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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引雪 人情债是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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函州。大雪下了一天一夜,终于稍停,我跳下马来,把缰绳抛给养马的兄弟,滚落一身风雪,大踏步进了聂雪晴的营帐。
此时我已跟在她身旁游走天下近一整年,又至年末,行商的队伍一路蜿蜒向北,竟到了极北之地函州。此处已是最好避风的地形,仍昼夜冰封三尺。我裹着厚重腥膻的皮裘,一捋融雪濡湿的头发,摘下帽来,边伸手烤火,边从火上架的烤肉上撕了一大块,也不怕烫手烫嘴,丢进口中大嚼了。
守着烤肉细细翻面的聂小妍急得忙拍我的手:“还没熟,阿栀姐也不怕脏!”
小妍是聂雪晴收养的孤女,或许因为过于疼爱,她从不教她武功,只是带在身边,小妍便自动承担起侍女的职责,一手厨艺极佳。我不在意地笑笑,胡乱将手往水盆里划拉两下算是洗了,就对聂雪晴说:“晴姐,怕是今夜有点子。”
聂雪晴正在桌边看信写信,闻言点点头,随口问:“有几多?”
“不多,二百来人。”我说,“都不点亮子(不点灯),伏在前面山崖,被雪盖了一尺厚在身上,难为他们蹲得住!”
聂雪晴呵呵大笑:“这一床棉花被,倒好睡!”我们又随意讨论了几个可能的敌手,聂雪晴分派下人手应对,便命令佯作熄火熄灯,静待敌来。我也懒得回自己的小帐了,就地歪着,借着雪光,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吃肉喝酒御寒。这是函州的烧刀子,锋烈刺喉,可不喝就真扛不住外面透进来的雪气。
今夜无月,天空漆黑明净,终于风雪又起,视线渐趋模糊,便见二百骑悄无声息地踏雪而来,团团将我们的营地围了。
聂雪晴当先出帐,随从牵过马来,她翻身骑了,对着来人笑道:“是哪条线上的朋友,天冷雪大,来讨酒吃么?”
为首的独耳壮汉冷笑一声:“聂大当家的好大家业,不如一碗水端来大家喝(意为平分财物)!”
原来是当地匪帮的二号人物索图,似乎也没太多阴谋在内,单纯来黑吃黑一把。我已在聂雪晴身侧马下站定,倒不急着上马,斜倚辕门,裹着毛皮袍子,手里当啷当啷抛着那喝了一半的酒瓶玩。
聂雪晴轻蔑一笑:“这点东西也值得眼红,索大王,格局小啦!”话音刚落,便当先冲出营地,和那索图的人马交上手了。
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有几个喽啰漏过交战前锋,唿哨着飞马而来,就要远远地掷火把烧我们的营帐,这才拔地飞起。当前的喽啰火把还没来得及丢出去,我就一瓶砸在他脸上,溅得他一身酒,自己早飘至数丈之外,不沾一滴。顿时那人浑身引燃,烈马受惊,反冲向邻近几个自己人,早有守营的兄弟接上来,长刀一削,扫落几个人头。
我也不需骑马,单凭身法在乱阵中飞旋,倏忽点破七八人心口,马儿兀自奔逃一阵,骑手这才毫无知觉地摔落下来。就这么一路飘飘忽忽地杀过去,就见聂雪晴和那索图缠斗得紧,一时无法破局。
她知我在她身后,头也不回地低声递一句:“去他背后。”我便又从索图的视线中消失了。
这种一辈子在尸山血海里刨食的匪首自是鼻子灵光,虽不知她说了什么,已本能地戒备起来。聂雪晴陡变剑招风格,一改大开大合为粘腻滞重,正面拖住他,等我背后刺杀。索图沉着应对,渐趋守势,已将半副精神都积聚在背后,突觉面前一股轻风平地升起,仓促之间堪堪后仰,就见我从他马肚下钻出,轻如柔羽地一撩,霎时一道细而直的血光冲天飞溅,又星星点点散落下来,沾湿马儿的鬃毛,和其上裹着的寒霜凝结在一处,索图颈间已血流如注。
我摇摇头,大叹可惜,若非被他本能闪避了,这一招自是挑破咽喉,穿舌而过的。
聂雪晴的快剑也杀到,二骑一错,索图勉强狼狈地保住了他仅剩的一只耳,见势不好便拨马回逃。聂雪晴随手抢过一匹无主之马,不需等我,已牵马全速追去,我则是将步法运到六七分,几个起落便跃在马上,掌过缰绳。
旷野寒原,天宽地广,就连漫天风雪似也追不上我们,徒劳地在飞扬的马尾上打转。
奔了一阵,索图身形摇晃,似是体力渐渐不支。聂雪晴取下背后弓箭,三箭连发,索图都左支右绌地躲过去了。我凝神静观他跑马路线,颇觉歪歪扭扭的不自然,醒悟过来,大叫:“有陷阱!”
