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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金蝶与桃花 她呈走姿, ...

  •   等到了店门前,离元日到来还有一刻钟,顾、罗二人也不打算等待,杜垂纶就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姐,新年快乐。”
      “嗯,乖。”我笑着说,递过一个红包,“七弟新年快乐,岁岁如意,平平安安。”
      他抬手将一只小盒放在我掌中,就跟上两位大哥的脚步走了。回屋后我打开那小盒看了看,是一支上元日应景的闹蛾儿,薄绢质地,金蝶模样,一眼就认得出是荣宝斋出品,少说也得上千灵石。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,将它收进屉里。
      元宵灯会,天子体恤民意,自登基以来十年才是一大办,可三年前有个官员提议不如让民间招标承办部分灯火、节目,得圣上赞许,便逐年推行。近几年刚进到六月,为争夺承办权,就是商界上下风云乍起头破血流之时,而鳌山也因此一年比一年扎得更大更雄伟。皇帝大叔太精啦,这就不着痕迹地削刮了大户的脂膏,还带动无数手艺人有得营生了。
      今年是比万通商会还要财大气粗的大有商会中标,号称八十万琉璃灯盏搭一座龙凤双旋的明楼,节目则是十四州内海选艺人,光是对开的节目单子就有两尺长。我在上面见着童金虎的名字,微微一笑。
      当晚,见我从楼上收拾停当了下来,杜垂纶面露异色:“姐姐怎作如此打扮……”
      我学着魏青冥的样子,拂了拂身上的男袍,自顾风流地笑:“如何?”
      这样便不会戴他送的闹蛾儿了,显然他有些失望,只“嗯”了一声,再不说话。
      为配合身上服饰,我用幻术把我将将六尺六寸的矮个儿拔高到七尺,但面容未作修饰,素颜朝天,也不会真被人认成男的。和杜垂纶并肩走进挨挨挤挤的长宁御街,我当先左揽又挡地开出路,让他跟在后面。地上已斑斑驳驳地落着许多挤掉的帕子、袜子、头巾、钗环和闹蛾儿,映在彻若白日的灯光之中,最是注明热闹,却又无端显得寂寥。
      渐渐的,他竟越走越慢,我回头看时,中间已隔了七八步,不知多少人了。他静静地立了一会儿,突然垂眼说了一句:“姐姐去寻顾大哥、罗大哥吧,我便不去了。”
      我本可以叫住他的,却只是看着他转身拨开人群,消失在漫天灯火之中。
     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,二人相见尴尬,在方寸大小的店中又支转不开,他便只窝在柜台后、厨房里不动,我则是该出去会朋友就会朋友,该送货就送货,该做任务撮虾子就撮虾子。终于春花落尽,这场漫长无声的推拒才结束,他不再对我事事花费心思,只每日一道吃三餐饭,必要时商量几句店中事务,其余便无交集。
      有天我从城西勋贵人家做了任务出来,刚好是在文家隔壁,我在曾经常常进出的那个文府边门站了许久。或许因清明将至,思念骤起,或许因这日的天色,像极了魏青冥那年刚刚伤愈时的雨后初霁,我无法自制地运起身法,沿着那条自文府到魏府我走过数十回的路径,一气飞到了她的家。
      我站在每次都从这处翻越的那堵墙根下,踮脚抬头看园内的花木。有一树地势较高的橘树伸出叶来,还远远未到开花吐蕊时。
      我默默思念片刻,就绕到正门。大门紧闭,锁上布满尘埃,显然很久无人进出了。
      我走到街对面定远侯家门口,笑脸和门子搭讪,门子说:“去年秋里就再没开过这门了。娘子,你是魏家的……亲戚?”
      “朋友。”
      门子缩缩脖子,脸上分明写着“就这声名狼藉的家伙也有朋友呐”,口中却笑道:“哦,有个手眼通天的朋友好啊,就连我们老爷门前碰见了,也得对这位客客气气的……”
     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飞逝,到一年再一年春天,甄家做的玩偶已堆了满满一大箱。货郎送来最后一件小物,这次只孤零零的一个,没单独相配的物事。是一个猫儿面的妖族少女,笑眼盈盈,货郎说感谢这两年总照顾他生意,这次不收我钱,专描述了我的身形样貌,请那手艺人制作的,算是临别酬赠。他要回乡娶妻完婚,孝敬老病高堂了。
      我哪能当真让人空着手走,在店里择一双鱼佩,提前贺他新婚。他激动地道谢走了。
      我抚摸着那猫妖玩偶,果然身材肖似,只面庞无甚独特,像个普普通通的猫脸面具。她呈走姿,略略侧头回望,笑着伸出一手,像是牵住了身后什么人,又好像只是随意摆动。我摸到她鞋底,觉得有些刮手,才发现底上凸起两个微小的木楔,像是能嵌进什么一般……我心神一动,匆忙飞奔上楼,胡乱拆开那装玩具的一个个小盒,就东一个西一个的铺了一地。
      数百件精致细物,几十面高低院墙,竟能按照某种规律,严丝合缝地拼聚起来,最终构成一个雅致的小小家院,高低流水,花落树摇。我找到院中某个看似瑕疵的凹痕,将那猫妖少女往其中一嵌,少女稳稳地立住,飞扬的动态更活泼了几分。
      我很久没有如此恸哭了……捂着脸坐在原地一动不动,无声哭得喉咙都干裂。杜垂纶在紧闭的房门外放了一壶茶,直到夜深凉透,我也没取来喝一口。
      三日后,许久未见的大师兄突然携妹亲至,一同前来的还有沉默寡言的九妹冯杳。他不过稀松平常地背着手在门口一站,就让人感觉格外不同。
      我笑着正要祝贺他餐霞中期进境一日千里,又觉不对,眨着眼观察了好久,倒是陆恺风先笑着说话了:“没成功,不用恭喜。”
      我咳了一声,刚打算安慰他几句,就听他说:“但闭关三年也非毫无所获,我已能开幻域。”
      “幻域!”我惊叫,“这可比修为进阶厉害多了,可遇不可求!说明上师光明便如探囊取物!今晚咱们得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!”
