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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第七三回 落笔立成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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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三回-落笔立成摹图能才现,延时蓄为心思旁波起
曦光如锈刃般割破夜幕边缘,踏雪声沙沙碾过荒原,恍若兽群迁徙的暗涌。赤甲军营扎在城外,自以为扼住四方通路,却漏算了那条嵌在嵯峨山壁间的险狭小径——天险成了今夜最致命的豁口。
酣梦中的年轻燕兵,喉间一抹凉意便再没醒来。偶有惊醒的,在濒死痉挛中将惊骇瞪进相邻营帐的黑暗里。可最先弥漫开的不是示警的呼喊,是血。
浓稠的、温热的腥气。破营而入的汉子们抽动着鼻翼,为这气味目眩神迷,刀起刀落间几乎忘了来路与归途。
救号声终究撕裂寂静,自营前荡开。可人声哪及血气传得远、渗得透?那铁锈般的味道蒸腾而起,翻过岐山嵯峨的脊梁,一路飘摇,竟似活物般贴上勒金王都硬冷的砖墙,倏然消弭。
墙内,梦正沉。血腥气被茫茫雪色滤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清寒的静。
付尘睁开眼。
静。不是虚空吞噬一切的死寂,而是久违的、近乎陌生的安宁。像婴孩初生的肌肤,温热,柔嫩,未染尘垢。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睡前的记忆碎成模糊的梦影,唯有几个轮廓尚且清晰。腕间残留着被握过的余温,他顺那热源望去——
宗政羲背光坐在榻边轮椅上,深陷的眼眶沉在阴影里,辨不明神情。
然后,那双眼缓缓睁开,准确无误地看向他。
付尘浑身晨起的松弛瞬间绷紧,呼吸窒在胸口,舌尖卷起的话语滚了滚,又无声咽回。
“醒了就起。”宗政羲松开不知握了多久的手,转动轮椅滑向屋内另一头的书桌,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轮廓,“今日有事。”
付尘翻身下榻,将被褥叠得棱角分明。走近书桌,半人宽的土黄砂纸铺陈,墨线细密如蚁群,自中心向外蔓生勾连。他抬眼看向桌后的男人,宗政羲一手压着卷起的纸边,并无避讳之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仔细看。”
付尘俯身。那些曲折竖直的标记并非杂乱堆砌,彼此勾连成隐约的脉络,与他记忆深处某幅图卷的残缺处悄然吻合。“地图?”
宗政羲颔首。
付尘眯眼,心神沉入那片墨线勾勒的疆域:“胡羌的地图。”
“看这儿。”宗政羲指尖点向左下,“胡地向东,所知极处是胡燕间的无主荒林。林后是何天地?燕地西北,是否另有通途?”
指尖转向右下:“同理。若无这群山阻隔,胡羌东南本是兵家必争的衢地。格鲁卓雪山群横亘东西,此处山系却未必与之相连。若能探明走向,或可成就一方枢机。”
付尘凝视着那处刺目的空白,默然。
“明白了?”宗政羲抬眼,见他怔忡,嗓音沉了沉,“……没睡醒?”
“这地方,”付尘唇线抿紧,声音平直,“我知道。我幼时随母亲在山中住了八载,便是其中一座。”
宗政羲静默。
“山顶有石碑,刻‘无名’二字,或许便是这片山域名号。林木鸟兽与寻常无异,唯独人迹罕至,丛莽深处有人借自然地势布下迷阵,进去难,出来更难。”
“你当年如何进出?”宗政羲问,深湖般的眸子里漾起浅淡的探究。
付尘喉结微动,目光落回地图:“十二岁那年,昙县起疫。母亲带我逃离,我贪玩耽搁一日,路上便起了高热。昏迷中只知母亲背我寻医,醒来已在山中竹屋,空无一人。八年后,一白衣人予我出阵图,告诉我……”他指尖刺进掌心,痛意尖锐,“母亲是折了自己的阳寿,换我这条命。”
他抬首,撞进宗政羲凝神的视线里,补了一句:“是真的。”
“希圣二十二年,昙县时疫,全县死绝。”宗政羲双目微眯,寒光掠过,“竟有活口?”
