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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番外三 周美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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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美玲出生的时候,她母亲在产房里躺了三天。
1952年,上海。虹口区一条窄弄堂的石库门里,接生婆进进出出,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,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。她父亲坐在天井里抽旱烟,一根接一根,抽到舌头麻了,嘴苦了,孩子还没下来。
第三天傍晚,她终于哭了。
声音细细的,像猫叫。接生婆抱出来给她父亲看,说,是个囡囡。她父亲看了一眼,没接,又蹲回去抽烟了。
她母亲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。后来常说,美玲啊,你是来要命的。
周美玲上面有两个哥哥。大哥大她八岁,二哥大她五岁。她是家里最小的,也是唯一的女儿。但父母并不格外疼她。五十年代的上海,普通人家过日子,讲究的是实在。吃饱穿暖就是福气,哪来什么疼爱不疼爱。
她母亲在纺织厂做工,天不亮出门,天黑透回来。父亲在码头扛货,有时有活,有时没活。家里常常是大哥做饭,二哥洗碗,她负责洗自己的衣裳。
六岁那年,她问母亲,为什么别人家的囡囡有辫子扎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第二天早上,出门前扔给她一根红头绳。说,自己扎。
她对着镜子扎了半天,扎不好。最后是大哥帮她扎的,扎得歪歪扭扭,但她高兴了一整天。
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第一次给她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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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美玲读书读到小学毕业。
不是家里供不起,是她自己不想读了。班里女同学越来越少,一个个回家帮忙带孩子、做家务、学绣花。她也想回去帮母亲。母亲累了一天回来,还要洗衣服做饭,她想替她做。
但她母亲不让。
“读你的书。”母亲说。
她说,我不想读了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她后来记了很多年。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看一件旧家具。
“随你。”母亲说。
她没再读。
十五岁那年,她去百货公司做售货员。站柜台,卖布。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,一个月工资十八块。她交给母亲十五块,自己留三块。
三年后,她成了正式工。
那年她十八岁,走在南京路上,穿一身蓝色工装,扎两条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。有人吹口哨,她不回头。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,她不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也许是等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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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岁那年,她经人介绍认识了林国栋。
南通人,在上海机械厂做技工。比她大三岁,话不多,人老实。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,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不知道怎么放,一直搓衣角。
她问他,你做什么的。
他说,机械厂,修机器的。
她问,老家哪里的。
他说,南通。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后来介绍人问她怎么样。她说,还行。
介绍人说,他那边挺满意,就看你了。
她想了三天。三天后说,那就见见吧。
见了三四次,定下来了。没有恋爱,没有甜言蜜语,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,他送她回了几次宿舍。有一次下大雨,他把自己的伞给她,自己淋着回去。她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忽然觉得,这个人还行。
结婚那年她二十三岁,他二十六。
婚礼很简单,双方亲戚吃了顿饭,就搬进了他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。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,放进他的柜子里。柜子很小,放不下,他就把自己的衣服腾出来,塞到床底下的箱子里。
晚上躺在床上,她问,你以后想回南通吗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不想。
她问,为什么。
他说,这边好。
她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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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婚第三年,林静出生。
那天她在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。他在外面站着,从早站到晚。护士出来说,母女平安,他点点头,继续站着。
她后来问他,你站那么久干什么。
他说,不知道。就是想站着。
她抱着林静,看着那张皱皱的小脸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美玲啊,你是来要命的。
她看着怀里的女儿,想,你也是来要命的。
月子坐得不顺。她母亲来照顾了几天,说家里忙,走了。她一个人带孩子,洗衣做饭换尿布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他下班回来帮忙,但帮不上什么。男人笨手笨脚的,抱孩子都不会抱。
有一回她累极了,冲他发火。他说,你别急,我来。他笨拙地接过孩子,孩子哭得更凶了。
她看着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忽然又不气了。
她想,这个人虽然笨,但至少还在。
后来她常想起这个画面。
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、觉得嫁对了人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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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三岁那年,他们搬进了新工房。
十八平米,有个小阳台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对面的楼,心里有一点高兴。这是自己的家了。虽然小,虽然是租的,但至少不是亭子间了。
她在百货公司升了职,工资涨了一点。他在机械厂还是老样子。日子紧巴巴的,但过得下去。
那年夏天,他母亲从南通来看他们。
她第一次见婆婆。瘦瘦小小的老太太,说话她听不懂,但看人的眼神她懂。那眼神在说,这上海女人,配不上我儿子。
