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3、过从 汤么，今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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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念念根本不用看任何人眼色，想和谁坐就和谁坐，随便拉我坐了她旁边，刚好这接近上首的半边没什么人擅自敢坐，朱绎心和乔松邻就顺次坐下了。
魏青冥拈杯抿了一口茶，手肘支着，微微倾身，隔着虞念念，眯眼看了看我。
我下意识回瞪她，等意识到时已经晚了。这是我们当初的习惯，每当她饶有趣味好整以暇地静静看我时，我就瞪她一眼，或扬扬拳头，或凶霸霸地问一句“干嘛”。我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小孩子习性了，脸上臊得很，慌忙移开目光，她亦轻轻挑了下眉，好似也未料到我会这样。
虞念念人小鬼精，已经都看在眼里了，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打个回旋，一张口就是直来直往的一问：“你们认识？”
我低头看着面前名贵的茶汤，心道还好刚刚没拿在手里喝，不然当着一群名流一口茶喷出来，我就不用做人只能做猫了……
魏青冥眯眼轻笑，仍像当年那样，缓缓说了一句：“有些过从。”
一听我的火就上来了，那时“过从”是说她和陆恺风好不热切的夺财之交的，而我不就是拒绝了她一下，犯得上也用这词形容我嘛？不过，我也完全无法忽视，她语气里的轻柔缱绻，自是和当年不同了……
虞念念嘿嘿奸笑：“那可好，不如我和阿栀姐换个位置坐坐？”
她说着就跳起来拽我袖子，我连忙拨下她手：“念念，这样就好！”朱绎心趁乱就跟魏青冥叽叽喳喳地问那桃花一剑的事，魏青冥就好模好样地答，当真是风度翩翩谦逊之至。连乔松邻都加入进来，纯是讨论武学，问的都是极奥妙之处，魏青冥的脸上闪过货真价实的欣赏钦佩，两人就隔着虞念念、我和朱绎心三个女人打来回……
虞念念不耐烦了，嚷道：“净听你们两个说话了，吃饭就好好吃饭，桌上动什么刀枪！”我哭笑不得，正心觉奇怪，她这小武痴应该听得心醉神迷才是，就听她话锋一转：“不如换个座位，你俩坐一起得了！”
朱绎心也笑：“正是，魏师叔和我换吧。”我真的很感动于她让出和乔松邻坐在一起的机会助我谈恋爱，但是……我正要再次摆手拒绝，就听“叮”的一声，一个小盏落在虞念念面前，念念正惊讶时，魏青冥长指一推，将那小盏送到我面前。
小鱼丸。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句：“记得表妹小时候爱吃的，尝尝是否风味如昔。”以及那句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，又带着微微戒备的冷意的：“果然是猫儿。”
我喉间哽了一下，泪水涌出，压根说不出话。我就这么低着头，感受到朱绎心的披风擦过我背后，而她仍未变更的香气掠过我肩头，就这么款款坐了。甚至连……左右手的相对位置，都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她镇定自若地坐了，却不和我说什么，只扭头继续与乔松邻低声讲谈武技。我伸手去抓筷子，却抖得有些握不住，怕弄掉了闹笑话，改用了勺羹，轻轻舀起一个丸子，咬破一小口。鲜香浓郁的鱼汁流了出来，温热甜美。
燕湘君知道魏青冥的食性，盛给她一碗羹汤，她却淡笑着拒绝了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汤么，今日便不吃了。”
我破涕为笑，倒真想在她吃的时候，使幻术再叫她出个丑。
一餐饭，我们没说一句话，倒是澹台烨文质彬彬惯会做人，见我孤寂，特意和我搭话聊天，问了些近况。朱绎心因和燕湘君坐在一处已经打得火热了，约定明日去天街逛衣料铺。至于魏青冥么，和乔松邻倒有点一见如故，碰杯不断。但至少我和她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，不再尴尬别劲，想来日后相见，做熟人也好，朋友也好，总归是不难了。
次日再在路上碰见虞念念，她笑嘻嘻地勾勾我的下巴，眼里净是八卦好奇。却是可爱在这一点，她不像别的长舌妇或市井无赖的小姑娘一样，非得给人老底挖个底儿朝天，只点到为止地说笑一句，就走了。
我走进开阳殿，日暮斜晖从窗间透过，一阵似有若无的花香送了进来，枯叶被风摇落，翻翻卷卷，落在案头，发出清灵的簌簌之声。即使是这塞北高原，春风虽细弱，也将遍地来，再过不久，老叶落尽，新叶就要冒上枝头了。