“时疫?!”付尘一震,“我不知……母亲只说工期到了,要去临城。后来我重返昙县,只见民房废弃,店铺空置,多被山匪所占。邻县百姓、戍卫……从未有人提过‘时疫’二字。”
宗政羲面色骤然沉冷,似有刀锋出鞘:“当年我在边陲得讯,带军医亲往。到时,县丞至百姓,已无活物。盛夏酷暑,呈往帝京的奏报被一压再压,后更被姜贼扣下。待重提旧事……千余性命,不过一声叹息。”
付尘闭目,无言以对。
沉默窒人。付尘硬生生转开话头:“几月前,我坠崖得救,醒来发觉竟在同一间竹屋。山中迷阵,并非无人可解。当年那白衣人,或是幕后操弄之人。”
“你又见了那白衣人?”
“不,是一个少年。”付尘蹙眉,竭力回溯,“他自称南蛮王族少尊主,名唤……苻昃。言语间,似与白衣人相识。”
宗政羲眼皮蓦地一跳,眸底晦暗翻涌,低声喃道:“和苻璇有关……”
“我从未见过他。那苻昃也不似久居山中,倒像替人办事。他后来提及,救我之人精通毒蛊巫术……想来便是白衣人,只是再未得见。”
“看来,”宗政羲指节轻叩图上山形,“这块地,和南蛮脱不开干系了。那白衣人,样貌年岁如何?”
“面若青年,发已全白。”付尘惨然一笑,“若同我一样……我也不知他究竟年岁几何,只必定长我许多。”
窗外晨光渐亮,爬上青年侧脸。
“当初为何自戕?”宗政羲忽问。
“起初……是无颜苟活。”付尘面色静如死水,“与其等天收命,不如自己了断。”
宗政羲看着他,仿佛看见那双灰败眼眸撕下最后一点生念,堕入永夜。
“后来?”
“后来觉得,横竖是死,”付尘唇角极轻地勾起,弧度讥诮,“何不做些什么。或许这便是我唯一的‘优势’?可惜,屈服人事或屈服天意,总要选一条。世间安得两全法,也就……无所谓优劣了。”
话至此,付尘忽地一怔。除却萍水相逢的苻昃,他从未对人言及自裁之事。宗政羲如何得知?
“你只要不想死,”宗政羲嗓音沉缓,字字凿入耳膜,“便没人能断你活路。”
付尘低声重复:“只要不想死……”
“错了。”宗政羲打断,“你漏了最重要的字。”
付尘手指一松,千般滋味哽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宗政羲指尖重新描摹胡羌疆界:“自胡羌至燕地,明面只有北境重兵封锁的通路。实则,左右尚有两处‘气口’。”
“无名山那处,怕是已被蛮人暗中经营多年。”付尘思忖道。
“苻璇觊觎燕土非止一日,手段只怕早已思量千百回。此刻,怕是在琢磨如何下口最利。”宗政羲语气平淡,却渗出冰碴般的冷意。
付尘因这漠然恍惚一瞬,随即道:“西北此地,未必没有转圜之机。”
“不错。”宗政羲目光落回图上,“地形乃兵战之本,需亲勘细察,方可谋策。”
“……那让我去。”付尘抬眼,飞快掠他一眼。
“衣裳穿好。”宗政羲视线扫过他敞开的领口,“即刻动身,将胡羌以西地形补全。赫胥猃处我已交代,你随我行。”
青年脸上那瞬犹豫未能逃过男人眼睛。宗政羲太熟悉这种神色:“还记得蒙山么?”
“……记得。”如何不记得?那是狼狈初逢之地,生死一线间,彼此攥住最后一点生机的开端。
“当日涉险是真,但我亦非全无准备。援军未至前,我已独自探过一遍。”宗政羲看着他,“你需记得,鲁莽是悍勇的反面。”
“再者,”他音色沉静无波,“我只是腿不能行,并非全身皆废。”
付尘心思被戳破,略显局促:“如何去?”
“骑马。”
确无更好选择。只是当二人抵达都城外马厩,那年长胡人看马者的目光同样疑虑重重。他瞥瞥轮椅上静坐的宗政羲,又瞧瞧牵出两匹胡马的付尘:“牵两匹?勒乌图外出……还骑马?”
