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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第4章镜子 ...

  •   第4章镜子里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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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吃完饭。洗了饭盒。回宿舍。

      林晓去护士站了——她是职工医院的护士,今天值白班。宿舍里安静下来。走廊上王大姐的声音隔着几扇门传进来——"肉馅的——"大概还在聊食堂明天的包子。她能把同一个话题嚼一天,嚼到渣都不剩。远处车间方向隐约传来马达的低频嗡声,不吵,刚刚好把整个下午的安静垫在底下。

      宋知秋坐在床沿上,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样东西。

      工作证。塑料封皮的,比巴掌略小一圈。封面上印着"红星机械厂"几个字,烫金的,但金漆磨得有点发白了——不知道是前主人磨的,还是她刚拿到手就磨的。总之已经旧了。

      打开。

      里面夹着一张一寸照片——她自己。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额前几根碎发被发卡别到耳后。对着镜头抿嘴笑。那个笑很认真。像一个正式入职的人应该有的笑。眼眶上面有一道很浅的褶皱——是因为抿嘴笑的时候挤压到了脸颊。

      照片旁边写着:

      宋知秋。见习技术员。1983年3月入厂。

     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日期。1983年3月——油墨比纸张本身略厚,摸上去有微凸的触感,像一层很薄的浮雕。前世她拿到这张工作证的时候随手塞进了抽屉,看都没看。从来没认真看过"1983年3月"这几个字。今天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1983年3月。刚进厂那年。刚分配进来的那年。还没开始四十年加班的那年。

      她把工作证合上。放在枕头下面。

      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窗台上有一个搪瓷缸——缸口磕掉了两块瓷,露出褐色的铁胎。里面插着一支圆珠笔,笔芯已经用完了,蓝色的油墨停在笔尖最后一条划痕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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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傍晚。

      宋知秋一个人坐在宿舍窗边。窗外是厂区的天空——不是早晨那种靛蓝色了,正在从浅蓝慢慢变成橘黄。那种变化很慢,慢到你看的时候察觉不到,但只要你发一小会儿呆,再抬头,颜色已经换了一层。

      前世她从来没注意过天是什么时候变暗的。她注意的永远是屏幕右下角的时钟——那个数字。她盯着数字看,不看天。

      远处厂区主干道上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下班。车铃铛远远地响了几下——铛铛,听不太清,被距离拉成了一个小小的、"在"的信号。有人在喊"明天见——"。食堂方向飘来晚饭的味道,跟中午的酱油味不同,晚上多了水蒸气,多了大锅菜临出锅之前泼进去的那一勺热油的味道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
      翻过来。又翻回去。

      这只手今天没有敲过一个键。没有打开过一份报告。没有改过一个参数。一整天——她做的唯一的事,就是活着。

      门推开了。

      林晓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上的煤烟味。头发有点乱——大概是从护士站一路跑回来的。手里捧着半捧瓜子,嘴角还沾着一片瓜子壳。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把瓜子壳吐掉——嘴动了一下,壳不见了,落在走廊上。

      "你坐这儿发啥呆呢?走了走了,晚上有电影——厂里放的,《少林寺》,去不去?"

      宋知秋转过头看她。林晓站在门口,被傍晚从窗外涌进来的橘黄色罩住了一半——那张二十岁的脸,和嘴角没吐干净的瓜子壳。

      宋知秋笑了一下,伸手帮她拿掉那片壳。

      "走。"

      她站起来。《少林寺》是1983年的一部老电影。她知道这个故事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。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去好好看一部电影。前世的多少个夜晚,她都在加班。她想先关掉评估的开关,去感受这鲜活的,没有任何工作打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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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昨晚的《少林寺》散场已经九点多了。

      放映机收起来之后,操场上那股热乎劲还没散。幕布是挂在两棵法桐之间的白布,被风鼓了一晚上,边角还在晃。老工人们蹲在操场边上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夜里一明一灭,有人还在聊李连杰的那一脚——"你看他那个转身,稳得很,像咱们车间老王的焊枪,一出手就知道准不准。"有年轻女工靠在一起往回走,嘴里还哼着《牧羊曲》——调子怯生生的,毕竟"靡靡之音"的帽子还没摘干净,哼了一半就把嘴捂住了。一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打了整整一晚上的拳,父亲说"回家了",小孩说"再来一遍"。宋知秋走在散场的人群里,四周全是人声和脚步声。前世她也看过《少林寺》——在电视上重播的,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中间接了三个工作电话。今晚是她的第一场露天电影。星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隔壁坐着林晓攥紧的拳头。