      杜垂纶也出来见礼,五人寒暄罢,大师兄递给我一纸师父的信札。就见师父用流媚的小草命令道,“幺九”冯杳来替我,与“幺七”杜垂纶一道管理店铺,我和陆家兄妹的新任务是去往燕州无竟宗,盘桓至十月天山会结束再回家。我看得一头雾水,陆恺风就解释道:“月前无竟宗灵宪阁首座吕鸿桢亲派弟子来山,提出以故梦山弟子到无竟宗择经学艺,交换我门下的幻术法经,另有财物酬赠,学艺期间,我们等同无竟宗精英弟子待遇,为期半年。燕州不好走,故而咱们得尽快出发。”
      他又转向杜垂纶,笑道:“七弟和三弟、八妹、九妹一道,天山会之后再去无竟宗。”
      杜垂纶神色宁和地点点头,没什么表示,我却激动了:这就是无竟宗著名的“换宪”!
      倪天创派,太祖开国之后,朝廷和无竟宗两相合作,广搜博征天下灵章典籍,藏于燕州本宗的经阁灵宪阁,千年来若灵宪阁首座发出邀请,向江湖门派提出功法互换,皆被认为是该门派的无上荣光。因为一般来讲,在无竟宗能换到的功法定比粗疏浅创的江湖功法更安全、更有修行潜力,且自家门派的典籍入了天下第一经阁,能得博学高人讨论修正,亦可确保万世永续留存。
      无竟宗做这样的事,看似捞不着什么好处,但千年积淀下来,当真无所不包,各路功法相互印证,皆可补全不足,大有进益。且一个门派长久运行,最怕因循腐坏,不断有新鲜朝气的外来修士、外来功法进入本宗,也可搅起一团死水,促进竞争,激发活力。
      江湖功法中不乏天才创见,未必对无竟宗的几部根本大法毫无裨益,事实恰恰相反,经过千年来十几代人的心血努力,据说无竟宗最重要的无上宝典《天倪》已逐渐接近尽善尽美。
      我激动一阵,又稍稍平复下来,本来我们也是四大神器之一千真千幻的后人,蔽日境大能嫡传的嫡传,论资历比无竟宗高多了,早该请我们的大法入宗了嘛!
      燕州距平京直线距离并不远,不过三千里路,难在全境山地崎岖,出了京畿后走不到五百里,便是一道高达四千丈的燕山在前,站在它脚下,仰望已如直面天际般宏大高远。越过它之后是浩瀚的冰湖区,星罗棋布的黑沼因积聚着千余年来的阴蚀雨,已成毒沼,黑曜石般的冰面上覆盖着皑皑白雪,当真是纯洁与污秽的结合体,妖异非常。地势便随大大小小的冰湖一路攀高,成一广漠高原,高原的尽头,才是那难于上青天的贺罗山脉。据说就连最擅飞行的青鸾神鸟也无法一气逾越。
      自燕州直达无竟宗是千难万险,故而北上的路都是向东北走的,从青州绕一道弯,再折向西北。无竟宗本宗驻地就在贺罗山之南、图泰山之北的一个缺处,严格而言是燕、青二州交界处,原本是天然河套,水草丰美,气候温和,每年夏季竟能给人江南如春的错觉。只不该它是景国和矢鹰国万里边境唯一的缺处,自古以来兵戈不断,民生困苦。直到倪天择定此处为本宗山门,用改造灵脉的秘法催激出一条短短的人造山脉,北面将其补足,即为天山,有主峰十八座。天山不过五百里长,最高处只有三千丈,在跨越两州的两条万里绵延的巨型山脉之间显得那么渺小,却是本国最宝贵的屏障之一,没有它,便没有千年来整体和平的大好盛世。
      或许倪天弃两京繁华、乌越富庶、峨裕丰饶 、晋遂通衢皆不取,专选此苦寒之处,便是为了让世代子孙守护大景边境平安。因心系红尘,枯竭心力,原本是天纵之才的他堪堪止步于摘星境圆满,无法再进阶,且远远未活满一千二百岁的寿命就早早去世。以一己长生换一国长安,倪天实在是一个大仁大善的祖师。
      无竟宗的小气候也因天山阻挡了北下烈风,变得更加温润合宜,人间四月芳菲,天山五月盛开,桃花粉雪点缀了北境单调而凄苦一片白,桃花也因此成为无竟宗的宗门徽记。我想,倪天就正是一个如桃花般敦厚明亮、温暖了这凉薄尘世的人吧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7章 金蝶与桃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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