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Chapter 29 童年 ...
-
叶雨枫成为自己的邻居和幼儿园同学后，陈江岚和这个男孩的关系迅速拉近了。陈江岚身边的小朋友大多都有兄弟姐妹，他却是家里的独生子，难免会对别人有玩伴感到羡慕；叶雨枫对家属院的生活还不太熟悉，他的哥哥姐姐已经上了小学，功课更重，也不愿意带着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去玩。岳慧芳见小儿子初来乍到，性格又腼腆，有意无意地让叶雨枫多与邻居家的孩子接触，避免太过孤单。
正如江梦所说，叶雨枫的生日在夏天，比陈江岚小了半个年头，大人们就让叶雨枫喊陈江岚“江岚哥哥”。对于这个称呼，陈江岚听着感觉很好，叶雨枫一开始也是这么喊他的，后来发现在幼儿园里没有人这么称呼其他小朋友，才和其他人一样叫他“陈江岚”……就这样，两人理所当然地玩在了一起。
随着时光流逝，陈江岚渐渐习惯了这个漂亮安静的男孩的存在，也察觉到叶雨枫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。叶雨枫很少主动找陈江岚出去玩，但自己如果拉着叶雨枫去和其他小朋友玩，他也不会抗拒。此外，叶雨枫的身体不太好，老是生病。步入夏季，天气热了起来，每次陈江岚喊叶雨枫出去玩，候在楼道时，透过防盗门的绿纱，他会看到岳慧芳要往叶雨枫后背上垫一条毛巾，这才放小儿子出门。
到了外面以后，陈江岚不禁好奇：“你妈妈为什么给你衣服里塞毛巾？”
“我身体不好，她怕我出汗以后把衣服弄湿了，湿衣服贴在身上，会着凉的。”叶雨枫有点难为情地解释道，“放了毛巾，出汗就不会弄湿衣服。”
“不会吧，出汗也能着凉？”陈江岚将信将疑。
叶雨枫点点头：“嗯，我妈妈说，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，容易生病。”
陈江岚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是这样。叶雨枫来到辉大家属院这小半年，常常出现咳嗽的迹象，之后好几天都不会来幼儿园。偶尔，在外面玩闹时，他会碰到岳慧芳或者其他老师牵着叶雨枫回家，叶雨枫总是被口罩和大衣裹得很严实，右手手背贴着胶布，白色的纺布上凝有一点干涸的血迹——叶雨枫说，他是去医院打吊针了。陈江岚向来身体健康，最重的病不过着凉咳嗽，那时还未曾打过吊针，也几乎没有去过医院，对于从医院回来的叶雨枫，他总会感到几分不可名状的神秘。
生病严重到要去医院，究竟是怎样的滋味？想到大衣下的叶雨枫，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静谧而无声的黑眸，还有他时常显得苍白的脸庞，陈江岚的心里浮起一抹奇异的感受。
岳慧芳对小儿子的身体格外发愁，据她所说，在老家的时候，叶雨枫病得没有这样频繁，大概是城市里的环境不太好。然而，叶雨枫马上要读小学了，没法再送回老家，只能留在这里治病。
尽管对叶雨枫和陈江岚一起玩抱有支持的态度，很多时候，陈江岚找上门，岳慧芳只能露出尴尬的微笑，俯身对陈江岚说，不好意思哦，雨枫的病还没有好利索，没法出去和你一起玩。这时候，陈江岚只能悻悻地回去，或者去找彭昊他们玩。
有一次，陈江岚和其他小朋友们在楼后的空地上玩闹，他无意间抬起头，却看到叶雨枫趴在玻璃窗后，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外面玩耍。他的黑眼睛里没有情绪，看不出失落或是向往，陈江岚却莫名感到有点难过，他摸了摸上衣口袋，里面装了一些糖块——中午，他跟着父亲参加一位历史学院的老师的婚宴，拿了不少喜糖。
等其他小朋友们回家了，陈江岚溜到叶雨枫家后窗下，踩着砖块，敲了敲防盗网后的玻璃。很快，叶雨枫将窗子拉开了一条小缝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看着窗子下的陈江岚，问。