婆婆住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,她做牛做马。早起做饭,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继续做饭、洗衣、伺候老太太。老太太挑三拣四,菜咸了,饭硬了,床不舒服了。他夹在中间,一句话也不说。
有一天晚上,她在厨房洗碗,听见老太太在里屋跟他说,你当初就不该找上海人。人家看不起我们南通的。
他没说话。
她站在厨房里,手泡在洗碗水里,没动。
后来婆婆走了。她半个月没跟他说话。他知道她生气,但不知道怎么哄。每天下班回来,闷头做饭,闷头吃饭,闷头睡觉。
半个月后,她先开口了。她说,以后你妈再来,让她住招待所。
他说,好。
她说,我不是不孝顺。是我受不了。
他说,我知道。
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但有些东西过不去。她后来想,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她心里有了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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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六岁那年,他父亲病重。
他请假回南通,伺候了半个月。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青黑。她问,怎么样了。他说,走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没见过他父亲几次,没什么感情。但她知道他难过。
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,抽到很晚。她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。
坐了很久,他把烟掐了,说,我爸走的时候,一直念叨没见到静静。
她愣了一下。说,下次带她回去看看。
他说,没下次了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。他从来不跟她说老家的事,不说他父母,不说他小时候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后来她常想,也许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想回去了。
只是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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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八岁那年,他们开始吵架。
起因都是小事。钱,老家,孩子。吵着吵着就大了。他话少,吵不过她,就闷头抽烟。她越说越气,最后摔东西。搪瓷杯,玻璃瓶,不锈钢盆,有什么摔什么。
摔完了,她进里屋哭,他出门抽烟。
林静躲在被窝里,捂紧耳朵。
她不知道孩子听见没有。也许听见了。后来她发现林静变得不爱说话,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。她问,静静你怎么了。林静说,没事。
她没再问。
有一次吵完,她坐在床边发呆。林静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她问,干什么。
林静没说话。只是站着。
她忽然有点心酸。她把林静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林静的身体硬硬的,不贴着她。
她问,你是不是怪妈妈。
林静摇摇头。
她知道孩子在撒谎。但她也知道,孩子不会说实话。
因为她们家,从来没人说实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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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十三岁那年,他提了离婚。
那天他下班回来,比平时早。她在厨房做饭,听见门响,没出来。他走进来,站在厨房门口。
她说,饭马上好。
他说,美玲,我们离了吧。
她愣住了。手还握着锅铲,油在锅里滋滋响。
为什么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说,我想回南通。
她关了火,转过身看着他。
就因为这个?
不止。
那还因为什么?
他又沉默了。
她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不是他要回南通。是他想离开她。
她问,你是不是有别人了。
他说,没有。
那为什么。
他说,我们不合适。
她笑了。那笑不是真的笑,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。十二年,你说不合适。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他没吃饭。她也没吃。林静在自己房间里,不知道听见没有。
第二天他收拾东西,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。灰色面包车拐出去,不见了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回屋里,把锅里的菜倒掉,把碗洗了,把地拖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。
也许是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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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婚后,她变了。
不是一下子变的,是一点一点变的。话越来越少,笑也越来越少。有时候下班回来,坐在那里发呆,一坐就是一晚上。
林静学会了做饭。最简单的,煮面,炒鸡蛋,西红柿蛋汤。她吃完了说,还行。
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。是好还是不好?她没问。
有一次林静问她,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说,不回来了。
林静看着她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弄堂很窄,对面人家的灯早就灭了。她想,她才十三岁,就学会不问问题了。
像谁呢。像她爸。也像她。
那年她三十六岁。一个人带着女儿,在百货公司站柜台。日子还是那样过,但心里缺了一块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看见别人一家三口,她会多看两眼。然后低下头,走快一点。
她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。
她恨他。
恨他不说话,恨他走,恨他把孩子留给她一个人。
但她更恨的是,她不知道自己恨得对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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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上高中那年,她开始相亲。
同事介绍的,亲戚介绍的,邻居介绍的。见的越来越多,记住的越来越少。有的胖,有的瘦,有的话多,有的话少。有的见一次就想结婚,有的见一次就想再也不见。
林静从来不问。她也不说。
有一次她带了一个人回来吃饭。那人话很多,一直夸林静懂事、漂亮。林静低着头吃饭,一句话也不说。那人走了以后,林静问,你喜欢他吗。
她说,还行。
林静没再问。
后来那人不成了。林静也没问为什么。
她知道女儿在等她说。但她不知道怎么说。说那些男人都不如她爸?说她其实不想再婚?说她只是怕一个人老了没人管?
