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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骗子 你可曾来看 ...

  •   第二天也无甚奇事,黄昏时分,我将店交给杜垂纶照看,言“关门前回”,就直奔吴家去捉鬼了。其实陆泠风那样驭鬼养鬼的才用捉,我这种打打杀杀的人来处理,根本不是什么驱邪啦做法啦度化啦,不过是杀一只鬼而已。
      进门一查,比我想象的还没意思,居然就是只生烟境的小女鬼,模样还不大可爱,可惜也等不着仁慈的陆大师来给易容了,被我一剑戳散魂体,香消玉殒。吴员外大为折服,一改之前糯糯唧唧不温不火的态度,还说要留我吃晚饭,叫我师弟也来。我自然拒绝了,拱拱手就辞别出门,吴家上下几个男人都出来送我至门外。
      这吴员外的住宅就在标准的富豪区永嘉坊,和平康坊正正挨边,我正要不耐烦地让他们别送了,就闻见一阵香气随风送来,道路那边走出一乘精雕细琢的玉质小轿,由四个俊美的蓝眼长耳男妖奴扛在肩上,款款而来。我知道这是花魁出门伴坐的排场,就见一只轻倩玉手将轿帘微微掀起一个曼妙的缝儿,花魁娘子仪态万方地微露了不到半张脸,和吴员外一家点头作招呼。
     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,居然是银灯。
      银灯不知怎的也看见了我,竟吩咐停轿,亲自款款提裙而下,优美地抬手拈帕斜斜遮住西晒,如出水青莲不胜风雨般清新,神色却是极为欣喜:“原来是苏姑娘,不想今日得见,三年来可有思念过妾身?”
     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,答:“一年一回,思念得紧。”
      银灯捂嘴娇笑,吴员外倒很有眼色,儒雅地告辞掩门。听得他的称呼,银灯眨眼看我:“该敬称一句苏老板了,可是接手了东市那家入梦来?”
      “鄙店的名声能传到银灯姐姐耳中,当真荣幸。”
      看得出,她好像对我的世故谙熟有点惊讶,垂下帕子,轻轻一指西边:“去定远侯家赴宴呢,就在魏大人家对面。”
      我明白她有意想透露或试探些什么,将话往这方面引,却只是笑笑:“欢宴当时,我便不耽误姐姐行路了。有空来坐坐,或有什么需要,递个信来,店里若无也包寻到。”
      她这等玲珑七窍,自然明白我的态度,又得体地称赞几句入梦来的生意,盈盈告辞,上轿去了。
      我一路慢悠悠往回走,随手买了些日常用物、果蔬酿胙之类,提篮回店。夕阳刚落,天色温柔明丽,粉彩淡画一般缀了几片暮云在天际。杜垂纶掇个小凳坐在门口,长手长脚的十分拘束,却因山上的教养底子在,坐姿仍是端正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他霍地站起来,顺手接过食篮,又进门给我端水洗手。
      我笑:“七弟还真以学徒自居啦,你是未来东家,做这些琐事不必太殷勤了。忙不过来,咱就招个伙计。”
      他却一皱眉:“我是未来东家?姐姐你要去哪?”
      这我倒没想过,只是本能觉得,我不要守着这么一块地儿打一辈子转,就说:“不是我要去哪,是师父择定你接班,我和大哥迟早要交给你的,你再交给咱们的徒子徒孙呀。”
      他平静地“哦”了一声,我这才发现门口被他放了几盆花卉,是应季的各色菊花,花苞如米大,还青着呢,就大大夸赞了他的用心。
      日子平常过,晚间和生意不忙的时候,我就将从聂家学到的东西一一教给七弟。师父看人当真准,他果然天生是这块料,细心又聪明,算得又准又快,脑子还特灵活,许多我没细想的门道他一想就着了,还真给他发明了几条开源节流之法。想起最初我被聂雪晴打棍子的那几个月……真是货比货得扔。
      过了一旬,我渐渐发现入夜了就有什么人鬼鬼祟祟在门前晃悠,观察了两日,确定是京中一伙混子,也是三街十巷中的最大团伙,领头有三个修为和我一样高。杜垂纶很担心此事,我却淡然笑了:“好像是叫荀老八,放心,他敢动手,我就叫他变成苟老八。”
      “可我们就两个人……”
      “那就借兵咯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抱臂笑道,“安心睡你的,明日我有办法。哦对,附近有没有猪头肉卖,你会不会做?”
      他点头:“买得着,会做。”
      “好,明天弄一个。”
      次日一大早我就闻着香味儿了,楼梯上一看,杜垂纶果然乖乖地在灶下扇风,小心呵护着炉火。我大赞他一句,就穿好外衣,出了店门,直奔对过儿街角的茶铺而去。
      这是附近平民爱来的茶铺,有许多挑夫伙夫樵夫之类,没活干就在这儿等活干。我对着一个戴斗笠的青年说:“这位大哥,今日打得柴么?”
      那人转过头,静静地看我一眼,说:“有。”
      “好,要一担地熏。”
      周围人笑起来:“这小娘子没买过柴啊,你说的地熏是柴胡,是药草,人家打樵的卖的是劈柴,柴火!”