陈江岚将口袋里的糖块拿出来，递给叶雨枫：“喏，这些给你！”
叶雨枫看了看他手里的花生酥糖和奶糖，有点迟疑。
“你不爱吃糖？”陈江岚看出他的迟疑，问。
叶雨枫摇摇头，拿起陈江岚掌心的一颗奶糖，小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陈江岚却没有收回手，他向叶雨枫那里递了递：“这些都给你吧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太喜欢吃花生糖。”叶雨枫嗫嚅道，“不过……还是谢谢你。”
陈江岚恍然：“噢噢噢，原来是这样……那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糖呀？”
叶雨枫低头望向陈江岚，长长的睫毛跟着垂下来，遮挡住一半黑眸：“我比较喜欢……薄荷糖吧。”
“好哦，那我下次给你带。”陈江岚说着，心里却觉得有点儿奇怪——他身边的小朋友里，很少有人会喜欢薄荷糖又冰又辣的味道。
叶雨枫慢慢剥开奶糖的糖纸，将糖块放入口中。陈江岚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攀住防盗网，望着屋里的叶雨枫。剥下糖纸后，叶雨枫认真地将糖纸对折再对折，直至糖纸变为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，陈江岚也就看着他的动作，不说话。
因为身体不好被困在家里，应该会很难过吧，陈江岚在心里默默地想着。希望……他能开心一点。
虽然时常生病，身体完全恢复时，叶雨枫和其他孩子无异，也会加入到户外的游戏里。叶雨枫的性子内向，对于和陌生人交际这件事，他总是显得胆怯。因此，常常是陈江岚将他拉入小伙伴之中，游戏里，仗着总能抢到主导地位，陈江岚也往往会护着叶雨枫。
小胖子彭昊对陈江岚和叶雨枫关系的拉近大为不满——他对沉默寡言的叶雨枫没什么兴趣，而且在这之前，他同陈江岚的关系最为亲近。叶雨枫成了陈江岚的邻居后，由于家离得近，方便一起玩，陈江岚明显同叶雨枫更友好了，还总是在游戏中偏袒对方。为此，彭昊巴结上了另一个同班的男生孟玥涵。
孟玥涵就是幼儿园班上小红花数量排名第二的小朋友，和陈江岚一样，他的性格也较为外向，总是积极回答老师的提问，因为父母都是外语学院的老师，他的英文水平格外好。孟玥涵和陈江岚向来有些暗戳戳的不对付，面对彭昊的转向，自然是喜闻乐见。出于这份对陈江岚的不满，两人一拍即合，也暗中商量着怎么给陈江岚一个教训。
这个教训很快被孟玥涵和他的朋友们落实到了一次游戏里——那天，一些小朋友在家属院里玩丢沙包，陈江岚和叶雨枫都在躲沙包的人之中。几轮游戏下来，陈江岚隐约感到不太对劲：丢沙包的人似乎一直在瞄着他的方向砸。一开始，他没有对此提出异议，只是敏捷地闪避，但当他又一次侧身躲开飞来的沙包，丢沙包的人却嚷道：“陈江岚，你被砸到了，下场！”
陈江岚只觉得莫名其妙，出声反驳：“我没有被砸到啊。”
“你就是被砸到了，我都看到了。”丢沙包的人坚持道，“彭昊，你也看到了，对不对？”
“对，我看到了。”彭昊说，他话音一落，又有几个小朋友跟着附和。
叶雨枫站在陈江岚右前方，没有看到沙包的轨迹。听到身边小朋友这样讲，他侧过脸，黑眸中闪过困惑。
“你们胡说八道，我明明没有被砸到。”陈江岚有些生气地说。
“我们大家都看到了，是你在赖皮。”彭昊抱起双臂，“我们不和耍赖的人玩！”
陈江岚有点拿不准了，他开始怀疑刚才沙包是不是真的碰到了自己。然而，当他的视线落到人群中的孟玥涵，看到孟玥涵透着一丝得意的神情，心里顿时有了眉目——这些人是故意的。
