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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双面谍 ...

  •   紧接着多日,晋王萧炳棠辗转奔波。先是没费吹灰之力,劝服楚王动用了门路,将花楼命案当中,那位当庭翻供的要紧证人,连夜劫走安置妥当。

      此举惊动了萧炳权,他暗地多番查证,却无从得知那人踪影。

      他只当是,那人怕招来后患,自己逃了。而与此相比……他倒是更烦心程家的下落。

      怎么才离开荆州,程家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半点痕迹也没留下?这显然不对劲。

      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。

      再接下来,萧炳棠遵从萧沛的嘱托,待每日天亮透了,街巷人流热闹起来,再从王府正门,乘坐宽绰华丽的马车,招摇过市似的七拐八绕,花费半个时辰,抵达汝南最鼎盛繁华的万宝大道。

      而后一头扎进纸醉金迷的钧天坊,昏天黑地地……

      推牌九。

      头些日子倒还好说,凭借那股新鲜劲儿,萧炳棠将前半生没推尽兴的牌九,九天九夜内推了个彻底。

      他推得废寝忘食,推得夜不能寐,甚至总有种直觉,这辈子再也不会推牌九了,腻歪得要命。

      于是便转战叶子戏、马吊牌,再然后是掷骰、六博与双陆,诸如此类,无不下注豪赌,将古往今来所时兴过的赌法,全摸了个一清二楚。

      而每当牌局终了,赌桌上的大堆雪花银、金元宝,哗啦啦掉入囊中,不值钱似的砸在脑门儿上。萧炳棠如此,赢麻了手腕。

      最初那些叫苦不迭,心底痛骂萧沛没良心,虐待长辈的煎熬焦灼,逐渐消散,转而便沉浸在银钱如流水,挥之即来的强烈快.感中。

      可终究,头脑还尚存一丝理智……

      深深明白,这并不是他走了大运,凭本事赢来的。

      萧炳棠此生从不好赌,亦不会赌,过往在亲朋好友的牌桌上屡战屡败,从来输钱多,赢钱少,哪有本事杀出这屡战屡胜的局面?

      应当说,他坐在钧天坊的上等牌桌前,不论怎样出手,赢面都会站在身边。有人保他必胜罢了。

      与此同时,朝堂之上,也掀开了两淮巡盐的帷幕。

      内阁牵头,召集了六部九卿多番商榷,迟迟不能推举出合适的巡盐御史。六部当中,或有人主动请缨,或有人选贤举能,或有人走歪门邪道,全都被杨承晦一力抵挡回去,搁置起来不予回应。

      如此一来,朝野上到六部尚书,下到衙门小吏,无不对杨承晦这位首辅心怀不满,将往日阿谀奉承的嘴脸,收敛了三分。

      直至今日,杨承晦终于拟定出了人选。

      举荐奏折写就,没打招呼,径直呈交进宫递给了司礼监,再由司礼监下发回内阁,兜个圈子,便又回到了杨承晦手中亲自批复,全程无须旁人,一手敲定。

      内阁其余诸位阁员,得知此事之后,无不瞠目结舌,对杨承晦另眼相看,而却不敢多事置喙,只沉默远离。

      只因杨阁老启用的这位人才,乃是当今世家中,权势最盛的魏国公府的三公子,魏潜。

      魏家是武将出身,先祖投在大堇神将蒋构麾下,是与武忠将军蒋峪浴血厮杀过的前锋。自崇治以来,魏家三朝皆出虎将,在承启朝得陈文忠公重用,镇守北境搏得无上军功,而后世代承袭爵位,累积至今,地位不可小觑。

      到如今的后嗣,虽没再出骁勇善战的能人,魏国公却依旧对子女要求甚高。

      嫡系旁支当中不乏多人在朝为官,甚至身兼要职,而魏国公这位三公子,却常年赋闲在家,游手好闲。魏国公夙夜操心,最终掷千金给魏潜捐了个官儿——工部从五品的员外郎。

      这是个闲散官职,每日到衙门点个卯,掉头出来仍然是花天酒地,不学无术。

      可有官职在身,毕竟不同,大伙虽瞧不起魏潜,却看重魏国公府的权势,前赴后继地巴结这位手无实权的员外郎。

      照当今魏家的家风来看,若是派魏潜到两淮巡盐,岂不要扯开袖子贪个够?