      筒子楼的走廊里全是人——都在聊刚才那场打戏。林晓一路比划着,拳头往空气里挥了好几下,嘴里配着"嘿——哈——"。宋知秋走在她后面,看着她手舞足蹈的背影。林晓回过头来:"李连杰那个动作你看到了吗?就那个!"宋知秋说看到了。其实她看电影的时候,有一半的时间在看身边的林晓——看她跟着打斗节奏攥紧拳头,看她到最后大结局的时候悄悄吸了一下鼻子。

      走到筒子楼门口的时候,宋知秋回头看了一眼操场。幕布还没有拆完,白色的布在夜风里一鼓一鼓的。人群已经散了大半,操场边上还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站着,是靠在法桐树上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。她只看到一个剪影——白衬衫,身形偏瘦。她想:会计科的人应该不看这种片子。然后转身上了楼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。宋知秋又去了水房。

      这次人少。只有一个女人在角落里用冷水洗抹布。宋知秋走到洗脸池前面,抬头看镜子。镜面上蒙着一圈一圈硬水干掉之后留下的白印。她用手抹了一把——脸变清楚了。

      昨天在小圆镜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在震惊里。今天不一样——已经知道了,今天来"看",放慢速度看。

      脸型圆偏鹅蛋。圆眼睛,鼻梁不高但直。她记得这张脸四十岁以后的样子:眼角细纹发散出去,像河水分出来的支流;法令纹笑着笑着就固定了;下巴轮廓慢慢模糊了,软组织在往下走。二十三岁把这些全部抹掉了——像橡皮擦过的铅笔稿,只留了轮廓。下巴靠右那颗痣还在。前世从来没注意过。每天刷牙看的都是"今天有多少个会",从来没停下一秒看看自己下巴上的痣。

      她低头开始刷牙。竹柄牙刷,涩。铁皮盒子装的牙粉,按一下喷出一蓬白雾。薄荷味不浓。一边刷牙一边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嘴角有泡泡,眼睛底下没有黑眼圈。前世她含着牙刷看手机工作报告。这辈子看的,是眼睛里的光。漱口。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小小的一个激灵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就一个笑。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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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推门回宿舍。林晓已经醒了。

      趴在下铺——她的床上——歪着头看她。手里攥着被子一角,压在下巴上。没说话。眼睛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检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
      "你今天咋了?一脸魂不守舍的。"

      宋知秋没接话。坐到自己床沿上,从抽屉里拿出梳子——木头梳子,齿很密,梳在发梢上有轻微的拉扯感。她开始梳头。梳子从头顶慢慢往下,经过打了结的地方,用力扯开。头皮被扯得有点疼。她没停。

      林晓从上铺爬下来。坐到她旁边的椅子边上,把脚踩在椅子腿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从侧面看着她。

      "做噩梦了?"

      宋知秋放下梳子。拿在手里转了转。梳子柄有一小块木头的纹理凸起,被手指摸多了,那一块比别的地方更光滑。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"做了个很长的梦。"

      "啥梦?"

      宋知秋看着窗外。天空还是那种靛蓝色的早晨,有几道很细很长的云,像被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几道印子。

      "梦里我好老。"

      林晓笑了。那个笑没有恶意——是"你这人真有意思"的笑。

      "你才二十一,想啥呢。"

      她站起来,拍了拍宋知秋的肩膀。手掌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很干脆——"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"的一拍。弯腰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饭盒。

      "赶紧的。食堂的油条是限量的,去晚了就没了。"

      她走到门口,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。在门槛上停了一下。

      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宋知秋还坐在床沿上。手里拿着那把木梳子,没有梳头——在看自己的手心。她把手掌摊开,翻过来,又翻回去,像在看一只手里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东西。

      那个动作很奇怪。

      林晓的嘴唇动了动。没出声。转身走了。

      她没问。有些东西——如果你真的关心一个人——你会在她准备好的时候听她说。在这之前,你只需要在她不对劲的时候,回头多看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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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宋知秋出门了。

      今天不用去车间。她拿到报到通知单的时候上面写的是后天。一整个白天是空的。她想把整个厂区重新走一遍——想亲眼看看那些前世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还在不在。浑身在发痒,不是皮肤的原因。

      她从筒子楼大门出来。厂区的主干道是水泥路,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——还是小树苗,树干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。她知道这些树后来会长得很高,高到夏天的时候树冠能遮住整条路。

      路边有人在扫地。老李头。负责厂区绿化很多年了,没人记得他的名字,但他知道每一棵梧桐种在哪一年、哪一天。他扫得很慢——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,不紧不慢的,像这个厂区的呼吸。