此时最开始的陷马坑已开始塌陷,千钧一发之际,聂雪晴凭借鬼神般的身法将将向后一跃,被飞奔而来的我接在马上,可怜她自己的爱驹,悲鸣着落在陷阱中。
二人同乘,自是追他不上了。我立刻跳下马就提着运至极致的步法往前飞奔,就在差距艰难缩进时,索图突然马失前蹄,一骨碌滚落下来。我再跑不到二十个起落,很快摸到距他一箭之地的范围边缘。
后脚聂雪晴也飞马赶到,正要下马和我一道围攻他,就见从旁又出现三四十骑,霎时箭雨兜头齐落。我召出央央的护盾将我二人护住,聂雪晴就冷笑一声:“援兵?我也有!”
她提前安排下的人手神出鬼没地钻了进来,但不多,也就不到十人,尽皆精锐,以一当四还是不成问题的。两边在此混战一团,我的目标当然只是索图,运起幻术隐没身形,同时浣真已在悄悄铺开沙阵了,晶莹的白雪和晶莹的白沙混在一起,几乎分不清彼此。
索图不愧高了我两个小境界,虽重伤和幻阵的双重影响之下,仍直觉极稳,将将挡住了我背后一刺,翻身跃起,阔大砍刀带起赫赫风声,直削我而来。我的力量一直是弱项,自然不会硬抗,又隐身飞退,如法炮制,再出一剑。如此四五招,我发现他左手一直不动用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,步法挪移竟朝战场右边一侧渐渐趋近,心觉疑惑,正抬眼观察他退开的那个方向,就听他狞笑一声,狠狠捏碎了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刻淡蓝色的阵心石,我顿时明白了,他居然布了个引雪阵,想要发动雪崩,将对手连同自己人一起埋了!
感觉到大地隐隐开始震动,雪女已从沉睡中苏醒。我怒而飞旋而上,揪住索图脑后短短的小辫,就是一剑割喉,竟又被他躲过,差了半寸未完全割断气管。索图痛极,猛力将我震落在地上,一刀砍来。因幻阵影响,他出手偏斜,我翻身一滚,又自下而上地戳了一剑,这才真正将他刺死。
我的心跳得无比剧烈,悲愤地向回跑,不敢喊,只敢传音:“雪崩!快走!”
聂雪晴他们已经看见身旁山崖开始大片大片地落雪,齐齐道声“扯呼”,两拨人这时也不可能再打了,都朝同一方向奔命。我等在路边,聂雪晴跑过一把将我拽上马来,众人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几里,这才勒马缓缓停下,喘息着看那雄伟的图泰山南崖。想象中惊天动地的漫山雪涛却没有拍打而下。
我们都愣了,仔细观察一阵,好像是山顶的雪落了半段,被什么滞涩住了,滑落的速度陡降,渐渐停住,只有部分山崖的雪实在沉重,轰隆隆压塌了一片,露出漆黑的裸石。
各人拍拍胸口,道声“命大”,两拨方才还在红着眼搏命的人对望了望,聂雪晴就豪爽笑道:“对面的兄弟,咱们不打了!索大王都死透了,就算活着也不爱惜你们的命,替他卖命又何必?咱们也算同遭了一趟生死,弟兄们讨口饭吃不容易,日后咱们见面不识便罢了!”
对面目前领头的两人互看一眼,都应是,甚至还有胆子大的见聂雪晴容颜娇美,做事大方,笑嘻嘻地询问是否能跟着她混,被她哈哈一笑,一巴掌拍在后背心。
两拨人各走各路,我也得了一匹备用的马骑上,见聂雪晴还望着索图若有所思,就催:“姐,死人有什么好看的!”
聂雪晴当真心细,特意跑到索图那匹断了腿兀自哀鸣的马面前,抬起左右前蹄查看,果然见右蹄外侧有一道极细的擦痕,像被一根尖锐细巧的绣花针穿过似的。法术本身已消散,看不出是何属性。她抬头肃然道:“果然有问题,索图在这儿混了一辈子,定是极熟此处地形,马的状态还很好,以他的骑术怎会无缘无故地摔了?”
我点头:“这个伤痕方向,倒是从他躲避雪崩的那个安全之地发来,要么是他自己人,要么就是某个提前预知了危险的人。”
聂雪晴望着那险些酿成大祸的雪山,若有所思:“是有人相帮我们。”
“那还不好?”我笑着捶她一拳,跺跺站了片刻便凉透的脚,“走啦,不嫌冻么?”
“人情债是最不好欠的。”聂雪晴说,“何况根本不知欠了谁,更不妙。”
话虽如此,线索实在太少,什么也推断不出。甚至都称不上什么证据,因为疾奔落马、雪崩乍止,理论上都是可能发生的小概率事件,并不一定真有什么人为在里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