      因而决议散播出去,杨承晦连门也不敢出了,整日窝在家里,与笼中鹦鹉大眼瞪小眼。

      生怕往日那些交情颇深的同僚好友,上赶着质问他,究竟是脑子坏了,还是官场上待久了,心也随着一同朽化了?

      杨府闭门,不肯见客,而皇宫今日却开门迎客。

      晏梅故仍派遣那三位秉笔太监,分别到荆王、楚王与晋王的府邸,请他们进宫参加家宴。而派遣到荆王府的那位宦官,又恰巧是石延。

      自荆王府至皇宫的路程不远,因而石延抵达之时,没有催促萧炳权即刻动身,反而是矮身猫腰钻进偏房的内间。

      他摘下内使帽,堂而皇之搁在萧炳权案边,毫不客气地坐下喝茶,姿态颐指气使,似是来闲聊说话的。

      抿了口茶水,慢悠悠问道:“王爷近些日子,结交了哪些四品上的大员啊?”

      自打上回进宫,石延牵头为萧炳权搭上了汝南府尹的门路,二人便心照不宣,结成同党。萧炳权待之恭敬,事事谦虚请教,却不乏忌惮提防。

      听闻这话,他笑而不语,一时不想对石延和盘托出,只是搪塞敷衍。

      石延不屑,嗤笑起来,挑着眼角斜斜瞥他。他搓捻着拇指那枚油润的玉扳指,无奈摇摇头,叹道:“没成想大名鼎鼎的荆王爷,不仅没谋略,连胆气也没有。”

      随后喉咙中咯咯笑起来,很是阴沉刺耳。

      萧炳权最听不得讥讽,不悦地蹙眉,脸面似教人踩在脚底下磋磨。他心生戾气,却打心底不愿与宦官计较。

      仍维持着僵硬的笑意,假意恭维:“哦,公公这话怎讲?”

      “先帝的三位兄弟之中,楚王忠直端正,晋王与陛下亲昵,关系非同小可,而唯有荆王爷您心思最细腻,”石延淡淡道,口吻却指指点点,有些傲慢,“过往十数年,您把守着荆州要道,吃尽了油水,那二位可谓是望尘莫及。可是进京这一遭,您却是落尽了下风呀。”

      先是极尽恭维,而后委婉暗示。三两句话,萧炳权已然大大反省了一遭。

      可思来想去,他仍旧以为进京的种种举动反应,乃至谋划布局皆在楚晋两王之上,并没有落了下乘。甚至此前,萧炳权还心存忧虑,怕行为过甚会引起晏梅故的察觉。

      于是仍旧淡笑,佯装不在意,而请教道:“依公公的眼光,本王究竟何处落了下风?”

      石延深深瞧他,谈笑道:“王爷可曾听说了?晋王爷这段日子,见天儿扎在钧天坊,醉心豪赌,在汝南可是出了大风头。”

      一听是这事,萧炳权揪紧的心脏,终于放下了片刻。

      他不屑地哼笑,更加不在意了,“本王当什么大事。萧炳棠那个蠢才,仗着与皇帝关系匪浅,便这般纵情玩乐。这样的风头,本王随他出,且看他能嚣张几日。”

      石延摇头摆手,又轻蔑地笑,对萧炳权的说辞不屑一顾。

      萧炳权觑他的神情,略微蹙眉,起了疑:“难道本王说得不对?”

