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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老张作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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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商晚意外的是,天刚擦黑,两人竟然就毫发无伤地回来了。
一个人手里拿着四分五裂的书卷,另一个拿着一个纸笔。
“……你们还真想让我抄啊?”
六子默默无言地把坏掉的卷宗放在桌上,然后默默无言地坐下,默默无言地低着头,好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似的。
“害,你就抄吧,要么就把六子赶出去,不然他人在你这儿,那两位爷要找到县衙,孙大鼻子能放过你么。”
孙大鼻子是兰溪县尉。疯子站起来,抄起桌上的纸笔,劈头追着张老头砸,“你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,你他娘的怎么你不抄,你他娘的这么喜欢这哑巴,你他娘的怎么不把他要过去当你女婿?你他娘的……”
张老头被砸的满院子跑,“……行啦!你这疯子是瘸是不瘸啊?我他娘的,我他娘的打更去了,谁再管你家这破事……”说完抓起自己的破锣圩抱着脑袋往外跑。
跑到半截,又折回来,离得老远冲屋里喊,“独眼死啦!他的东西归你这死疯子啦!”
张老头的声音在安静的背水街道上掉落,滚了几圈,消散了。
疯老九慢慢地把手里抓着的东西放下,吁了一口气,拖着脚步回去坐下。
“……怎么死的?”她沉声问六子。张老头出去后,院子里静悄悄的,除了后面阁楼里的几声隐隐的鼾声,这里只剩下了两人。
六子的眼神已经不再透着憨样,只是依然蔫巴巴的,拿起纸笔,写下几个字,“他说碰见独眼的时候只了剩一口气,脑后插了只银针。”
商晚愣愣地看着天上又圆又大的月亮,许久,悠悠开口道,“干那抢劫的勾当,早晚得死。”
可是不抢劫,活不下去啊。
“独眼他闺女呢?”
六子写道,“不知道,应该还在城隍庙。”
“赶早把她爹剩下的东西给她送去。”
六子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在纸上写,“小九,明日我去杨公子家里赔罪。”
商晚看了看他。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,在大战之时被毒哑后,就连与声音一起黯淡下去了,后来,因为怕吓到镇上的人,连扎里扎煞的胡子也一并剃了。金刚一样的人,在兰溪日日复一日,百无聊赖的消磨下,变得越来越怯懦萎靡。这种生活,也许适合她,但并不适合她的六哥。
她四顾,无人,伸手握住他的手,叫了一声,“师兄。”
控制变声的银针在喉,温柔的情绪让商晚的声音有些沙哑。“杨林出身名门,又年轻,定不会仗势欺人。今日白天,我只是略施一礼,他就不再咄咄逼人,可见他是个极其重名声和礼数的,你不要担心。”
她拿起桌上散落的纸卷。这么放心地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个陌生人,可见也是个涉世未深的。
可能也是觉得她一个老叫花,虽会写字,也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吧。
她不禁自笑。“他两个住在哪?我明日拜访。”
六子在纸堆里捡出一个纸条。商晚接过,心中一跳。是桑河的字迹。
“活水坊南街,逍遥茶楼。”
行吧,料人家个公子,也不会把她个叫花子请到家里去。
商晚觉得有些憋屈。自己徒弟和徒弟的朋友,竟然连到家喝杯茶的机会都没有。六子察觉到,在纸上问道,“那个白衣服的,是你在抱山的徒弟?”
商晚点点头。她师出两门,十岁前在老君山,十岁后被送到了武林圣地抱山山庄。
她向后仰倒,身子支在石桌上,看天上的满月。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老八就叫水穷,小九叫云起吧。”
盖着月光阖上眼,老君山几乎立刻就浮现在眼前。
夜晚的兰溪很安静,安静到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。
睡着了的兰溪流淌过了背水坊,便梦见了老君山。一圈一圈地缠着石头路,石头上爬满青苔和树根,山头则爬满白雾和云气。
老君山是她夜夜魂牵梦绕的地方。她从那里长大,山门口的青石板上,回荡着她所有的过去。后来种种,对她来说,好像都只是一场梦。
“哎,别哭了,一会儿让大师兄听见了!”