他只觉得索然无味，耸肩：“好吧，既然你们都这样说，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叶雨枫见陈江岚要离开，身子动了动，想要跟过去。彭昊看到了叶雨枫的动作，喊道：“叶雨枫，你不许走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叶雨枫吓了一跳，步子跟着停住。陈江岚不愿让叶雨枫被他们为难，便推了推他的肩膀：“没关系，你去和他们玩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陈江岚也不再等新的一局丢沙包，而是跑开了。等到听不见这些人的动静，他放慢了步子，一个人游荡到家属院的小花园里。
小花园里有一排紫藤萝架，紫藤萝沿着石架生长得茂盛，春日时繁花如云，现下却只余碧绿的浓荫。陈江岚顺着紫藤萝的枝干攀上去，在高处的枝结上坐下，望着头顶的绿叶发呆。
此刻，他的心情并不像离去那样潇洒——面对孟玥涵和彭昊的排挤，他到底心里有气，但又觉得这样的行径很幼稚，不想和他们争辩太多。于是，他只是揪下手边的一片绿叶，沿着叶脉的纹路，一点点将叶片撕碎，丢在空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底下传来脚步声。陈江岚低下头，却看到叶雨枫走了过来，仰脸望向他，黑眼睛里映着紫藤萝叶的绿色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陈江岚看着叶雨枫，有些稀奇，“你不和他们玩了吗？”
叶雨枫没有说话，他也顺着紫藤萝的枝干爬上来，在陈江岚身边坐下。对于叶雨枫的出现，陈江岚并不意外——叶雨枫知道他常常来到小花园的花架这边，甚至，怎么才能爬到紫藤萝枝干上，也是由他教给叶雨枫的。
陈江岚把手里光秃秃的叶脉丢掉，闷闷地开口：“他们是不愿意跟我玩，才故意说我耍赖的……你相信我吗？”
叶雨枫盯着陈江岚，半晌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江岚低下头，“其实，你不该过来的……你这样，他们可能也会对你不好。”
叶雨枫沉默了一会儿，阳光穿过头顶的绿叶，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。一瞬间，他的黑眸似乎变得透明。
“没关系，就算没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玩，我也会陪着你的。”他突然说，声音缓慢而清晰。
陈江岚猛然抬头，看向叶雨枫。
“真的吗？”他犹豫着问。
“嗯，真的。”叶雨枫注视着陈江岚，认真道。
陈江岚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，心头涌上异样的情绪。不爱讲话的叶雨枫，面对他人时总显得胆怯的叶雨枫，在彭昊提出“不许走”之后，却还是来找他了，又对他讲出这样的话语……这是年幼的他第一次对同龄人生出“感动”。
“我也会陪着你……会保护好你的。”他很小声地说。
叶雨枫的黑眸中多了不解：“为什么要保护我？”
“我比你年龄大啊，而且，你总是在生病。”陈江岚有点尴尬地解释道，“保护好你”这个表述其实是他从故事书里看来的，在这份感动的驱使下，他居然没过脑子便说出来了……虽然，这也是他心里的想法。
“你想啊，之前玩游戏的时候，我很向着你的，玩抓人的时候，你跑得慢，我都不会来抓你。”陈江岚说着，却突然感到沮丧，“可是今天，唉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叶雨枫碰了碰陈江岚的手背，以示安慰。
那时，在两个小孩的眼中，这段紫藤花架下的交谈显得感人而悲情——虽然他们当年还不理解什么叫悲情，但多少有种两人在孤独地与众人为敌之感……然而，没过多久，陈江岚便忘却了这件事——一个星期后，孟玥涵和彭昊莫名其妙闹掰了，或许是出于故意气彭昊的目的，孟玥涵反而过来和陈江岚道歉，向他示好。陈江岚心有不快，但想到父亲对自己的教导，他还是假装不计前嫌，大方地和孟玥涵和好了；叶雨枫自然不提曾经的矛盾，继续跟着他们玩。
