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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第六五回 朝臣设宴循 ...

  •   第六五回-朝臣设宴循吏诘究,楼阁相会痴女示珍

      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。
      楼外街市熙攘,人声车马如潮。楼内雅间却另成天地——四方长席间珍馐罗列,官酿铜壶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金泽。侍者早已屏退,唯留一琴女隐在红梅纱屏后,弦音如泣,却被人声碾得支离破碎。
      席间,常服青年袁立彬举杯痛饮,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。他斜睨对面端坐的中年人,咧嘴笑道:“冯大人这半日不动筷,可是嫌官酒粗劣?”
      冯儒略提嘴角,目光未离手中杯盏:“袁大人说笑。午后尚有公务,不敢贪杯误事。”
      “一两杯便能醉倒?”袁立彬挑眉,“冯大人的酒量,何时这般不堪了?”
      旁侧章延阙轻咳一声,缓颊道:“今日原是休沐小聚,诸位同僚私下叙话,不必拘礼。只当友人会晤便是。”
      “章大人所言极是。”冯儒放下杯,抬眼时目光如秤砣般沉,“既如此,冯某倒有一事请教——户部自盐铁酒官营后所入财用,向来统归户部管辖。近来工部公田所营利亦并入其中,本也无可厚非。然则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扫过席间诸人,“赤甲军刚平胡蛮之乱,犒赏将士、抚恤遗孤,桩桩件件皆需银钱。本官几度遣人至户部,为何拨往枢密院的款项分文未增?下官回禀皆称‘按例发放’——敢问章大人,这轻重缓急,户部是真不知,还是佯作不知?”
      章延阙面色微僵。袁立彬已嗤笑出声:“冯大人进了枢密院,倒真成了军中贴心人。”
      下首几个户部年轻掾属交换眼色,一人佯作恍然:“怪不得冯大人不饮——原来这官酒闻着香,入口却辣得很呐。”
      兵部尚书赵学明捻须而笑:“冯大人勤政为民,实为我等表率。”
      袁立彬暗翻白眼。冯儒却只盯着章延阙,眉峰平直如尺: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既蒙陛下器重,自当知所为为何。”
      右席末位的倪承志忽含笑开口:“冯大人案牍劳形,恐不知其中曲折。公田所确由晚辈督管,赋税入户部不假。然则前些时日帝京酒商生乱,为稳民心、立新政典范,不得不从中抽成贴补。户部一时吃紧,待政令稳固、民无异议,自会废止贴补。”
      冯儒转目看他:“敢问倪大人,收公荒田时,可曾贴补耕农?”
      倪承志眸光微闪:“原初未计。后虑及边民耕种不易,略予薄补。然私垦者自知有罪,未敢多求。”
      “朝廷政令,岂容讨价还价?”冯儒声转沉,“耕农清贫未叫不公,富贾何故殷勤?”
      袁立彬迎上他视线,折扇轻摇:“冯大人素称民胞物与,怎的?清贫者是民,薄有家资的便不算了?您这怕不是……嫉富罢?”
      上首邵潜嚼完一粒花生,歪嘴笑道:“袁大人年少不知金银贵,自然不懂其中关窍。”
      赵学明瞥向冯儒,眼含深意:“冯大人掌军中财用,行些职权内的事……倒也情有可原。”
      “我自小不缺金银,是不知钱财大用。”袁立彬扇面一合,敲在掌心,“可惦记别人家底的嘴脸,倒常见——幼时府门外总有乞丐蹲守,眼巴巴盼着捞些碎银,那馋相……啧。”
      冯儒冷眼相视:“只不知袁大人这家底藏得多深,这般多人惦记,竟漏不出一分。”
      “不劳费心。”袁立彬斟满酒杯,“家严家慈日夜提防的,正是某些怀着恶毒心思、巴望夺财的宵小。”
      “一毛不拔是谨慎,还是贪吝?”
      “当初力主收盐铁酒之利的,可是冯大人您。”袁立彬仰头灌酒,喉结滚动,“一边博清名,一边为枢密院捞油水——究竟谁更贪?”
      席间霎时死寂。几个小官员埋头吃菜,恨不得缩进地缝。
      章延阙干笑两声打圆场:“冯大人所言在理。军中事务关乎国本,确该优先。”他看向倪承志,“不如暂将修河工的酬报挪作军用,倪大人以为如何?”