“还不是让你给气哭的。”
小小的卫水穷抱着剑,坐在山上林子里的石头上,冲着手足无措的老七翻白眼。
“小九,我给你糖吃,别哭了好不好?”七姐魏念回暗中掐了小五白念生一把。始作俑者叼着半根苇草露出尖尖的虎牙,不住地坏笑。
梦中,小小的四人常在山上堂后的浅溪玩耍,几人年龄差不过五岁,但老五老七仗着上山早,总爱逗她玩。
每回都被气哭,她一哭,那两个“师兄师姐”就赶紧塞块糖到她嘴里。
时间久了,小商晚发现自己一哭就有糖吃,于是没事就哭,就一直有糖吃。
睡梦中,“疯老九”的嘴角慢慢勾起,好像回到了师父的入定堂,鼻尖似乎都隐隐闻到了堂前燃的九和香。
老五男生女相,漂亮得像个狐狸,要不是上了老君山,“有可能成个祸害。”师父总笑眯眯地说。
二哥温柔爱唠叨,山上每个小孩子能长到十八都得算他的功劳。
三哥常大说大笑,有次给老五头上编了一头辫子,忘了散下来,第二天和老七在一块儿玩,老七见辫子好看,也扎了一头。
他们一行人走在山路上,有说有笑。
商晚好像在他们中间,拉着老八的袖子,取笑老五老七站在一起像两个山中精怪;又好像在他们后面,只是远远地跟着,看着。
只是忽地一阵冷风,吹的她不禁缩起了脖子。
眼前的身影模糊了。不知哪里传来一阵嚎叫,刺破了幻影。
身影渐渐模糊的大师兄;失了魂的三哥,跪在他身旁的老四;逃遁深山十年的二哥;跌落悬崖的卫庶,混乱的抱山,狞笑的南越王;小五的尸体,成为天毒巴哀的老七,亲手将磨骨绳刺破商晚的双腿,然后给她灌下阳当毒。
火烧火燎的毒药在喉咙中搅动,吱扭扭的声音传来,那是拴住腿骨的声音——
哈!哈哈!哈!……
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
商晚猛地从梦中惊醒,耳边的惨叫声还在继续,六子不见了,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遮住了月亮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
衣服被冷汗浸湿透,粘在前心后背,阴冷潮湿的感觉更让人心惊肉跳。
她根本来不及从噩梦中反应过来。
一跃而起,翻过石桌,跳过院墙,向着惨叫声跑去。巷子太逼仄,她脚尖点地,飞身而起,行过几座岌岌可危的屋顶,没发出一点声响,即使她的心越来越沉。那是老张的声音。
发生什么了?
眨眼间便到了声音源头,那里已经一片吵闹,街坊们都醒了。
她略松一口气,听声音,六哥在老张身边。
这时,眼前一个黑影闪过。
商晚不加思索地抬手,一支穿云箭从袖口无声无息地窜出,黑影矮了下身,停顿了一瞬。
“当!”射空了。
破空声扑面,银色雕翎箭凭空而来,直冲面门,她未躲,一歪头,只手接住。
下意识地低头一看,却惊出半身冷汗。
雕翎箭头上,刻一曲线穿圆过,意流水生阳。
南越尚水,这是南越的图腾!
那黑衣人向着南方跑去,突然耳边一股劲风,一道窄而亮的光斜削过来,他仰身躲开。
回身一看,只见她倒提长剑,正面直冲过来。于是连忙飞身而起,欲撤过,而后从反方向逃走。
哪知对方右腿虚勾,左脚一蹬,在地上画了个拐角,转至黑衣人身后,一个空中垂钓,空中留下一道银色圆影,堪堪砍到他的双腿。
半截衣襟悠悠摇落,刚要落地,被剑风刮得乍起。
黑衣人赤手空拳,即使身手敏捷,也难以招架白衣剑,被逼得几次飞身高跃。
商晚再次闪身绕至他身后,提剑再刺,他俯身抓起房檐上的一块碎瓦,反手一扬,碎瓦直直冲着商晚腿部而来,她见力道不浅,后翻躲过,右手一翻,剑反提,向下刺去。黑衣人想趁此矮身逃走,被堪堪扎入头颅的长剑挡住。
商晚有意想探他底细,步步紧逼,欲逼其亮出兵器,才能知他出自何门。哪料这人身手竟颇为不凡,招招后退,无一进攻,却滴水不漏,让她屡屡落空。
情急之下,灵机一动。再待进攻至他近处,商晚脱口一句南越暗语,想迷惑住他。
然而,对方并没有预期的停下来,只是愣了一下,就飞身而走。
这不是个南越人?