魏青冥抬头望我一眼，又淡笑着垂下头去，斯文雅致地掩好书卷，在砚台边匀掉笔中多余的墨，放好了，这才起身道：“我陪师侄去。”
她的指间捏着那块写着陌生名字的令牌，当先在前，举灯照亮昏暗的楼梯，仍是从前一样细致体贴，引我上了二楼。其实我为写注疏，已经来来往往十余遭了，这地方摸黑闭眼都能走。她的温柔周全，总是这么过分的。
我默然不语地盘在榻旁，熟稔地翻到当前进度，拈笔就开始写起。我知道她在看我，却不能不乱了心神，感觉到她凑近过来，正不知如何自处，就见她只是躬身伸臂，将微微有些偏暗的灯盏拨亮了些，不耗费也不伤到我的眼睛，便守礼退开。
她在旁也踱了几步，就听得指尖落在架上的声音，窸窸窣窣抽出一卷经文的声音，哗哗翻页的声音，以及我万分熟悉的、她下意识就将半片书页卷在左手的声音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专心手头的事，好容易排除掉一切感官，工作了一个多时辰。
二楼的西洋座钟响起，我才惊觉已入夜，举目四望，魏青冥已经不见了。我正有点淡淡的失落，就见她从我身后一扇书架转了出来，笑道：“久坐伤神，不如歇歇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就听她客气询问：“可否借注疏一观？”
想到这只是草稿，一笔乱字，我有一瞬间很想匆忙扯张纸将其盖住，却还是笑道：“乱字草草，言语颠倒，让魏师叔见笑了。”
“怎会。”她便伸指拈过一卷，展开铺平细观。
我屏住呼吸等了一阵，她也不愧是自行修炼到大种光明的天才，每有发问，切中肯綮，却也难免因无师承，一些基本的问题不得解惑。我细想一句，才说一句，字斟句酌地慢慢答毕，就听她轻笑：“倒从未见过你的字。得董伯英一派风月真意，很美。”
第一次见么……可你的字不过寥寥，我见了多遍，已刻进心中骨中，再也刮不去了。
已是夜间，山林灵雾顿起，缠绕在行人脚边。这雾是水汽混合无竟宗丰沛的灵气凝结而成，她提灯走在前方，如手捧星辰，穿行在云端。到了我目前的居所纯嘏院，她等我走上门阶，就说：“我便回了。早歇。”
值守弟子为我启开院门，进去就见朱绎心和陆泠风坐在院中石桌旁，二人齐刷刷看向我。
这段时间陆泠风每日像点卯似的，上午去开阳殿写满一个时辰的注疏，之后就跑没影了，而我惯于下午去，这么一算，得有半个月没见着她人影。她见了我，张口就说：“你姘头抱你了吗？”
朱绎心激动得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，抓住她袖：“都抱上了吗？”
我正无语时，陆泠风就淡淡点头：“抱了三次，还欠两次。”
朱绎心一句脏话随口就冒了出来，紧张地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，没做别的吧？”
我真是没耳朵听了，几步进屋，关上门后还听朱绎心恍然道：“哦！是封口费啊！二姐你怎么这么实诚呢，五件太少啦……哦，都是上古幽冥灵器啊，那，行吧，亏得不多……”
当晚，春雨淅淅而下，我将她近日每一个动作神情都放在心头眼前，掰开了揉碎了地想，难说是苦是甜，最终还是朦朦胧胧地睡着了。
次日清晨，一大早朱绎心就来唤我梳洗，总喊不应，便凑到我床边来摇我。我不情不愿地睁开眼，深沉的睡眠被打断，心情暴躁，就想吼她一句。突觉十分不对，心境修炼的光明境堪堪点明理智，我醒悟过来，大感奇怪。刚才难道是起床气？可是这还是小时候未化成人的习性，别说现在了，十年前都不会有，心里很是疑惑。
朱绎心瞥到我眼中厉色吓了一跳，关切地摸摸我的头：“怎么，做了打打杀杀的噩梦？快起呀，今天是证经日呢，忙完这事，就没负担啦。”
我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尽量对她如常灿烂一笑。
梳洗用餐，一切正常，只是觉得身上莫名燥热，手脚发胀，有点像第一次在平京度夏的感受。我吃到粥觉得烫得要命，真想一甩手把碗都砸了，皱眉问：“你们觉得今天热吗？”
桌上其他四人愣了，皆摇头。陆恺风笑着一指窗外：“怎么会热，冷雨潇潇。阿栀，倒是你，穿得太少，出去要冷的。”
我循声望向远处，是那宏伟的天山，山顶皑皑积雪，山脚青青如黛，烟雨迷蒙，当真是美极了。可我的心上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，好像莫名其妙地恨一个什么人，如有血海深仇。我死死盯住那山，又有点不自觉被它吸引，好像什么在召唤我，引我与它亲近……
“阿栀……走啊……”
他们的声音好像离我很远，我已经分辨不清是谁在喊我了，我对这个名字本身都有点纳罕起来，拼命地想，我好像不叫这个，叫什么来着……
作者有话说
第83章 过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