      “您方才也说了,晋王爷与陛下关系可是亲近,若是陛下不允准,他岂敢胡来?”石延眼眸若有深意,紧紧盯着萧炳权,句句暗示,“咱家可是听说了,晋王爷在钧天坊的上等牌桌,赢了九天九夜。到头来,连骰子也掷不动了,白银黄金流水般淌进怀里,须得两架马车才能搬回王府。”

      萧炳权脸色阴沉,一时辨不清话中是非,却已然心存疑虑。

      钧天坊这等地方,他早有耳闻,乃是京城有头脸的大人物,才爬得上去的赌桌。若不是与皇帝沾亲带故,便是家中有朝中大员。除却那些好赌的富家子弟,余下的,大多是另类的私下交易罢了。

      若真如石延所言,萧炳棠在钧天坊拔得头筹,岂不是说明,那些大人物倒是对他青眼有加,抢先押注而结为一党吗?

      萧炳权忽而慌了。

      石延上下打量他,见其仍旧踌躇,不愿轻信,也不再多说。他拂衣起身,提醒道:“时辰不早了。王爷,咱进宫?”

      这路上,萧炳权心神不宁的,脑海还盘旋着石延所说的话语,掂量可不可信,直到了宫门口,还没能抽离出来。随侍唤了他一声,才陡然回神。

      没料想,才迈下马车便直直撞上了萧炳棠。

      萧炳棠的府邸,是离皇宫最远的,却来得最早。他面色张扬自得,转眼瞅见了萧炳权,倒还有些吃惊,似乎是惊讶于,他这么快便到了。

      萧炳权霎时起了疑。

      萧炳棠笑呵呵地打招呼,“荆王兄,贵人事忙,竟然到得这样早。我离宫最远,所以即刻动身,没成想是第一个到的。”

      这话,似乎是给方才下意识的惊讶打掩护。

      萧炳权眯起眼睛,试探问道:“听闻晋王近些日好赌,逢赌必赢?”

      两人并肩往宫内走,肩袖相贴,却擦出了争锋的火花。闻言,萧炳棠毫不否认,痛快认了,“钧天坊的路子广,王兄也该去长长见识。”

      长长见识……

      这毫不起眼的四个字,却字字诛心,无端刺痛了萧炳权的神经,激得他霎时冷笑起来,也不顾晋王究竟是口直心快,还是有意为之了。

      萧炳权口齿生硬地反驳道:“这赌坊,不是什么好地方,从那儿经手的财物,来路不明的,本王无福消受。萧炳棠,你即便要谋财结交,也该走些正经门路。”

      萧炳棠也笑,附和道:“王兄教训得是,我自会去寻正经门路,哪能将所有指望,寄托在赌红眼的牌桌上呢?”

      他大笑着直拍萧炳权的肩膀。

      萧炳权咬牙忍耐,按下了想要拧断他胳膊的冲动,嘴角笑得勉强,心中逐渐开始了盘算。

      今日这场所谓的家宴,既诡异,又难捱。

      帝王病体孱弱,仍顶着那副要死不死的惨白脸色,吃也吃不下,动辄咳嗽不止,惹得三位王爷也不能尽兴。

      萧炳棠才从宫里出来,便大声嚷嚷说没吃饱,非拉着萧炳检的胳膊,说是要找个酒楼,再好好吃一顿。萧炳检虽然板着脸,却还是随他去了。

      眼瞧他俩亲近,不知怎么,萧炳权登时心慌了。

      那两人拉拉扯扯的,不分你我,似乎已然达成同盟,而将他孤立在侧。

      不久之前仍自信傲慢的萧炳权,逐渐徒增了无休止的焦虑与恐惧。他质疑萧炳棠有所阴谋,质疑萧炳检有了立场。最终,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落了下风,而这一切,最终又会导向什么结果……

      简直不堪设想。

      石延从背后幽幽地赶来,还是奉命送他出宫。他一字不问,一字不提,却在萧炳权登上马车前,见其驻足相视,低声问道:“公公晚些可有空闲?”

