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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秀 “我不能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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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的尽头是一扇布满铁锈的暗门。柳如风走上前,用力推开,一阵干燥的风沙顿时扑面而来,裹挟着滚烫的颗粒打在脸上。
几人鱼贯而出,眼前豁然开朗。
无尽的沙漠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沉睡的巨兽,在夜风中缓慢地变换着形态。天穹辽阔,星河低垂,大漠孤寂而壮美,仿佛能吞噬一切人类的踪迹与声响。
可这份壮美,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,却是一道无处可藏的催命符。
神乐真弥眯着眼望向远处,抬手挡了挡被风卷起的沙粒,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发颤:“好家伙,这一望无际的,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。金秀的人要是追出来,咱们连躲都没地方躲。”
杜绝站在洞口边缘,回身将暗门重新掩上,又用脚拨了些沙土盖住痕迹。他直起身,目光掠过广袤的沙海,沉声道:“往西走,大约二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驿站,可以暂时落脚。如果能在天亮前赶到那里,就能避开金秀的追兵。”
“二十里?”神乐真弥嗤了一声,“我头上有伤,脚底也磨出了泡,你让我一夜走二十里沙地?”
神乐真寻没有理会弟弟的抱怨。她抬眸望向西方,夜风吹起她散落的青丝和嫁衣的红纱,在月色下显得孤绝而艳丽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她淡淡道,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,“留在这里等死,还是赌一把走到驿站,你自己选。”
说罢,她抬步便踏入了无垠的沙海,红裙在月色下如同一抹流动的血色。
神乐真弥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,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跟了上去。
杜绝和柳如风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带着复杂的神色,却谁也没有多说什么,一前一后跟上了那抹红色的身影。
然而一行四人没有走太远,就被追上了。
马蹄踏破寂静的沙地,十几匹快马如疾风般从侧翼包抄而来,掀起漫天沙尘。月色之下,马背上的骑兵皆是西国装束,弯刀在腰际随着马匹的奔跑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
为首之人一勒缰绳,□□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稳稳停在了四人前方十步之远。
金秀端坐马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四人。
月光将他那头标志性的白色长发照得几乎透明,深红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目光先是在神乐真寻身上停留了片刻,她一身大红嫁衣,在这荒凉的沙漠中显得格外刺目。随后,他的视线移向她身侧的杜绝,见他也穿着一身喜服,眉梢微挑,露出一抹了然的笑。
接着,他看到了站在神乐真寻身后的神乐真弥。那与神乐真寻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眉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看来北帝要的人,都在这里了。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带着西国人特有的低沉与慵懒。
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队伍末尾的柳如风身上时,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了。
柳如风一身黑色夜行衣,身形挺拔,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中。但最让金秀在意的,是他鬓角垂落的那几缕白发。那犹如西国人的白发,让金秀的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定睛看了柳如风几息,似乎在辨认什么。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:“这位兄弟,倒是有几分面善。你也是西国人?”
柳如风面不改色,迎着金秀审视的目光,淡淡道:“在下并非西国人,不过是一介南国行商,因故途经此地罢了。”
“南国行商?”金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目光在柳如风腰间的刀柄上扫过,那刀鞘的制式分明是南国军中才能配发的样式。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,“行商可不会佩这样的刀。”
他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策马向前两步,目光重新落回神乐真寻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敬意:“娘娘,金秀奉北帝之命,请您和令弟回北国王都一叙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杜绝和柳如风,“至于这两位嘛……若是娘娘的朋友,金某也可以一并款待。”
他嘴上说着“款待”,身后十几名骑兵却已经散开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,将四人的去路彻底封死。
沙漠的风呼啸而过,卷起一片沙尘。月色下,红嫁衣的女子微微抬起头,看向马背上那位白发飘扬的西国领袖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。
神乐真寻问金秀:“倘若我不从呢?”
金秀闻言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帘,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腰间的刀柄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来,月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他没有去看神乐真寻,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绵延的沙丘,语气悠然地开口:“娘娘可知,我们西国的猎户,在沙漠上捕猎沙狐时,向来不急着收网。”他顿了顿,偏过头,重新看向神乐真寻,目光里带着几分狩猎者特有的从容,“他们会先在沙狐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,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追。沙狐跑得再快,也跑不过沙漠。它会累,会渴,会慌。到了那时候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“它自己就会乖乖地走进陷阱里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身后的十几名骑兵齐刷刷地抽出弯刀,刀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寒光。
金秀勒了勒缰绳,□□的黑马在原地踱了几步,马蹄在沙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语气依然温和,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:“娘娘一介女流,还要带着一个伤患,在沙漠中能走多远呢?二十里外的驿站确实可以落脚,可娘娘以为,金某会不知道那个驿站的存在吗?”
