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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夏至   罗志的 ...

  •   罗志的生日是夏至。
      这个日子是妈妈告诉她的——江南的梅雨天里难得放晴的一天,白昼最长,夜晚最短,太阳几乎要到晚上七点多才肯落下去。妈妈说她出生那天傍晚,产房的窗户正好对着西边,夕阳把整间屋子照得金灿灿的,所以给她取名“罗志”。“至”是夏至的“至”,也是“心之所至”的“至”。她小时候嫌这个名字太像男孩,上学第一天老师点名喊“罗志”,全班都以为站起来的是个男生。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喜欢上——夏至是一年里光照最长的日子,妈妈给她这个名字,大概是希望她活成自己的光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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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四月中旬,北京柳絮刚飘完,银杏枝条上冒出米粒大的嫩芽。罗志的博士论文开题报告正式提交,题目是“真实与虚构之间:历史正剧中历史顾问的角色、实践与知识生产”。开题答辩那天她站在三位考官面前,从研究背景一路讲到田野调查方案。沈老师坐在考官席最右边,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在最后问了一句:“你的田野调查打算怎么进入剧组?”罗志说:“老师,我去年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      开题通过之后,田野调查正式提上日程。访谈名单上列了六个人:导演、编剧、沈老师、周蕤、赵师傅、小叶。第一站是横店,赵师傅还在那边做道具。他拉着她看了最近做的几件新道具,又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,里面攒了一小摞便签纸——第一张就是她去年写的那张。“你开了个头,后面就停不下来了,”赵师傅说,“那个新来的毕业生,我也让他照着这个标准来。”罗志把这段话写进了田野笔记。
      五月中旬,对周蕤的正式访谈在工作室会议室进行。她带了录音笔、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访谈提纲,衣着整洁,态度郑重。他坐在会议桌对面。访谈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将近六点,她问得细致,他答得认真。最后一个问题问完,罗志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,把设备收进帆布袋,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      “谢谢你接受访谈。这段我会引用。”
      “引用的时候记得匿名。”
      “你在论文里的代号是‘受访者Z’。”
      六月下旬,田野调查全部结束,论文进入初稿写作阶段。罗志的书桌上堆满了打印稿和参考文献,墙壁上贴满了写有关键词和逻辑关系图的大张白纸。方知微每次回宿舍都能看到墙上多一张新图,说她的论文不是写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
      夏至那天是六月二十一号。北京已经热得够呛,梧桐叶子卷起了边。傍晚六点多,周蕤的车停在博士宿舍楼下。罗志换了件干净的米色短袖下楼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——她找了半天,发现后座上放着一小束栀子花,用白色棉线捆着,花梗的切口还是新鲜的。
      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她把花拿起来闻了闻,香气浓郁而清甜。
      “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。北京买不到。”他发动车子,嘴角微微上扬,“生日快乐。”
      车子没有开向别墅,也没有开向任何一家餐厅。罗志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,直到车子拐进学校南门外那条老街,停在那家她常去的面馆门口。面馆卷帘门拉到一半,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——“今日包场”。她转头看他,他只是熄了火,拔了钥匙,说了句“到了”。
      面馆不大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。每张桌子都摆着一小束栀子花,空气里飘着芝麻酱和栀子混合的香气。周蕤让她坐下,自己走进了后厨。她听见老板在教他怎么煮面——水开了下锅,筷子要顺着一个方向搅。他弯着腰站在灶台前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额头上很快被热气蒸出一层薄汗。
      他端出两碗凉面,面上铺着黄瓜丝、豆芽、花生碎和切得粗细不匀的鸡丝。“鸡丝是我撕的。花生是我碾的。面是老板煮的——我怕煮坏了浪费食材。”她挑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。面条过了凉水,劲道弹牙,芝麻酱的浓度刚好能挂住每根面条。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碰到一个硬物,拨开面条,看到一个荷包蛋——蛋白边缘煎得焦脆金黄,蛋黄还是微微流心的,跟她第一次在别墅厨房里给他煎的那个蛋一模一样。
      “去年你给我煎了一个蛋,”周蕤放下筷子,“蛋翻面的时候你没用铲子,手腕一抖就翻过来了。我当时就想——这个人做事的姿态很特别。”
      她低头把那个荷包蛋吃完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。然后她从碗里抬起头,发现他一直在看她。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。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银链,吊坠是一片银杏叶,只有指甲盖大小,叶脉的纹路细如发丝。
      “银杏叶是你最喜欢的东西。夏至是白昼最长的一天。你是自己的光源,不需要别人照亮。但我可以在你最长的白昼里,做那片落在你肩上的叶子。”
      她拿起项链,拇指反复摩挲着银杏叶上的脉络。然后她把项链递给他,转过身,把长发拨到一边。他接过项链,手指绕到她颈后,金属搭扣轻轻扣上。吊坠落在她锁骨之间,银杏叶贴着皮肤,是暖的。
      “夏至快乐,罗志。”
      她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夏至快乐。”
      面馆墙上那台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栀子花在旁边安静地香着。夏至的黄昏漫长而慷慨,西边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橙红色迟迟不肯消退。他们坐在面馆里吃完了面,她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从面馆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夏至的夜晚虽然短,但星空很亮。周蕤没有发动车子,而是牵着她的手沿着学校南门外的老街慢慢走。走到银杏道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“今晚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要不要回别墅?”
