到对公业务的时候。他们有自己的规矩,不会因为你是警察就配合你。所以待会儿进去之后,让你说话你再说,不让你说话就闭嘴。”
“好的,沈队。”她乖乖地应了一声,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门坐了进来。
我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
城商行在老城区的中心地带,是一栋五层高的老楼,外墙刷着暗红色的涂料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“进去之后,我负责跟银行的人对接,你负责看资料。”我下车前最后叮嘱了一句,“有什么发现,记下来,不要当场说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我们走进银行大门。
大堂里人不多,有几个老人在柜台前排队办理业务,角落里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休息。我找到对公业务的窗口,出示了证件和工作证:“市局经侦支队,有些情况需要核实。”
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看到我的证件之后愣了一下:“警官,请稍等,我叫我们主任过来。”
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,说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:“请两位到这边休息室等一下,我们主任马上过来。”
休息室在走廊尽头,门开着,里面有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,桌上放着几本杂志。
我们刚坐下,一个中年男人就走了进来。四十多岁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两位警官好,我是银行的对公业务部主任,姓周。”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,“请问有什么可以配合的?”
我掏出鸿运公司收款账户的卡号,递给他:“这个账户,我们需要查一下开户信息和近两年的资金流水。”
周主任接过卡号,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这个账户啊……”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,“警官,这个账户的情况比较特殊。”
“怎么个特殊法?”
“我们在配合调查之前,需要先了解一下两位警官的调查范围和目的。”周主任的语气依然很客气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你得先说服我,我才能配合你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和立案决定书,放在他面前:“鸿运投资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,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。这个账户是他们的收款账户之一,我们怀疑涉案资金通过这个账户进行了转移。”
周主任拿起立案决定书看了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鸿运的事我们听说了,”他放下决定书,“但警官,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不是鸿运公司,是一个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开户人是个人。”我说,“但这个账户的实际使用人是鸿运,我们有报案人的合同和转账记录可以证明。”
周主任沉默了几秒。
“警官,按照规定,个人账户的流水信息属于客户隐私,如果没有上级主管部门的批准,我们不能随意对外提供。”
“我们有立案决定书。”
“立案决定书只能证明案件存在,但不能作为调取个人账户信息的依据。”周主任的语气很坚定,“警官,您应该知道这条规定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他在拖延时间。
或者说,他在等什么人。
“周主任,”我站起来,“我不想用强制手段,但如果您坚持不配合,我只能回去打报告,走正式审批流程。到时候耽误的时间,可能不是一两天。”
周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老赵打来的。
“沈队,出事了。”老赵的声音很急,“小温一个人去鸿运的关联公司了,我们的人跟丢了。”
我的手捏紧了手机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。您走之后不久,她说去上厕所,结果从后门溜了。小刘跟到一半被她甩掉了,现在不知道她去哪儿了。”
我挂掉电话,看向温如昼刚才坐的位置。
空的。
她的包还在,但人不见了。
周主任看到我的表情变化,小心翼翼地问:“警官,您没事吧?”
我没理他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鸿运的关联公司有两家。
一家是鸿运的母公司,叫“华通实业”,注册地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不同楼层。另一家是鸿运的股东单位,叫“顺达贸易”,注册地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。
我赌顺达。
温如昼这个人,胆子大,脑子活,不会去华通那种明摆着是壳公司的地方。她一定会去顺达,因为顺达看起来更像正经生意,更容易套话。
我把车开到一百二十码,连闯了两个红灯。
二十分钟后,我到了顺达贸易的门口。
是一栋三层的厂房,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。大门是关着的,但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。
我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,而是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好,熄了火。
厂区门口有一条小路,路边停着几辆货车。我把车停在一辆货车后面,下车徒步靠近。
围墙不高,我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我说了,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和调查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听起来很烦躁。
“先生,我不是来采访的,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鸿运的情况……”
是温如昼的声音。
我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在跟人吵架。
我绕过围墙,找到一个侧门。门是虚掩着的,我推门进去,沿着墙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。
转过一个拐角,我看到了她。
她站在一扇打开的办公室门前,被两个男人堵在走廊里。一个穿着保安制服,一个穿着西装,看起来像是公司的管理层。
西装男人正在对她大声嚷嚷:“我不管你是谁介绍的,今天这事没完。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已经涉嫌非法侵入商业场所?我可以告你。”
温如昼站在原地,脸色有点白,但声音还算镇定:“先生,我只是正常询问,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。如果您觉得我的方式有问题,我可以道歉,但在此之前,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。”
“调查?”西装男人冷笑了一声,“你算哪根葱?拿着□□就敢来这儿招摇撞骗,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不解释清楚,你别想走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似乎在打电话。
我走过去。
“温如昼。”
温如昼猛地回头,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:“沈队?”