      倪承志颔首:“轻重缓急,理应如此。”
      “章大人,”冯儒截道,“克扣民夫工钱,只怕寒了百姓心。”
      袁立彬翻了个白眼,凑近身侧小官嘀咕:“惯会做圣人……”
      声音虽低,满席皆闻。
      不待章延阙应答,倪承志已笑道:“冯大人多虑了。只是暂欠,户部周转开来,一分不会少。”
      冯儒沉默片刻,终是颔首:“也罢。”
      席间几人暗自松气。恰在此时,屏风后琴弦骤响,铮然如裂帛。
      邵潜举杯笑道:“伯庸不妨尝尝这酒。官酝虽品类单一,选材却是上乘,别有一番韵味。”
      “不必。”冯儒起身,“诸位尽兴,冯某告辞。”
      袁立彬将壶中残酒倒尽,不满道:“又空了……”身侧小官忙递上新壶,斟满时酒液晃出杯沿。
      冯儒行至门口,正撞见取醒酒汤回来的属官。那年轻人一惊:“冯大人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好生照看你家大人。”冯儒错身而过,声音冷如霜刃,“小心醉糊涂了,摔断脖子。”
      属官僵立原地。待冯儒脚步声远去,才捧着醒酒汤惶然入内。
      倪承志搁下酒杯,起身拱手:“家父申时有召,恕不奉陪。”
      邵潜摆手:“相爷的事要紧,去罢。”
      倪承志从容退席。侍者将醒酒汤置于袁立彬面前,小官轻声唤:“大人……”
      袁立彬眯眼望向对面空座:“冯儒走了?”
      “走了。”小官附耳低语,将走廊那句警告复述。
      “嗤。”袁立彬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,敲敲桌面,“再拿壶酒。”
      邵潜摇头笑叹:“袁大人这酒量,我等老朽望尘莫及。”
      “每次宴饮,袁大人都是魁首。”下首有人奉承。
      袁立彬摇扇轻笑,眼底醉意已散大半。
      邵潜扫过空座,叹道:“伯庸今日动了真怒。也难怪,他素少赴宴,心中只装公事,难尽欢愉。”
      “邵大人协理六部尚不得闲,冯儒不过管些军务,便整日拿公务推搪。”袁立彬扇尖轻点桌面,“说穿了,无非清高,不屑与吾等同流。”
      “惭愧。”邵潜捻着花生红衣,“许是冯大人初入枢密院,军务生疏,不得不勤勉些……”
      章延阙接道:“如此说来,冯大人倒是沾了金铎辞官的光。”
      “何止?”下手有户部官吏压低声音,“金铎识趣,抢先辞官,后来抄家问罪才保下一命……听说,是冯大人暗中斡旋。”
      “慎言。”章延阙蹙眉,“此等流言,私下说说便罢。”
      赵学明慢悠悠道:“冯大人师从谢芝,又得倪相提拔,最憎阉党。这传言……怕是有人眼红造谣。”
      席间一时噤声。邵潜瞥向赵学明,笑道:“真要追根,还得说到贾允当年奏设枢密院——按说,倒是你们兵部吃了亏。”
      赵学明眯眼笑:“同为朝廷效力,何必分彼此。贾提督当年确充实了军力,如今人已去,旧事不提也罢。”
      袁立彬靠向椅背,酒意熏然:“冯儒不过接了俩阉人的烂摊子,有什么可自得……”
      邵潜轻咳一声:“袁大人又醉了。”
      身侧官员忙肘击提醒。袁立彬就势扶额:“是有些晕……”
      章延阙转向赵学明:“听闻金铎曾上表,欲将兵部余权尽归枢密院,专重兵事——可有此事?”
      赵学明点头:“确有其事。倪相压下,众臣反对,遂罢。”
      邵潜叹息:“得寸进尺呐……赵大人,老夫替你抱屈。”
      赵学明干笑。邵潜又道:“今日原请了焦将军,可惜军务缠身……不是说派了人来?”
      赵学明举目四顾:“在何处?”
      尾席间一阵窸窣。一掾官扬声道:“回大人,来的是唐参将。”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——席末角落,鸦青武袍的青年正怔怔望着屏风,闻声仓促回神。
      邵潜挑眉:“唐参将怎坐得这般靠后?上来坐。”
      席间文官皆垂目敛笑。武将末座已成惯例,此刻提来,不过虚伪客套。唐阑起身拱手:“卑职来迟,理当末座。”
      “无碍。”邵潜顺他方才视线望去,“唐参将方才出神,莫非隔着屏风也能瞧见抚琴的姑娘?”