“狼主已知晓。”付尘自己心中疑窦未消,却难容旁人这般打量,侧身半步,隔断胡人视线,语带冷意,“余事不劳费心。”
“……好,好。”看马人知晓这青年手段,腹诽万千,面上到底未再多言。
付尘一手一缰,走得极慢,却不驻足,亦不上马,更不与身后人交谈。直至行至一片空旷雪原,他倏然停步,回身。
宗政羲在不远处停下轮椅。
“若骑马……中途便用不上它了罢?”付尘语声小心。
记忆里,唯有出征路上,曾见这人极为吃力地撑轼登轿。上马……只怕更难。
“嗯。”宗政羲面色平淡如常,事不关己般漠然。
见他转动轮椅靠近马匹,付尘上前两步,背身蹲下。
肩头蓦地一沉。男人双掌覆上,只一瞬,力道便撤去。衣袂摩擦声起,侧旁马身微晃,低沉嗓音自上落下:“走。”
付尘一怔,连忙翻身上马跟上。心中那缕复杂滋味未散——他绝不愿流露半分怜悯。即便在最落魄时分,宗政羲于他眼中,仍是高踞崖巅的悍兽。伤残不改其骨中锋芒。或许只是这数月骤生的纠葛,让他难以厘清过往那些泾渭分明的心思。
日出东方,金光泼洒四野。积雪未消,日光裹着寒意直扑人面。付尘习惯性仰首,任碎金坠入眼底。
这一刻,时光仿佛湮没于那片绚丽。
宗政羲回身欲言,却也被青年面上刹那间毫无阴霾的粲然摄住心神。他缰绳微顿,转回目光:“沿会丹岭,跨过前方山丘,应见一片山林。先往西行,探明情形。”
“好。”付尘敛了神色。
“驾!”
宗政羲提速,付尘紧随。他赫然察觉宗政羲座下马镫空悬,黑衣垂落,掩住腿股,细观之下,竟似空荡。付尘心口一紧——难怪这骑速细品并不算快。如此境况,已是强撑。
地势渐陷,行至岭底,果见冰湖对岸,一片深林巍然。
勒马冰封潭边,付尘转头:“殿下曾到过此间?”
“不曾。”宗政羲环视,“此地不宜农牧,荒无人居。南接燕地天险,非人久留之地。”
付尘望向左侧连绵山影——其后便是燕土。他不由自主,又瞥了宗政羲一眼。
“冬沼冰封,比往常易行。”宗政羲目视前方,催马欲前。
“小心。”付尘脱口。
话音未落,前马骤晃!付尘本能松缰,□□探身拽住鬃毛,同时双手借力一撑,双腿自马后飞旋勾回,整个人自左侧凌空翻至右侧。宗政羲将倾的上身被他硬生生截住,付尘蹬住马背调整坐姿,扯紧缰绳,将人牢牢护在怀中。
马蹄踏乱数步,终归平静。
付尘气息未匀,惊觉姿势暧昧,连忙翻身下马。
宗政羲亦缓吐一气,音色如旧:“是我思虑不周。沼地虽冻,原本陷溺处仍坑洼不平,纵马难稳。”
付尘僵立原地。方才惊马刹那,腿股相擦,即便隔厚重衣料,他也清晰觉出下方空荡,唯有一段硬骨支棱,细瘦如腕,较记忆中所感……更为嶙峋。
寒意刺骨。他强抑喉间颤栗:“既如此……让我先去探路。前方树林不远。我内力不济,但从前为人办事,逃命翻墙的功夫倒还娴熟。”
“去罢。”宗政羲应得干脆。
只见青年点足飞掠,身若惊鸿,踏雪无痕,丝毫不受地势起伏所碍,转眼没入沼地芦荡。
枯黄芦秆刮过衣袂与微颤的指尖,冷风剐面。付尘止住心头那阵熟悉的悸恸。
死尸他见得不少,惨状万千,却无一比得上方才一瞬唤醒的记忆与触感——那截已死的残肢,真实地戳透他肺腑。
宗政羲凝望青年消失的方向,攥缰的手背青筋微隐,任由坐骑在原地踏出细碎雪沫。
光阴无声滑坠。天际云团堆积,霞色泼溅,触手可及。
付尘归来时,对宗政羲道:“沼地后是胡杨林,林西即荒漠,流沙难行,单人尚且不便,大军绝无可通。”
宗政羲默然。
“山川之间可有豁口?”付尘蹙眉南望,“若此地能直通燕地西北边峪,可免绕行大圈。”
“此处围山皆高耸峡谷,大军难越。”宗政羲道,“纵有狭道,亦多被草木掩蔽,单人穿行已是不易。”
“山岭不会全然连绵,”付尘坚持,“总有可破之隙。”