转眼间，到了幼儿园毕业。毕业前夕，老师们组织了一个活动，名为“爱是什么”，这个活动会收集每一位小朋友对于爱的理解，由老师将小朋友们的想法誊抄在粉色的爱心卡片上，之后将卡片统一贴到校门口的展板上面，供家长们观赏。为了收集小朋友们的想法，活动时间，老师让小朋友们一排排坐好，按照顺序依次讲出自己对于“爱”的理解。
陈江岚所在的座位靠后，他听着前面小朋友们的你一言我一语——有人说，爱是爸爸妈妈在自己发高烧时陪自己去医院，是周末爷爷奶奶带自己去公园玩；也有人说，爱是冬天暖洋洋的午后，是妈妈口袋里留着的棒棒糖，是西瓜尖尖上最甜的一角……
爱是什么？陈江岚拼命想着，心底却只有一片空白。老师说，家人是最爱他们的人，爸爸妈妈无疑是爱自己的，可是，这样的爱又是怎样表现出来的呢？他只能想到陈松泽来接自己回家，路上例行的询问和教导。回到家以后，饭桌上，江梦向来一言不发，陈松泽也很少讲话，两人只有在收拾桌子时才会浅聊几句；饭后，爸爸妈妈各自看书学习，不会抽出时间陪他，在家时，陈江岚或是一个人玩玩具，或是默默看书——他只有六岁，识字量却已经很大了，偶尔，陈松泽去书店时会带上他，店员看到陈江岚要拿一些书，都会善意地提醒，那些书里只有字没有画，不适合小孩子看，这时，陈松泽会骄傲地解释，自己儿子认字很多，早已可以看懂这些书了……
“江岚，到你了哦。”老师温柔的提醒声将陈江岚拉回现实。
“嗯……爱是喜欢。”陈江岚支支吾吾地说。
老师看着陈江岚，有些奇怪道：“就这些？没有了吗？”
陈江岚知道老师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——他一向喜欢举手发言，也很能讲话，面对这个问题，他不该只说出一句毫无想象力的回答。如果他在展板上只留下了这样短短的话语，爸爸妈妈看到了，应该也会很失望吧……可是，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那你再想想哦。”见陈江岚半天不答，老师看出了他的窘迫，也就不再追问，转而点到他身后的小朋友。
陈江岚想，他到底在什么时候体会过来自爸爸妈妈的爱，或者将爱给予爸爸妈妈呢？当陈松泽知道自己得了小红花、受到老师表扬时，当他在书店里骄傲地说出自己儿子认字多时，他看上去很高兴……这就是爱么？
他又想到江梦。不同于童话故事中母亲温柔可亲的形象，江梦的性格平淡，话不多，她平时工作忙，很少有时间陪着陈江岚。陈江岚年纪尚幼，却隐约能感觉到，在家里，陈松泽和江梦的地位并不平等——或者说，陈松泽的姿态要更低一些，比如，不像很多小朋友家里只有妈妈做饭做家务，陈松泽也会揽不少活儿。然而，陈松泽放低姿态并不是因为多么体谅江梦，反倒带着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憋屈，陈江岚童言无忌地问起来，他只能苦笑着感慨“你妈妈比较厉害，我比不上她”。
那时，陈江岚还不能理解父亲尚存的大男子主义观念和“老婆比自己厉害”这一事实的复杂冲突。年幼的他只能想到，爸爸爱妈妈，父母又爱着自己，通过生活中的种种迹象，他得出一个结论：要变得优秀，才能得到“爱”。他觉得自己的思路非常清晰——曾经，他还没有想这样细致地思考一个问题……自己简直太厉害了。
可是，刚才发言的小朋友们，有人也没有认识很多字、会背诗，或者拥有很多小红花……他们也感受了爱，不是么？
陈江岚感到困惑，却不敢再想更多——继续想下去，似乎会触碰到一些不妙的东西……他抬起头，看向老师身边的小黑板，那上面用粉笔写着“爱是什么？”这个小小的句子。在幼儿园时光即将过去的日子里，在小朋友们的发言声中，他盯着黑板上的字迹，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问句。
，还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