她说不出口。
她这辈子,从来不会说那些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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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高二那年,她遇到了那个人。
日本人,在上海做生意,离过婚的,有个儿子在日本。比她大八岁,说话斯文,做事周到。第一次见面,他就问她,你女儿多大了。
她说,十六。
他说,跟我儿子差不多大。
她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还行。
交往半年,他求婚。她说,我得问问我女儿。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林静房间里,说了很久。说那个人怎么样,说去日本会怎么样,说以后还能回来看她。林静听着,不说话。
说完了,林静问,你想去吗。
她说,想。
林静说,那就去。
她看着女儿的脸。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像她爸。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。
你怪我吗。
林静摇头。
真的?
嗯。
她伸出手,想摸摸女儿的脸。林静往后缩了一下,又没动。她的手悬在半空,最后落在她肩上。
她说,我走了,你好好照顾自己。
林静说,嗯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上,很久没睡。
她知道女儿在怪她。但她没办法。
她太想走了。
离开这个城市,离开这些回忆,离开那个不说话的女儿。
她太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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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的那天,她在收拾行李。
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。那只箱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,箱角包着铜皮,锁扣是黄铜的,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林静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袋橘子。
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袋橘子。
你自己吃。她说。
然后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女儿在后面站着。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。知道她不会追出来。
但她不能回头。
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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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日本那年她四十一岁。
东京,杉并区,一间小小的公寓。比上海的亭子间大一点,但一个人住,够了。
丈夫对她还行。客气,周到,但隔着什么。他儿子来过几次,二十出头,不怎么说话。吃完饭就走了。
她在日本的第一个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,想起上海的冬天。上海的雪小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日本的雪大,积得厚厚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邮局,买了一张明信片。富士山的。背面写了两个字:平安。
寄给林静。
后来每年都寄。有时候富士山,有时候京都寺庙,有时候东京塔。背面永远是两个字:平安。
林静也回。也是两个字:平安。
像两个陌生人,履行某种义务。
有一年她生病,住院一周。出院后想给林静打电话,拿起电话又放下。
说什么呢。
说妈妈生病了?说你来看看我?说你原谅我?
她说不出口。
她这辈子,从来不会说那些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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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本二十三年,她学了很多东西。
学日语,学做日本菜,学一个人生活。丈夫六十七岁那年中风,她照顾了三年,送走了。他儿子来道谢,说,谢谢你照顾我爸。
她说,应该的。
他儿子走后,她一个人坐在屋里,忽然想,这辈子,她照顾了多少人。
父母,丈夫,女儿。
现在都走了。
只剩她一个人。
那年她六十九岁。体检发现胃里有个东西。医生说,良性的,但需要手术。手术不大,但全麻,要签字。
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。
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生林静那天。她在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,他在外面站着。
现在他早就不在了。女儿也不在。
她一个人签,一个人进,一个人出。
醒来的时候,麻醉还没过,她迷迷糊糊的,好像看见林静站在床边。六岁那年的样子,扎两个小辫子,穿碎花裙子。
她伸手想摸,摸了个空。
护士过来问,你怎么样。
她说,没事。
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。
想了这七十年来,她做过的事,没做过的事,说出口的话,没说的话。
她想起那年离开上海,林静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橘子。
她没回头。
她想,如果那时候回头了,会怎么样。
也许会不一样。也许不会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有些话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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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恢复后,她写了一封信。
手写,航空信笺。很久没写过这么多中国字了,手有点抖。但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她写她这二十三年,写她生病了,写她想回来看看。最后写:我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,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。
寄出去之后,她等了很久。
没有回音。
她想,也许她不想见我了。
也许该放弃了。
又过了几个月,她收到一条短信。
林静的。
四个字:你好好养病。
她看了很多遍。
然后她订了机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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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上海。
从机场出来,她推着拉杆箱,慢慢走。机场还是那个机场,但人不一样了。到处都是年轻人,低着头看手机,走得飞快。
她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往哪边走。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。
瘦瘦的,穿灰色大衣,头发剪得短短的。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她认出来了。
是林静。
她走过去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慢。林静没迎上来。
她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静静。
林静看着她。
你老了。她说。
我也老了。她笑了笑。比你老多了。
林静接过她的拉杆箱。
走吧。
她跟在后面。
穿过到达大厅,穿过拥挤的人群,走向地铁站。
谁也没说那二十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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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海住了两周。
林静请了年假,带她去逛豫园、外滩、新天地。她像个游客一样,在每个景点拍照,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。
她们一起吃饭。林静点的菜,糖醋排骨、响油鳝丝、蒜蓉生菜、腌笃鲜。她每样尝了一点,说上海菜还是太甜。
林静说,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。
她说,二十三年,口味变了。
林静没说话。
她看着她。她瘦了,眼角有细纹了,嘴角抿着的时候,像她爸。但不说话的样子,像自己。
她问,你一个人,这么多年,怎么过的。
林静说,就那么过。
她说,不容易吧。
林静没回答。
她也没再问。
她知道有些话不用问。问了也说不出来。
临走前一晚,她把那只樟木箱子拿出来。
这是你外婆留下的。她说。里面有一对银镯子,细细的,刻着缠枝莲纹。我一直收着。
林静接过来,打开。
你外婆说,等你长大给你。
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。
你没戴过?