“可通之处,多为水流侵蚀或人力开辟。此地毗邻荒漠,人烟罕至,难有例外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付尘不弃,策马向南麓高山驰去。
宗政羲纵马相随,终是落下一段距离。
山峦近观,压迫感愈盛。
“川泽之险本为地利,然兵无常势。破其自以为的优势,便可出其不意。”宗政羲洞悉他先前所想,沉声道,“但此山体厚重陡峭,横穿、攀爬皆不宜。”
付尘拧眉望雪覆的黝黑山壁,执念未消:“我曾读《建洫志》,燕桓帝时有石工惰于采石,自创一炸山之法,误掘前朝古墓,变卖珍宝成巨富,其女后来入宫,竟载史册。书中所述之法,不过利用冷热交替的旧工。”
宗政羲眼底精光乍现:“可试。”
付尘面色仍凝:“然山体庞巨,此法耗费人力必多,恐难及时。”
“无需尽毁。”宗政羲道,“且不论耗时,动静过大惊动燕军便是徒劳。山间总有断裂处,设法铺路即可。”
“好。”付尘颔首,仰视入云峭壁,“事不宜迟,我翻山勘形,你在此等候……不,恐赶不及。你先回城歇息,我明日将山后地形拓出,再作决议。”
宗政羲随他目光望向绝壁,眼中迟疑一闪而灭:“天将黑,务必入夜前寻地落脚。”
他递来几枚火折:“明日日落前回。”
“好。”付尘与他目光一触。
他解下外氅,理好袖口,自袖中摸出一枚暗镖握紧,随即“刺啦”一声自衣角撕下一条布料。
宗政羲见他动作,了然:“你从前可攀过此山?”
付尘动作一顿:“不曾。”
“那便无需覆眼。”宗政羲沉声,“取下。”
“我一眼盲瞎,夜间视物本就昏茫。全暗反倒难辨踪迹,这般半明半昧,最易扰人心神。”付尘解释,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。
“若因此故,”宗政羲点破,“闭目攀山即可,何必多此一举。”
青年沉默,窘意难掩。
“取下。”男人嗓音依旧低沉,却渗入一丝罕有的缓色,“此处外山高于燕境山峦,且多风蚀碎石,纵只半分可视,亦是生机。你若当真执意凭耳力,闭眼便是。”
付尘指尖轻颤。一日奔忙积攒的勇毅,似被这一语震出裂痕:“……我会怕。”
“你说过信我。”宗政羲字字笃定,“你不是背信之人。”
“……取下来。”付尘此刻心潮翻涌,未曾察觉男人此刻罕见的耐心。
他依言扯落布带掷地,眼前色块斑驳涌动。不顾眩晕,转身疾奔至山脚岩下,身形展动,如雪豹附崖。
宗政羲在山下静立良久。眉骨投下的阴影衬得目光鹰隼般锐利,紧紧锁住壁上攀援的人影,直至其没入嶙峋山石之后。
须弥纳芥,雪山藏音。日升月沉,不改山河旧颜。
青岩厚雪悄融薄层。飞鸟因骤起的争执惊掠,无暇顾及这细微变迁。
“江仲,你此言何意?”男声陡然转冷,隐带威压。
“恩主之意,照办便是。”江仲不以为意。
“缘由为何?不说清楚,如何奉命?”
“呵,如今翅膀硬了,连令都要问个底儿掉?谁给你的胆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啧……这可是恩主为你着想。机会当前抓不住,何时咱俩换换位子,你便不用摆这臭脸了。”江仲讥道,“唐阑,你有几分底气,便不识抬举了?”
“看不惯便打一架,输了闭嘴。”唐阑冷嗤,“恩主若有令,向来直传于我,何时需你转达?”
“沂州战事未歇,总该等探查的弟兄回报,知悉情形再动。这难道不是稳妥之举?”
“非要等胡蛮破关、尸横遍野才去?”唐阑挑眉,不屑溢于言表,“这时机拿捏,未免太巧。”
“我等自北麓侧攻,非是正面援救。即便追究,也是有策而行,沿途耽搁无可指摘。况且护送贵妃本是护驾之功,哪个不长眼的敢拿此事做文章?”