      他笑而不语,伸手请萧炳权上了马车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别说是三位各怀心思的王爷,吃得不尽兴了,萧沛动辄一惊一乍,不是咳嗽便是气喘,折腾得晏梅故也随他演戏,时而要轻柔地抚顺胸口,时而要递上杯白水,偏偏塞到手心里还不肯,非要喂到嘴里才罢休。

      瞧那副分明矫情上天,却还要硬凹病痛折磨的样儿,晏梅故忍不住怀疑,萧沛办这场不合时宜的家宴,究竟是对付荆王,还是对付他晏梅故。

      午后时分,众位王爷出宫回府了。

      晏梅故与萧沛两人相对而坐。

      窗棂子斜照进来一抹午后斜阳,恰巧打在他们身上。龙榻上静对厮守,倒是岁月静谧的好时光。

      将布巾在铜盆投洗拧干,晏梅故托起萧沛的后脑,任劳任怨地伺候万岁爷擦脸,心底却泛起了嘀咕:怎么近些日,逐渐压制不住他了?

      他默默思量,总觉得如今的日子,少了些东西,很说不出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想到这儿便琢磨起来。

      晏梅故心不在焉地转身投洗布巾,慢慢拧干,再回首时,刚巧撞上了萧沛近在咫尺的眼眸,闪闪发亮。好在萧沛是个活生生的人,若是条膝下承宠的爱犬,怕不是早将尾巴摇断了。

      这念想浮现出来,晏梅故忽而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——

      萧沛大概或许应当可能太久没犯过错了。晏梅故很不习惯。

      从前那些枯燥又苦闷的光阴里,萧沛总能时常搞点幺蛾子出来,要么可劲儿折腾自己那快散架的身子,要么不服约束地偷摸撒野。

      是绝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宫中,低眉顺眼的。

      不知自打哪日起,萧沛再也不提这样那样的无理要求,甚至往日偶尔对晏梅故蹬鼻子上脸,犯浑非要动手动脚的那些害臊事情,如今也再不做了。

      萧沛老实得过分,晏梅故竟然会萌生出恐慌的心绪。

      他猛然觉得眼前这乖巧得可爱的萧溯川,如此诡异,如此虚幻……

      “梅故,梅故,还没擦完呢。”萧沛出声唤他。

      晏梅故陡然回神,冷不丁撞见萧沛凑近的大白脸,吓得手一哆嗦,险些惊叫出声。

      他眯了眯眼,又心说方才那番思绪全都是幻觉。

      莫名不爽,随手将布巾扔到萧沛脸上,语气不善:“自己擦。”

      萧沛一头雾水,扯下脸上那块湿布,认命地擦起脸来,不知究竟哪里惹了晏梅故,追问许多遍,晏梅故却死活不肯答他。

      因而到头来,他还是一头雾水。

      半个时辰过后,左观尘提溜着不离手的药箱,陡然冒了出来,萧沛才惊觉到了把脉的日子。

      自打熬过寒冬腊月,萧沛调养得宜,鲜少发病了。开春来,两日药浴,才口服一碗汤药,立夏之后更是连左观尘的面儿也少见。

      今日见了倒是惊奇。

      晏梅故早知道他要来,特意吩咐了外面值守的小太监,见了人不必通传,径直领进来便是。

      “陛下的气色真不错,想是近来喜事颇多。”左观尘向来嘴里没什么好话,不咸不淡地瞎扯。

      萧沛也向来瞧他不顺眼,随着一同瞎扯:“左神医过誉了,朕瞧你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多日不见,竟然也知道带笑出门了?”

      闻言,左观尘摸了摸嘴角,愣怔问道:“我笑了?”

      晏梅故从他身后绕过来,默默作证:“你方才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笑。”

      经他俩轮番指证,左观尘干脆不辩驳,也不顾了,理所应当地扯起嘴角,眯着那双含情桃花眼,一派甜滋滋的傻样。

      晏梅故和萧沛双双看呆了,面面相觑。

      萧沛手腕已经搭好,随时可供他切脉,见其摇摆而来,连提衣下跪时,唇边还噙着一抹不可言说的笑意,真是……瘆人。

      萧沛瞪大眼睛,直言问道:“你生病了?”

      左观尘不搭理他。

      萧沛又问:“你被鬼上身了?怎么笑得这么瘆人?”