      这句话本身很平常,她搬出去之后偶尔也会回别墅住客房。但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,语速慢了半拍,尾音微微下沉。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,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,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她站在银杏树下,六月的夜风吹过,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。她闻到栀子花残留在她指尖的香气,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。她想起去年九月在别墅厨房里第一次见到他,他穿着旧T恤站在冰箱前问“有吃的吗”。她想起横店健身房早晨六点,他站在她身后用两根手指点着她的肩胛骨说“发力点在这里”。她想起胡同口冷风里他说“我帮你搬”,故宫红墙下他说“不管你考上还是没考上,都在北京”。她想起他藏在大衣口袋里那张磨得起毛的便签纸,想起今夜面馆碗底那个焦脆金黄的荷包蛋。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已经存在了将近两年。从雇主变成朋友,从朋友变成恋人。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笃定,像他做任何事一样——不跳步,不取巧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别墅的玄关灯亮了。周蕤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在给彼此一点缓冲的时间。罗志站在玄关,看着他弯腰解鞋带的侧影。她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七个月,每天清晨五点半出门跑步,六点五十敲他的门送咖啡,深夜里在厨房温一碗粥等他收工回来。她对这栋房子的每一块地砖、每一盏灯、每一个转角都了如指掌。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她不是助理,不是借住的房客。今晚她是她自己,一个被他郑重对待的人。
      他从鞋柜前直起身,转身看着她。玄关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。他朝她伸出手,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,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——在横店健身房里纠正她握杠姿势时是这只手,在电影院黑暗里第一次覆上她手背时是这只手,在故宫红墙下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时也是这只手。
      他牵着她上了楼梯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慢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出的节奏。二楼主卧的门是开着的,床头那盏蘑菇小夜灯亮着——还是去年她送的那盏,调到了最暗的一档,暖黄的光晕只够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。窗帘已经拉上了,深灰色的遮光布把夏至夜晚最后一丝天光挡在外面。床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她的睡衣——是她以前住客房时留在这里的,洗过了,叠得方方正正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她拿起睡衣,布料上是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
      “今天下午。”他站在她身后,声音里有一丝不常见的紧张,“我把客房里的东西搬过来了。如果你今晚想住客房也可以,我——”
      “周蕤。”她转过身看着他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     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。这个吻和面馆里的那个不一样。面馆里的吻是克制的、轻触即止的,带着栀子花香和芝麻酱的味道。这个吻更深,更慢,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答案。他的手揽住她的腰,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腰侧的曲线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,指尖穿过她的头发。她闻到他颈间淡淡的松木香。窗外夏至的夜风轻轻吹过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擦过墙面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     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微微退开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有些不稳。“你想好了?”
      她用行动回答了他。她伸手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,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。她的手指很稳——比她想象中稳得多。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临阵退缩的人,写论文是,跑步是,做引体向上是,爱他也是。
      他的衬衫落在地板上。她看到他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,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。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痕,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指尖。然后他弯腰把她抱起来,动作很轻,像她是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珍贵之物。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,小夜灯的暖光刚好落在她脸上。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,另一只手的指尖从她的眉毛开始,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滑过,滑过她的眼角、颧骨、下颌的轮廓——缓慢而郑重,充满了虔诚的确认。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他轻声说,“我很久以前就想过这个画面。”
      “多早?”
      “你第一次在厨房给我煎蛋的时候。”
      她笑了。又是那个煎蛋。她手腕一抖翻了个面,他就记了这么久。她的笑声还没收住,他的吻已经落下来,落在她含笑的嘴角、下巴的弧线、脖颈的脉搏处、锁骨凹陷的小窝。银杏叶吊坠贴着她的锁骨,在他的唇离开时微微发凉,又在他下一次落吻时迅速回暖。
      她的T恤被褪去。他的吻继续往下,落在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,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他后背的肌肉。他抬起头,眼神里倒映着小夜灯暖黄的光和她的脸。
      “紧张吗?”
      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      “都交给我”
      后来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里逐渐平稳的心跳。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被汗浸湿的长发。窗外是夏至漫长的夜晚,黑夜虽然短,但星空很亮。北京的夏夜没有蝉鸣,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光。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。
      “在想——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哑,“我第一次在健身房看到你的时候。你穿着那件深蓝色速干T恤,在跑步机上慢跑,配速五分半。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肩膀练得挺好的。”
      “你当时不是说‘老师教得好’吗?做完引体向上那天。”
      “我没说‘老师’,我说的是‘老师教得好’——指的是你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拍,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,是真笑,胸腔震得她的脸颊微微发麻。他翻了个身,把她重新圈进怀里。“那你以后多来健身房。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你。”
      “比如?”
      “悬垂举腿进阶版。负重深蹲。卧推。”
      “听起来像体校训练计划。”
      “是你自己说要坚持锻炼的。”
     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笑了。片刻之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周蕤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夏至快乐。”
     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,嘴唇贴着她的皮肤,声音被压得很轻很柔:“夏至快乐,罗志。”银杏叶吊坠夹在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之间,被焐得温热。
      这一夜,夏至的夜晚虽然短,但足够让两个认真的人确认彼此。窗外的星空安静而辽阔,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。而他们有的是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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