      弦音早被喧哗淹没。酒过数巡,猜枚行令声愈响,众人襟怀半敞,放浪形骸。
      袁立彬摇扇嗤笑:“怕是官酒不合唐小将军胃口。我听说……唐参将平日少来酒楼,倒是红香阁的常客。”
      满座哄笑。唐阑举杯道:“大人见笑,卑职闲暇消遣,绝不敢误正事。”
      邵潜摆手:“玩笑罢了,人之常情。”
      对席官员挤眉弄眼:“袁大人如此熟稔,莫非在红香阁撞见过?”
      袁立彬折扇一展,畅笑道:“常客而已。那地方消息灵通,帝京趣闻无所不有——诸位若有兴致,改日细说。”
      谈及风月,席间躁动暗涌。唐阑支肘饮酒,目光却又飘向屏风——纱幕后倩影朦胧,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。
      邵潜扫视全场,再度开口:“唐参将若对那艺伎有意,不妨唤出一见。”
      众目齐聚。唐阑正要推拒,屏风后琴音忽止。素裙女子低眉转出,向席间盈盈一福。
      袁立彬醉眼迷离:“唐参将青眼有加,姑娘还不斟酒谢赏?”
      女子提壶近前,宽袖拂过唐阑襟前。唐阑垂目僵坐,身侧几个属官却眼珠粘在女子身上。
      “姑娘也替我满上?”“还有我!”
      女子含笑斟酒,一一应酬。邵潜嚼着花生,油香腻舌,忽问赵学明:“听闻前阵子枢密院呈报赤甲军人事调免,兵部有些闲话?”
      赵学明筷尖一顿:“大人所指何事?”
      “冯大人走得急,未及问。”邵潜睨向席末,“似是军中卸退老兵,提拔了几员小将——喏,如唐参将这般。这流言怎就传进朝中了?”
      赵学明蹙眉:“军中擢拔自有章程,非枢密院独断,更非兵部可议。流言蜚语,多是不明就里者讹传。”
      “也是,边境这两年不太平,将士辛苦。”邵潜点头,忽扬声道,“唐参将怎停杯了?听闻军中儿郎皆海量,莫非帝京官酝不及营中浊酒?”
      唐阑猝然回神,身侧同僚肘击提醒,忙举杯道:“大人取笑,卑职量浅,方才醒酒怕失仪。”
      袁立彬扇风扑面:“唐参将方才怕是瞧姑娘瞧痴了。”
      又一阵哄笑。唐阑赧然举杯遮掩,垂目间,袖中滑出一角纸绢,字迹歪扭:
      旧处,候君。

      “冯世伯。”
      轿帘将掀,冯儒闻声顿住。倪承志立于轿外,拱手道:“晚辈有几句话,不知可否叨扰?”
      冯儒打量他片刻:“进来说。”
      轿内昏暗,唯窗隙漏入街市浮光。倪承志坐定,率先道:“世伯方才动怒,可是为军费拖延之事?”
      “半是。”冯儒闭目揉额。
      “晚辈以为,此事不全在户部。”倪承志声音压低,“世伯曾在尚书省任职,当知各部文书往来、奏报上呈,皆经尚书省周转。前番晚辈筹办公田所时,确曾行文户部言及赋税,后因变故搁置。今日席间提起,章大人神色不似作伪——国用吃紧非一日之寒,他又要顾全袁侍郎颜面,难免支吾。”
      “你是说……邵潜故意拖延军费?”冯儒睁眼,眸光锐利,“他压得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这般行事,所求为何?”
      “晚辈愚钝。”倪承志垂首,“只知军费不同于他项。边疆战事未休,一旦烽火再起,赤甲军须即刻开拔——哪里禁得起等?”
      冯儒冷笑:“国将不国,他能得什么好处?邵潜不至于自掘坟墓。”
      “这……”倪承志语塞,转而道,“世伯离席,恐非只因袁侍郎放浪。袁大人虽行止不羁,大事却不糊涂。晚辈愚见,其中或有隐情。”
      冯儒沉吟片刻:“若与邵潜有关,必涉姜华。太子监国后,姜华失势,莫非他想……”
      “晚辈不知。”倪承志摇头。
      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。昏暗中,冯儒盯着对面人模糊的轮廓,缓缓道:“老夫知道了。贤侄可还有事?”
      倪承志笑道:“只望世伯保重贵体,勿为公务过劳。”
      冯儒颔首:“宴未散便离席,就为说这些?”