      我呵呵笑着挠挠头,混过去,就见这人结算了茶钱,起身对我低声说:“走。”
      我用了京畿地区的黑话,“柴胡”就是官府中人的意思,我第一天到后就探查了入梦来附近的情况,一眼看出这青年是英招寺的眼线,每天早上担个少少几担柴来,卖完就在茶铺里坐一天,哪有这么懒散的樵夫啊,早饿死了。晚饭过后,他就挟着几个旁边买来的包子,从我们店后过一趟,便是向上峰汇报情况,传递消息了。
      走进一个背巷,他才摘下斗笠,冷冷地说:“苏老板不该和我说话。”
      “居然认识我,那么更好办,有钱赚,干不干?”
      他一转身就要走,我就笑:“荀八你知道么,也是一大害了,我助你拿了他,向上峰请赏,你就不用天天在茶铺里坐冷板凳,听一堆糟老头子侃大话儿啦。”
      他这才有几分心动,却伸手:“也要钱。”
      “自然。”我说,“你叫什么?”
      “罗成。”
      猪头肉闷悠悠熏了一整天,直到快关门了,才有一阵风刮进店里,一人笑嘻嘻地说:“果然是神仙么,变出猪头肉来了!你怎知我爱这一口?”
      我一揪顾殊观的领子:“你还有脸吃,最近是不是自身难保?”
      多年前见的那次,顾殊观席间趁空扯东扯西地谈了半天猪头肉,我就知道他爱吃,便香飘十里地引诱他来。他眼睁睁望着后厨,可怜兮兮地“嗯”了一声,我就问:“谁追你?”
      “荀八。”
      我提起一脚就把他踹翻:“你也给我惹了尾巴!”
      那么事情就简单得以验证了,无非是珠宝商行老板终究发现是在入梦来附近追丢了人,加之商家之间毕竟有点敌意,就雇了一伙混子意图寻仇。我和顾殊观边吃猪头肉边商量对策,对着地图设定大打出手的地段,杜垂纶神色担忧,我就笑道:“刚好新上任得扬扬威,到时七弟你就守好铺中阵法,一应有我。”
      罗成也是吞云境中期,再加上修为相当的我和顾殊观,完全足够了。混子来的那晚,罗成在茶铺将去路一堵,顾殊观随便声东击西,我再隐身将荀八一捉,轻轻松松,半个时辰不到解决战斗。杜垂纶大松一口气,从店面窗里透出一张脸,对我笑着夸赞。
      我揪着荀八的发髻,笑嘻嘻地说:“让你手下回报你的主子,次辅文家是我亲戚,那位冯公公是我靠山,圣上么,偶然救驾,也见得一面,不信大可去查。”他嗳嗳应是,罗成就一把将他锁了,自送去坐牢不提。
      秋凉渐深,细弱绵软的几天净雨下过,好容易晴了一日,傍晚阴风又起。我以为晚上仍是一夜潇潇,未曾在意,谁知到后半夜刚要睡时,就听阴风排山倒海而来,一股熟悉的腥臭透窗而入,居然是阴蚀雨。我赶忙跑下楼,开门挽救晾在外面通风的几样物事,以及那几盆刚刚吐苞的早菊。
      风雨大作,屋檐遮不住,点点腥雨溅在皮肤上,刺得人发痒发痛。我搬了两趟,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响动从对面巷尾传来,像是什么金属掉在地上。循声抬头一看,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,一道幽幽不甚明亮的闪电劈过,竟映照出一只带血的手,苍白得近乎透明,垂在大袖里。血水沿着手背、指尖汩汩流下,滴落在地,那只手的肤色和温度,根本不是活人的手。
      我愣了一息,一股晕眩冲上颅内,心跳得像要破膛而出,不管不顾地丢下手里的东西,就朝巷口跑去。
      阴蚀雨好毒啊,不像普通的雨水,不会顺着人的体表流下,而是像蛆虫一样蜿蜒不去,黏在皮肤。我被雨蒙得睁不开眼,口鼻眼角都火辣辣的刺痛,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清。
      那手一闪而逝,就不见了。
      我停在巷口,却不敢再进,反退了一步,我怕发现,这只是我的幻梦一场。
      我只敢失魂落魄地颤声问:“是……你么?”
      天地间,只有这无情的、可悲的、肮脏的雨回答我,在我的耳边淅淅沥沥地爬,声音宛似不祥的讪笑。
      “是不是你……”我扯动嘴角,笑道,“你出来啊……怎么……受伤了?”
      “青冥,魏青冥……阿栀回来了,阿栀就在这里呀……”
      久久,无声。
      我一下绷不住了,什么也不想忍耐,什么也不愿克制,不顾阴蚀雨渗进我的嘴里,顺流而下灌了满喉,张口大叫:“魏青冥你出来啊!”
      “你可曾来看过我吗……”我撕心裂肺地哭喊,“还说什么朋友想见便见,你若想我,便会找到我。那么你根本不想我了,不来找我了!骗子!”
      “骗子啊!”
      我蹲下身去,咳得满口黑水,又哭又笑地喃喃道:“可是我好想你……想得我好痛好痛……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5章 骗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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