      宋知秋从老李头身边走过去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,继续扫。扫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"今天天气好。"

      "嗯。好。"

      她走到厂区门口。红星机械厂的大门是两道大铁门,涂着暗红色的漆——有些地方漆皮卷起来了,露出下面的铁锈。铁锈是赭红色的,摸上去有点粗,手指按住的时候能感觉到铁皮在表面形成的一粒一粒的凸起。门头上方嵌着一颗水泥做的五角星——被雨水冲得有些发白了,但五星的每一条棱边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停下来。前世的她每天从这扇门进去、出来——四十年。从来没有站在这扇门口,认认真真地看过它一次。

      "小宋?"

     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    老工人张师傅从外面回来,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捆青菜。他一只脚撑在地上,仰头看她——"站这儿发啥呆呢?"

      宋知秋从门上收回目光,看着张师傅。他还年轻——当然年轻,现在才四十出头。头发是黑的,腰板是直的。他会在1989年退休,退休那天在传达室门口坐了很久,然后他儿子接了他的班。

      "张师傅,咱厂这个大门,哪年盖的?"

      张师傅乐了。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路。

      "你这孩子——你咋不问问你们车间那个机床是哪年买的呢?"

      脚一蹬,骑走了。自行车后轮颠了一下——轧过路面上的一道裂缝。

      宋知秋看着他的背影骑远了。

      张师傅,你退休那天在传达室门口坐了很久。你走之后门口坐着的就是你儿子。这些我都知道。但我不打算告诉你。

      ---

      张师傅骑远了。宋知秋在大门外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车间的方向走。走了大概三十步,拐进旁边一条岔路。

      那条路通往厂区后面的小渠。

      小渠是厂里用来排冷却水的。水从车间的机床冷却系统里流出来,流到这条水渠里。所以水是温的——不到体温,但比春天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地下水暖一截。

      渠两边长满了杂草,野着的,长得乱,有些已经快到膝盖了。草叶的边缘有点扎手。

      前世的宋知秋从没有在这条小渠边上坐过。每次她都匆匆走过去——赶着去车间报到,赶着回宿舍洗衣服,赶着去加班。四十年,她甚至没注意过这条水渠的存在。

      今天她弯腰把鞋脱了。

      塑料凉鞋。底硬,走石子路硌脚。她脱了鞋,光脚踩在渠边的草地上。草有点凉,从脚趾缝里穿出来,痒痒的。她把脚伸进水里。

      水是温的。水从脚踝漫过脚背,流过脚趾之间。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。那种温度不烫人,也不冰凉——就是刚刚好让你知道"这里有一渠温水"的温度。

      她慢慢坐下来,把裤腿卷到膝盖。卷裤腿的时候她愣了一下——因为她发现自己卷裤腿的手势是四十八岁的。前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,卷裤腿的动作做得很熟练:先把裤脚往上折一道,再折第二道,两边折得一样高。二十三岁那年的她不会这么卷裤腿,她都是随手一捋,一边高一边低。

     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。

      她把胳膊撑在身后,仰头看天。1983年的天空,洗褪了色的的确良衬衫的蓝。很深,很干净。几片云在天上慢慢地淌。

      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煤烟——从车间方向飘过来的,还有青草的腥味,远处食堂飘来的猪油味。她把这辈子第一次闻到的这个味道,记在了心里。

      低头看水。水是清的,能看到渠底的石头和石头上长的绿苔。她的倒影在水面上,被水流一晃一晃地揉碎。她把脚在水里晃了晃——水花溅起来,倒影碎了又聚,聚了再碎。

      脚趾碰到了渠底一颗圆润的石头。石头在水里泡了很久,表面滑滑的。她用脚趾把那颗石头拨过来又拨过去。

      前世她很少有机会感受这些生活的细节。

      今天她却在不紧不慢的晒太阳,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浮上心头,也许这就是活着。

      时间悄然流逝,她沉默又贪婪的感受这人间烟火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      远处车间方向传来机器的轰鸣,隔了这么远还能感觉到地面在轻微地震。食堂方向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吹散了。头顶有一只鸟从法国梧桐上飞起来,翅膀拍了两下,飞走了。

     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,踩在渠边的草地上。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流,滴进草丛里——有一颗刚好落在一片草叶上,在叶面上聚成一滴圆圆的水珠,然后滑下去,不见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二十三岁的手。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
      她站起来。朝车间方向走去。慢慢走。车间还在——今天不去,明天也能去。但这条渠里的水,今天不暖,明天可能就不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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