西装男人也转过身,看到我穿着便装,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是谁?”
我没理他,走到温如昼面前,扫了她一眼。
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,但脸色很差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她的衬衫领口被扯歪了一颗扣子,不知道是之前就这样还是刚才挣扎的时候弄的。
“沈队,我……”她张嘴想解释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我打断她,转向西装男人。
“警察。”我掏出证件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“经侦支队。”
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刚才还在叫嚣着要报警,现在看到我的证件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警官,刚才的事……”
“刚才什么事?”我问。
他咽了口唾沫:“没什么,我就是问问情况。”
“问完了?”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“我们需要调取一下你们公司的员工名单和近一年的财务凭证,希望你们配合。”
西装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这个……”
“有困难?”
“公司的财务凭证都在总公司那边,我们这边只有一些日常的运营记录。”
“日常记录也可以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还有,把你们老板叫过来。”
“老板不在。”
“那就打电话叫他回来。”我说,“从现在开始,你们厂区所有人员不得离开,等待我们核实情况。”
西装男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我转向温如昼:“跟我走。”
她跟在我身后,走了几步,小声说:“沈队,对不起……”
我没理她,继续往外走。
直到走出厂区大门,上了车,我才开口。
“安全带系好。”
她乖乖系上安全带,一路上没再说话。
我把车开得很快,没走大路,专挑那些偏僻的小路走。直到确认后面没有尾巴了,我才把车停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,熄了火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我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你有本事,一个人能搞定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信息,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。”
“你没想到的事多了。”我的声音压低了,“你知道刚才那个地方有多危险吗?你一个人进去,没有任何支援,万一出事了怎么办?”
“沈队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我打断她,“你在审计署就是这么办案的?不需要后援,不需要汇报,一个人冲进去送死?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温如昼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经侦不是审计,审计署的人查账查错了,顶多是重新审计一遍。但经侦的人查案子查错了,是会死人的。你今天进那个厂区,万一里面的人动了真格的,你一个人怎么跑?”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火气压下去。
“说说你今天都查到了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眶有点红,但声音还算平稳:“顺达贸易的法人叫张德明,是鸿运法人刘建国的外甥。这个人名下有五家公司,除了顺达之外,还有两家房地产公司和两家物业公司。但奇怪的是,这五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不在他名下,而是挂在一个叫‘王芳’的女人名下。”
“王芳?”
“据我观察,这个人应该是张德明的情人。”温如昼说,“厂区里的人叫她‘王总’,对她很敬畏。但她去年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出现过。”
我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混进去的时候,跟他们门卫聊了几句。”她的声音小了一些,“那个门卫是个老头,话多,我请他抽了根烟,他就什么都说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看着我,“那个门卫说,顺达这边去年接到过一笔大额订单,是从深圳那边过来的。订单金额是三千多万,但他们只做了一部分就停了,剩下的直接退款了。”
“退款?”
“对,退款。原路退回去的那种。”她顿了顿,“门卫说当时厂里的人都很奇怪,因为做这种大额订单,一般都会想办法做完,没道理做到一半就退。但他退得很干脆,连定金都没要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三千多万的大额订单,说退就退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这笔订单本身就是洗钱用的,根本不是真生意。
“回去写报告。”我发动车子,“今天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
她没说话,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。
我把她送到队里门口,没有熄火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,明天写一份详细的检讨交给我。”
她下车的时候,停了一下,然后回头看着我:“沈队,今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很亮:“那个顺达贸易有问题,我进去之前就猜到了。如果当时有后援,也许能查到更多。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
“我不是顶嘴,我是在跟您汇报情况。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沈队,我知道您担心我。但我是干这行的,不是来当花瓶的。如果连这点险都不敢冒,那我干脆回审计署写报告去算了。”
我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她没有躲,跟我对视着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我慢慢地说,“我是在针对你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新案子来了,把你安排去做外围,不是打压你,是保护你。”我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“你刚从审计署调过来,对这边的环境不熟悉,贸然冲进去容易出事。今天的事,我要是晚到半小时,你想过后果没有?”
她没说话。
“鸿运这个案子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,”我继续说,“我让你先做外围,是因为我需要你摸清楚这些受害者的情况,帮我把资金链的框架搭起来。这个工作不刺激,但很重要。”
她的眼神变了。
“还有,你在档案室翻鼎盛案的事,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想查周建国那条线,我没拦你。但查归查,要按规矩来。你现在是我的人,你出事我得担责任。”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我打断她:“回去休息。”
她下了车,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我:“沈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您今天去接我。”
我没说话,把车开走了。
后视镜里,她还站在原地,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我在想,她下次还会不会这么冲动。
以及,如果她下次还这样,我是不是还得亲自去救她。
车开出很远之后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方向盘,攥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