“便算你说服我,手下那群崽子呢?不怕他们回去嚼舌?人言可畏,军心若乱,你担待不起。”
“进了赤甲还不懂什么话该说、什么话该咽——这本就是他们第一课。”江仲不以为然,“新来的若连这都不懂,也不必留了。”
“你确定凭这点援兵,挡得住燕、蛮合击?”唐阑逼近一步,“玩脱了,坏的是我的名声。我看你是想趁机,顶了我的位置罢?”
江仲面色一僵,正欲反唇,忽地“啪”一声脆响,头顶一痛——不知何处坠下一枚小石,力道不大,却让他闷哼出声。
“报应。”唐阑嗤笑,旋即眼神微变,仰首望向石子来处。紫黑天幕下枝桠横斜,再往上,峭岩层叠,山体沉寂。
他转向江仲,压低声音:“你流血了?”
“放屁!”江仲恼羞,“一块石子能见血?”
“你没闻到血腥味?”唐阑眯眼。
江仲狐疑抽鼻,只觉山林寒气,并无异样:“哪有?疑神疑鬼!”
下方人声断续。付尘贴附岩壁,纹丝不动。
双足虚踏陡石,下半身几悬空中,无处着力。左手指节深抠石隙,右手暗镖斜插竖缝,借那一点微末支撑。掌心被镖刃割破,血线蜿蜒至腕。
忽高忽低的语声断续入耳。付尘悄然偏首,伸舌舔去腕间温热血迹。铁锈咸涩滋润了干裂唇瓣。
唐阑沿山道前行数步,一侧现出天然岩洞。他俯身,似拾起一物。
江仲凑近,只见唐阑手中拎着一张染血的兔皮,残留少许血肉,显是被啃食后遗弃。
“山后毗邻胡地,荒得很……小心狼群野兽出没。这地方凶得很,若撞上,底下弟兄一时可上不来。”江仲忙夺过兔皮扔回洞口,返身欲走。
唐阑懒辩,随之下山。
“……狗鼻子真灵。”江仲嘟囔。
“这便是你我地位悬殊之故。”唐阑语带讽意,“即刻整军,夜奔沂州,不得再延。你再多言一字,日后不必在我麾下。”
江仲冷哼,不再言语。
人声渐远。付尘咬牙硬撑,犹豫是否即刻下山。目光逡巡下方枝桠,估算落脚之处。影绰间,似有火光一闪。
又有人来?
付尘浑身绷紧。腕间已凝的血痂重又渗红,刺痛令他神智清明。
“下来。”
宗政羲的声音蓦然响起。
付尘心神一震,指力骤松,拔镖翻身,落地时一个趔趄。
他急喘两下,望向不知何时坐轮椅现身的宗政羲:“殿下如何至此?”
山路崎岖,他自外山入内已择捷径而行。宗政羲竟先寻得通路?
“我沿最初山麓行,发现溪边有一狭口,通连中央峡谷。可惜狭窄难行,尚不容大军通过,却是破开山隙的一处引子。”宗政羲道。
付尘点头,随即垂目:“对不住,我失信了,未能日落前归返。”
“我既来了,便不作数。”宗政羲声线微顿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谑意,可惜付尘低眉未察。“你若非在上头潜伏那般久,日落前本可了事。”
付尘身形一僵。方才种种被第三人尽收眼底,霎时羞窘与旧事纷杂翻涌。
他狠狠闭目,再睁眼时,嗓音沙哑:“……殿下可带了纸笔?趁记忆尚新,我将地形拓出。”
宗政羲上下扫他一眼,转椅回身:“随我来。”
付尘跟上。轮椅在凹凸山路上颠簸,座上人却稳若磐石。行不多远,又见一岩洞,洞口低矮,需躬身而入。俯身刹那,瞥见洞口那张带血兔皮——正是唐、江二人所见之物。他目光一掠,未动声色。
洞内“嚓”一声轻响,火光跃起。宗政羲燃了火折掷入柴堆,递过一方巾帕:“手伤了,扎好。”
付尘默默接过,看他又从轮椅侧层抽出叠好的砂纸,铺于洞边平整石块上,铅条镇纸。旋即拾柴,在石旁另起一堆火。橙红暖光漫上纸面。
男人动作从容不迫。这双曾执戟定乾坤的手,哪怕困于轮椅,依旧稳定如磐。付尘想,或许这便是为将者的根骨——绝境中亦能信步庭除,令追随者心安。
“来。”宗政羲布置妥当,回首。
“……好。”付尘自恍惚回神,以齿咬住巾帕一端,右手配合,在伤掌上打了个死结。刺痛激得精神一振,两日所见山川溪谷、林莽地形,霎时在脑中拆解重组,化作清晰图景。
他上前执铅为笔,眼前线条与结构层层铺展,由宏阔山势至隐秘角落,借由指尖流淌纸上。
时间仿佛凝滞。待最后一笔落下,付尘自己亦怔了怔,审视一遍,抬头:“好了。”
自专注中抽离,一股焦香肉味窜入鼻端,直抵意识。
“过来。”宗政羲未急于看图,专注翻转手中串烤的兔肉。野地火候难控,焦黑隐现,他适时撤火。
付尘近前,见宗政羲手中树枝串着的肉团已呈焦黄,显是熟了。
宗政羲递来。
付尘一愣,未接。
宗政羲又指一旁以宽叶与枝条捆扎的“碗”,内盛深浓液体,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:“兔血性寒,若非渴极,暂且忍忍。若实在难耐,少饮些。”
他见青年仍不接,挑眉:“伸手。”
付尘忙接过,抿唇:“……这肉,你不吃?”