她摇头。戴不上,手腕比以前粗了。
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。我收着。
她点点头。
第二天送她去机场。
还是那个到达口,反向。她推着拉杆箱,走向国际出发。
走出几步,停下来,回头。
静静。
嗯。
那年我走的时候,你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橘子。
林静看着她。
我看见你了。她说。我不敢回头。
沉默。
我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林静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我这辈子,对不起很多人。她说。最对不起的是你。
她没有等回答。
她转过身,推着箱子,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。
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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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日本以后,她照常生活。
买菜,做饭,看电视,睡觉。邻居老太太叫她一起散步,她去。公园里的樱花开了,她去看。一个人,慢慢地走。
有时候会想,林静现在在干什么。
她不知道。也没问。
她们还是偶尔发短信。过年的时候,她发新年快乐,林静回新年快乐。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。
但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句话她说出口了。
林静听见了。
虽然她没说原谅,也没说不原谅。
但她听见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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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二岁那年冬天,她生病了。
这次不是良性的。医生跟她说的时候,她点点头,没问还有多久。活到这把年纪,够了。
她给林静发了一条短信。
说,我住院了,没什么大事。
林静没有回。
她想,也许这次真的不会回了。
也好。不回来了也好。省得看见她这样,心里难受。
住院的第十二天,护士进来说,有人来看你。
她问,谁。
护士说,你女儿。
她愣住了。
林静站在门口。
还是瘦瘦的,头发又短了,有白头发了。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病床上的她。
她看着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林静走进来,把那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说,妈。
她听见这个字,眼泪忽然涌上来。
六十三年了。她第一次听女儿叫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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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在上海待了一周。
每天来医院,陪她说话。说工作,说知行,说那盆多肉开花的事。她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有一天,林静问,你后不后悔。
她想了想。
后悔什么。
后悔去日本。后悔那么多年不回来。后悔……
她打断她。
不后悔。
林静看着她。
她说,我后悔的,是没早一点跟你说那句话。
林静没说话。
她说,我一直以为,说不说无所谓。反正你都懂。
后来我发现,你不懂。我也不懂。
所以那二十三年,我们都在等对方开口。
林静看着她。
她说,静静,妈妈这辈子,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。
不知道怎么对你好,不知道怎么留你,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对不起。
现在学会了。
晚了。
林静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是干的,骨头突出来,皮肤皱得像老树皮。
她握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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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的那天,是春天。
窗外的樱花开了,风一吹,花瓣扑簌簌落下来。
林静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。
好看。她说。
林静说,嗯。
她又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,她忽然说,静静。
嗯。
那袋橘子,我吃了。甜的。
林静没有说话。
她嘴角动了动,像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再也没有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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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后来告诉她,她把她的话带回了上海。
那袋橘子,她吃了。
甜的。
她站在海边,把骨灰撒进海里。海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
她没有哭。
她知道,母亲走了。
但有些东西没走。
那对银镯子在她手腕上,细细的,刻着缠枝莲纹。
还有那句说不出口的话,终于说出口了。
虽然晚了。
但总比永远不说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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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林静来日本。
不是办什么事,就是来看看。去了杉并区的公寓,去了她常去的超市、公园、书店。新住客是一家三口,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。
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。
春天真好。她想。
母亲在这里看了二十三年这样的春天。
她替她看了。
就当是团圆。
回上海的时候,她带了一只樟木箱子。箱角包着铜皮,锁扣是黄铜的,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里面有一对银镯子,和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碎花旗袍,站在外滩,扎两条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。
她看着江面,笑着。
那是她二十二岁那年拍的。
还没嫁人,还不知道这辈子会嫁给一个南通来的男人,会生一个女儿,会离开上海,会在异国他乡过完一生。
她笑着,看着远处。
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也许是在看未来。
未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样。
但那一刻,她是笑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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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静后来把那对银镯子一直戴着。
戴在左手腕上,细细的,不太显眼。有时候知行看见了,会问,干妈,这是谁送的。
她说,外婆。
知行说,你外婆对你好不好。
她想了想。
好。
她说。
知行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也没解释。
有些事不需要解释。
那对银镯子是外婆留给母亲的,母亲又留给她的。六十年了,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。
缠枝莲纹还在,细细的,一圈一圈。
像时间。
也像说不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