      “恰逢家父相召。”倪承志掀帘,“晚辈告退。”
      帘落,昏暗重临。冯儒靠向轿壁,良久,沉声道:“回府。”

      相府书房,倪从文走笔未停:“宴席散得这般早?”
      倪承志掩门:“前半尚可叙话,后半尽是私语浑话,无趣得很。”
      “冯儒又扫兴了?”
      “提起军费,与章延阙争执,连公田所也遭质问。”倪承志近前,“不过一切皆在父亲筹谋中,无碍。”
      倪从文搁笔,合上奏疏,目露赞许: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顿了顿,“昕儿婚期将近,你们母亲去得早,你多费心。”
      “父亲放心。”倪承志迟疑片刻,“只是……为何偏选军中之人?此时动荡,若有不测,岂不累及昕儿?”
      “那丫头的性子,你不知?”倪从文捋须摇头,“她若执拗,终身不嫁也做得出。自幼失恃,从前亏欠她的,如今权当补偿罢。”
      倪承志抿唇:“那兵痞家底微薄,席间亦不起眼,入赘相府实是攀附……”
      “军中之人,未必是坏事。”倪从文眼底掠过暗光,“起码昕儿不会受欺。此事已定,不必再议。”

      红香阁三层,竹青襦裙的女子倚窗望街。夜市如沸,喧嚣蒸腾至半空,滤去一层聒噪,剩浮光掠影淌进窗棂。
      “成晢姑娘,衣裳送到了。”粉衣婢女捧匣入内。
      “搁着罢。”女子未回头。
      婢女退去。许久,门外脚步声再起,凌乱踉跄。
      “等久了?”青年推门而入,酒气扑面。
      女子仍倚窗:“不久,横竖无事。”
      竹青裙裾衬得后颈一段玉白,月影透窗,柔光漫洒。青年跌坐椅中,闭目揉额。
      女子回首蹙眉:“饮了多少?”
      “推不掉的应酬……”青年眯眼笑,“你个小女儿家,喝什么酒?安安稳稳、快快乐乐过日子,才是正经。”
      “我现在就很快乐。”女子起身坐到他身侧,支肘偏头,盯着他散漫笑意。
      青年靠向椅背,笑里浸着疲惫,浓不起,也落不下。
      女子凑近,指尖轻点他脸颊。青年怔愣间,她鼻尖已抵上他的,吐息温热:“你现在,开心吗?”
      青年张了张嘴,咕哝一声。
      女子笑开,当他应了。抬起左腕,赤金缠丝双环镯映着烛光:“这镯子和人……你更想要哪个?”
      青年眼底迷蒙渐散,一把扣住她手腕,将人揽入怀中,掌心轻拍她脊背:“是我的,都逃不掉。”
      “贪心。”女子偏头枕在他肩颈,幽香氤氲。
      青年闭目,呼吸渐沉。
      许久,女子轻挣起身,眼中漾着罕见的光彩:“前些日子,我在家中翻到件旧物,给你瞧瞧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她牵他至小桌前,指尖抚过褪色的木釉,启开虚锁的匣盖——绛红如血,锦绣灿然。
      “我娘当年的嫁衣。”女子抖开红裳,金丝绣纹在烛下流光溢彩,“她是家中独女,出嫁时请了帝京最好的绣娘,一针一线,费时三年。”她抚过领口繁复的缠枝莲纹,回首笑问,“如何?”
      青年怔怔望着那团炽烈的红,喉结滚动:“只怕……我给不了你这样的风光。”
      笑意微凝。女子将嫁衣收回匣中,反手握住他垂落的手:“我不贪心。”
      青年捏了捏她掌心,沉默。
      女子捧住他的脸,迫他视线从嫁衣移向自己。她在他的瞳仁里,凝成两湾晃动的秋水。
      “知道我平生最憾何事吗?”
      “你爹娘?”
      “不。”她指尖轻抚他眉骨,“是你这双眼——我见过最美的,也见过最丑的。毫厘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      青年笑了:“差在何处?”
      “一点纯粹。”
      “你见过纯粹的眼?”
      “见过。”
      “便是有那样的眼,人也活不长。”青年不以为意。
      女子不再接话,指尖抚过他眼睫,轻声如呓:
      “闭上眼睛。”
      青年依言。她俯身,温软的唇轻轻覆上他的眼睑。
      烛火噼啪,映红一室锦绣。窗外夜市喧哗如潮,却在触及这扇窗时,倏然静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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