宗政羲似不耐在此事上纠缠,转椅向石案:“我先看图。”
两日未食,付尘腹中空空,咬下一口兔肉,慢慢咀嚼,目光却紧锁宗政羲侧影。惯常对敌不屑的他,此刻竟罕见地生出一丝紧张。
纵然知晓男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,他仍想从那神情间窥见一二。
片刻,宗政羲抬眼,极短暂地掠他一眼。那神色非喜非斥,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度,令付尘一时难解。
付尘几下吃完兔肉,弃了树枝,起身走近,喉结微动:“……如何?”
宗政羲又看他一眼,未答。这沉默与对视令付尘心悬。随即,男人沉缓开口:“这般过目成诵之能……从前,我只见过一人。”
付尘浑身一僵。宗政羲盯着他,知晓他所想:“是他。”
男人目光落回图上。青年所绘与寻常军图迥异,不仅改平面为侧视,转换视角,更细致至溪流比例、林木种类疏密……不识名目的树种,另附一纸绘其叶形与概略高度。即便初临此地,凭此图亦可如履旧径。他自山麓寻隙而入,沿途地形竟无一处错漏。
更何况,青年所用时辰,不过烤熟一只野兔。
宗政羲低叹:“本事不小。”
付尘头一回得他直言赞许,反生无措,强抑心头乍涌的些微喜意:“不过是在山中日久,熟悉山石构造罢了……这绘法,也是借鉴当年无名山上白衣蛮人所赠阵图,非我独创。”
“未足三日便勘明地形,已省下许多工夫。”宗政羲转而道,“那你是否也该交代……先前伏在石上跟踪一路,究竟听到了什么?”
男人行事,犹带军中条理分明的严整。一事接一事,看似予人喘息之机,实则步步牵引,不容脱缰。
付尘经这几个时辰洞中相处,心绪已平复许多,定声问:“殿下是何时到的?”
“先答我问。”宗政羲语气平稳,内里是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“好。我本欲返,闻人马声近,人数不多,远望皆着棕甲……知是燕军。见其暂驻谷中,心生疑虑,跟去查看。果见领头二人独身上山,称有要事相商。”付尘微顿,“那二人……殿下应知其来历?”
“江仲,希圣二十三年自地方翊卫推选入京,原隶廖辉麾下骑兵营。唐阑,”宗政羲略停,看向付尘,“希圣三十一年,原属京畿辅军,后以选拔第十九名入赤甲亲卫,归于焦时令麾下。”
他凝眸,补了一句:“同年京兵选拔,你是魁首。且……与他在军中交谊匪浅。”
交谊匪浅?
付尘只觉讽刺彻骨,声音反而异常平静:“你前日问我为何自裁。除却无颜苟活,还有‘背叛’。倪从文即便存一分利用之心,我既心知,也会念旧恩相报。但他不仅伪造真相,更支使唐阑骗我服毒——”
临川城小匠工的话语陡然刺入脑海:如今的唐阑,已是登堂入室,入赘相府,贵为乘龙快婿,想必风光无限。
连最初倪家小姐那一点引路之恩,如今想来,都成了不敢深究的幽暗曲径。
付尘眼前阴翳弥漫:“……实在令人作呕。”
话至此,宗政羲已大致推出来龙去脉。皇帷秘事、朝堂倾轧,借亲信反间不过是寻常伎俩,他并不为倪从文这并不高明的算计讶异。只是这青年……
他静静看着付尘。立于幽暗岩洞中仍挺直的脊梁,愈发映出当年军中故作怯懦姿态的荒唐。如今回望,那拙劣演技里,是否还藏着几分未曾泯灭的赤诚?