商晚不依不饶,扬手挥袖,一截白绫当空飞去。窜至黑衣人脚边,黑衣人接连几个云脚躲过,已是躲出几丈之远。商晚早已追至跟前,一掌劈下,本以为他会用手格挡,没想到他翻身又一个云脚,将她的掌踢开。
她不善力战,接连的主动出击只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底细,对方连连败退,却未被伤到要害,让商晚越加起疑。
这时,不远处一阵吵闹。
待再回头,看见那人已飞檐而走,腿脚却好像不太利索。
他受伤了。
“鬼呀,鬼呀,有鬼呀六子!”
等疯老九慢慢悠悠地从墙后走出来,看见六子一脸无言地看着地上抱着他大腿的老张头,身边围着一圈穷街坊。
“哪来的鬼?老张你疯啦?”
“刚那确实有个人影。”
“你看见啦?”
“看见了!黑乎乎的,戴着面具!”
“兴许是小偷呢,三狗子?是三狗子吗?”
“你妈,老子在这儿呢,我没事儿偷他干啥?”
老头吓得发抖,抖成一团,瘫在地上。疯老九好像夜里遛弯一样,没看见地上的张老头,一脚踩在他身上。
“哎呦!”“哎呦我的妈呀!”
两声惨叫,疯老九没等张老头叫起来,自己吓得跪地上了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鬼——怎么是你啊?”
……“你他娘的有病啊?”
张老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虽然腿依然发软,但站起来就踢了疯子一脚。
“……死疯子。”
“这疯子瞎。”
“老张头你别踢他了,把他踢死了咋整。”
疯老九顺势抱住他的腿。“有鬼……有鬼……”
张老头把她拉开,“行,行了,鬼跑了,让六子给赶跑了,你个傻疯子。”
“啊啊,鬼,六子?鬼怕六子?”
“嗯嗯,六子踢了鬼一脚,把他赶跑了。”张老头显然已经恢复了正常,弯腰拾起他的破锣圩。
他看到疯子也被吓得够呛,心满意足了。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土,然后又看看六子,满心满眼地欢喜。“六子,要是能做我女婿……”
疯老九坐在地上,直直地看着张老头,六子有些尴尬,挤开人群走到了一旁。
……
“你还惦记着这个呢?”
“你老不死的,人姑娘可能在那边等不及了,早投胎了。”
“投胎没准成娘娘了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张老头一点儿没生气,也不理他们,只是嘟嘟囔囔,“算……算啦,人都死了,找什么女婿。过去啦,都。”
疯老九看着他老得有些发皱的脸。
刚刚自己无意间提到他女儿,他准是心里恼了,才鬼哭狼嚎的大半夜地闹腾。
死老头子,这会儿应该消气了吧。
张老头的女儿死于瘟疫,死的不安稳,做父母的心会不安。但张老头不然,从不避讳提到女儿,还总爱认姑爷,让人家拆穿了就哈哈一笑。原本是个倒卖赃物的,女儿死后做了流梆,夜夜打更,说闺女要迷路了,每晚都能找到他。
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死亡。对他们来说,死人不过是先到了那边去,和先到了家等着后面的人没什么区别。
所以他们不下葬,因为没钱;不吊丧,因为无念;不避讳,甚至拿刚死的人身上的东西,因为不惧。
所以商晚知道老张头刚才的害怕多少有些装。
人们渐渐散了,疯老九从地上爬起来,六子刚才趁人多,不知道去了哪里,现在从角落里钻了回来。
“老张。”
“干啥。”
“那鬼为啥找你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“你干啥亏心事了?拿人东西了?”
“我……我他妈拿什么东西,我一流梆的,夜里哪敢拿人东西啊?”
她只是随口一说,张老头开口就骂。
夜里没拿?那就是白天拿了。
商晚一晚上也没怎么睡,抄书抄了通宿。原本以为就几卷经文或案宗,却发现是一卷养心咒。
怪不得杨林说这东西珍贵,却还放心地把文卷交给了她。这东西原稿非汉文,是音译过来的,压根不知道讲的是什么。
随着泡坏的还有随文图解。这图显然是两人照葫芦画瓢地描下来的,本来就模糊,雨水一泡就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最后看得头晕眼花,索性把笔一扔,把写好的没写好的一股脑往地上一扫,躺倒在石桌上就睡着了。
她不想被桑河发现她在这里。不是因为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,只是不愿再给他留下什么愿想。
阳当毒并非无解,但她确实有些腻了。
给他把这咒抄完,就和六子离开这里吧。她迷迷糊糊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