他抬眼,目光越过神乐真寻,落在杜绝身上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这位想必就是南国的杜丞相吧?久仰。”他又看向柳如风,目光在那白发上逗留了一瞬,方才移开,“至于这位白发兄弟……金某倒是真的很好奇,你的来历。”
他再度将视线落回神乐真寻身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邀请之意:“娘娘,良禽择木而栖。北帝陛下是您的生父,父女之间,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呢?不如随金某回去,与陛下冰释前嫌,也免得在这大漠之中奔波受苦。”
他说得恳切,可那双狭长的凤眼里,分明闪烁着捕食者才有的精光。
神乐真寻轻笑一声,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张,反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。她微微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“原来阁下知道我与北帝的关系。”她的语气不急不缓,像是在闲话家常,“是北帝亲口告诉你的吗?不太可能。北帝那个人,最忌讳别人提起当年他丢弃的那对双生子,他怎么可能主动向你提起这件事?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大红嫁衣的裙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痕迹。她停在金秀马前不过三步之遥,仰头看着他,目光带着一丝了然:“那就是阁下自己的情报了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听到我的出身来历,还能准确无误地堵住我们的去路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几分,“看来阁下在北国和南国都安插了不少眼线啊。这份本事,倒是叫我很是佩服。”
金秀闻言,眼中的笑意满溢着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娘娘过誉了。行走在这乱世之中,若不多长几只耳朵、多睁几双眼睛,只怕早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。”
他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靴子落在沙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步行走到神乐真寻面前,高大的身形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,却并未给人以压迫之感,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。
他微微俯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:“娘娘,请吧。夜路难行,这沙漠的风沙又大,不如随金某回营帐中歇息歇息。待天明之后,金某亲自护送您和令弟前往北国王都。至于这两位朋友……”他抬眸看了一眼杜绝和柳如风,“金某也会以礼相待,绝不怠慢。”
他说得客气周到,但所有人都明白,这“请”字的背后,是一支随时可以拔刀相向的铁骑。
柳如风将手按在了刀柄上,他的动作极细微,只是指腹轻轻摩挲过刀柄上缠绕的麻绳,却已经调整好了握刀的姿势。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散开的西国骑兵,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距离与角度。
他带来的暗卫共有六人,此刻应该已经借着夜色潜伏在附近的沙丘之后。只要他发出信号,六人便可在二十息内赶到战场。只是金秀的人马显然都是骁勇善战的沙漠精锐,即便加上六人,胜算也不过四成。
但四成,也够了。
他的指尖悄然探向袖口暗袋中的那枚信号弹。
然而就在此时,神乐真寻忽然向后伸出一只手,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即将拔出信号弹的手腕上。
她的手很凉,在这燥热的沙漠夜晚里,带着一种异样的温度。
她头也不回,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与疲惫:“柳将军,不必拼命。我跟他走便是。”
柳如风一愣,压低声音急促道:“太后……”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神乐真寻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北帝是我父亲,他再恨我,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。”她微微侧过头,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和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况且,我也不想你们死在这里。”
她说完,松开按在柳如风手腕上的手,转身看向金秀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商量今晚去哪里用膳:“阁下,请带路吧。不过我可先说好,我弟弟身上有伤,需要找大夫看看。若是他有什么闪失,那我可不保证到了王都会乖乖配合。”
金秀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之色,随即笑着点了点头:“娘娘放心,令弟的伤,金某自会安排最好的大夫来诊治。”他侧过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那就请娘娘上马吧。”
在神乐真寻即将上马之际,沙尘扬起,之前被柳如风打晕的鹰铁带着约莫三十余骑从沙丘后方奔袭而来。这一路上,他砍掉了无数阻碍他的敌人。他身上的血已经半干,在月光下呈现出暗褐色的痕迹,一条布带胡乱缠在左臂的伤口上,被血浸透了大半。但他依然高举着手中那把厚重的斩.马.刀,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:
“囡囡!爹来了!没人能把你抢走!”
他身后的残兵显然都是鹰堡最后的力量,个个带伤,却依旧气势汹汹。他们策马狂奔,直奔金秀的骑兵阵线而来。
金秀原本正要扶神乐真寻上马,听到这阵动静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他侧过头,看着远处疾驰而来的鹰铁,眉梢微微挑起,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“倒是个有情有义的‘父亲’。”他低声感慨了一句,语气里却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。
鹰铁策马冲到近前,勒住缰绳,马匹在沙地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。他喘着粗气,目光在金秀身上扫过,又落在神乐真寻身上,语气急切而焦急:“囡囡,你没事吧?这贼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?”
神乐真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,有一瞬间的怔忡。她并非不知道鹰铁对她的“女儿”身份有多么执着,那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执念。可此刻他的神情,却实实在在地透着一种不顾性命的关切。
她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。
金秀却在这时候开了口,语气悠然:“鹰堡主,久仰大名。在下西国金秀,奉北帝之命,请神乐姑娘和她的弟弟前往北国王都一叙。鹰堡主若是识相,就此退去,金某可以不计较你方才出言不逊之罪。”
鹰铁啐了一口,将□□的刀尖指向金秀:“什么西国、北帝的!囡囡是我女儿!今天谁要带她走,就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!”
他身后的残兵也跟着齐声吼道:“跨过去!”
声震四野,惊起远处沙丘上的几只夜鸟。
神乐真寻看着这一幕,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她侧过身,正对着马背上的鹰铁,忽然轻声唤了一句:“爹。”
鹰铁一愣。
神乐真寻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,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:“女儿不孝,替你惹来了祸端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柔却坚决,“但女儿今日必须跟他们走。爹,您保重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鹰铁那双骤然泛红的眼睛,利落地翻身上了金秀身侧那匹备好的马。
“不。”
鹰铁并未放弃。
“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,绝不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