宗政羲心念微动。纵使见惯宫闱诡谲,早不为愚者的沦落动容,此刻见这质地本真的生命沦为暗刃,仍不免掠过一丝惋惜。倘若当初他肯多察一分,今日或非这般光景。
这自山野闯出的狼崽,即便无亲无故、野蛮生长,或许也好过如今这般,遭逢横祸、短命堪忧的境地。
“你初入军中,我疑你是姜贼暗桩。若当时严审,或不必至此。”宗政羲道。
“与殿下无关。”付尘唇角极淡地一勾,“纵使当时被擒,我亦不会吐露半分。是我愚钝轻信,怪不得旁人。”
宗政羲沉默。
付尘此时思绪反倒清晰,接续前话:“唐阑、江仲恐早是倪从文安插军中之棋。我所闻虽模糊,但其口中‘恩主’虽未直指名姓,依唐阑逼我坠崖前所言,如今仍能调动军务者,往上推,也只有他。”
“破多罗桑托联合蛮人攻沂州,他们应是援军。但二人似有避战贪功之心,行军拖沓,并无急援之意。”
“随行兵士多为新面孔……如今的赤甲,已非往昔。”
“赤甲裂痕,十数年前已显。”宗政羲面无表情,“江仲十年前便与倪从文勾结,更遑论我更早知悉之人。只要军政纠缠,只要庙堂之上未尝国土倾覆之痛,这内溃便不会休止。”
“胡蛮乱燕,已是定局。”
付尘低声:“果真……无内外太平之日?”
“太平不过表象。如今难道不算太平?”宗政羲反问,“百姓仍旧安居,四民各司其职。纵使你流落至此,窥见几分朽坏,于外看来,也不过沧海一粟,无人因你而改弦更张。”
“我亦如此。”他补了一句,神色漠然。
“但战事总是一触即发。”付尘道,“平定得快,反之亦然。”
宗政羲未答。
付尘又想起男人最初所问:“殿下傍晚时便已入山?”
他心有疑虑——那只兔子怎会恰巧引开唐、江二人?或许他才是螳螂,宗政羲才是其后静观的黄雀。
“我在山脚见你现身,又见你翻山尾随那二人,故来一探。”宗政羲道。
男人腿不能行,如何在这崎岖山道行动自如、隐匿无迹?付尘惊羡之余暗生敬服。想来煜王从军廿余载,本就是军中传奇。若非世事弄人,他们本该是泾渭分明、永无交集的陌路。
付尘深吸一气,起身走至洞口。
兜兜转转,竟又困于山洞。
蒙山近蛮,水汽氤氲,岩洞阴湿。朔北干燥苦寒,洞内外迥然不同。
凝望久了,浓黑夜色渐次显露本相。最初一团混沌,其下竟藏着如许细微景致。洞外偶有风过林梢,簌簌轻响。寂静,反而令人心安。
风太冷。付尘退回洞内。两堆柴火余烬犹存暖意,他凑近伸手取暖。
抬头时,见宗政羲仍在端详地图。他又想起什么,走至宗政羲身后:“你来时所寻山隙,在何处?”
“这里。”宗政羲指尖一点,“正对两主山间峡谷,南有屏障。你所说炸山之法可行。若自此炸开缺口,藏兵于山腹,可突袭西北边防薄弱处。依此地势,三面环围,燕军必不敢轻入。”
“如此,须速战。”付尘思忖,“此地利仅擅守,若战事拖延,燕军援兵一至,优势尽失。”
“不错。”宗政羲道,“胡军兵力有限,速战当为要义。”
付尘心潮隐涌。或许是掌心血痛勾起了蛰伏的嗜血恶念。在生死门槛前,他已是横跨两界——再无活人比他更近死,亦无死人能如此活。
右手蓦地被握住。付尘低头,见宗政羲正拆解他掌上死结的巾帕。
“几个时辰后,天将破晓。”宗政羲松开手,将染血的帕子搁在一旁,“届时再出山回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