      遭不住连连追问,左观尘终于烦了,抬眼瞪他,“别吵。”他不再笑了,紧绷起嘴角,面沉如水,看上去倒是个正常人模样。

      左大神医面色凝滞,喊他别吵,萧沛才终于消停了,心脏也没那么瘆得发慌了。

      这才是臭脸昭著的左观尘,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,哪怕是皇帝。

      晏梅故静坐一侧不语,心绪难免忐忑。左观尘医术高明,用药大胆,活生生将萧沛从鬼门关又拽了回来,事后回头再看,却是如此惊心动魄。

      他不敢想,若当年不敢让左观尘放手一试,今日的萧沛,又该是什么模样?

      萧沛的旧疾深入骨血,连太医院经验老道的御医,也不敢随便扎针用药,但左观尘却敢。他艺高人胆大,不怕扎死皇帝,也不怕研制出的那些奇方毒死皇帝,才成就了如今神医的名声……

      每每想到那些日子,晏梅故平静的心脏,也会咯噔一下,而后猛跳起来,出了一头冷汗,仿佛那些画面历历在目,挥之不去。

      他真怕萧沛没熬过那个冬天。

      晏梅故甚至想不清楚,他究竟是怕帝王驾崩,会愧对先帝的托付,还是怕萧溯川此人,在世间永久逝去了。

      他想不清楚,亦不愿想清楚。

      苦等了片刻,左观尘默然起身,向他讨要纸笔,而后匆匆写就一副药方。

      晏梅故瞪着眼睛,巴巴瞧他。

      左观尘也瞪着眼瞧他。

      两双眼睛对视了许久,左观尘忽而扬声呵道:“抓药去啊,愣着干嘛?!”猛地出声,把晏梅故吓了一跳。

      萧沛倏然急了,三两步冲过去,杵了左观尘一拳,怒道:“你凶他干嘛?有本事冲朕来!”

      左观尘给他杵懵了,半晌,指着萧沛气愤说:“我不跟皇帝计较。”

      晏梅故瞥他俩幼稚的争吵,许是觉得无聊,唤来小太监,让他到药房抓药。

      小太监接过药方,端详了许久,有些为难,说瞧不懂纸上的字迹。

      晏梅故叹了口气,有些不耐烦,夺过药方,竟然下意识想逐字逐词念给他听。

      左观尘也不耐烦了,摆摆手,“你亲自抓,我的字迹,只有你才能看懂。”

      多番推诿下,萧沛眼睁睁瞧着左观尘使唤晏梅故,竟然也不吭声了,转头坐下,有些惴惴不安,怕晏梅故瞧出什么。

      晏梅故倒是没瞧出什么,只觉得莫名其妙,哼笑一声,质问道:“怎么就非要我去?”

      幸亏左观尘脾气古怪,此时纠缠拌嘴,也不显违和。他同样哼笑,反问道:“怎么不能让你去?”

      晏梅故心慌了,“是溯川病况不好?”

      左观尘猛地扣上药匣,“别吓唬自个儿。这药煎来费功夫,你再磨蹭,天亮了他也喝不上热乎的。”

      无可奈何,晏梅故半信半疑的,抓药去了。

      殿内霎时安静了,萧沛觑着左观尘,一时无话。可他不说话,左观尘又盯鬼似的盯着他,好似瞧见什么新奇物种,满眼全是戏谑的打量。

      逐渐将萧沛瞧得毛骨悚然,率先开了口:“你想问什么?”

      左观尘先是慎重地瞥了眼窗外,见周遭无人,才凑近萧沛,压低喉咙沉声问:“陛下可还知道,自己患有心疾?”他头回如此正经,半点没开玩笑,神色渊重。

      萧沛最见不得郎中这副神情。

      不由心慌,愣怔答道:“朕知道,有什么不妥吗?”

      “不妥?”左观尘冷笑反问,而后口吻严厉逼问,“既然陛下知道,怎会劳思过度而损伤了心脉?”

      “损伤心脉?”萧沛愣了,紧张地瞥向窗外,却察觉自己露了怯,矢口否认:“朕没有。”

      他摸不透左观尘究竟瞧出来几分,紧张得要命,连呼吸也凝滞了,憋了口气在胸膛,不敢呼出来。

      左观尘眯眼冷视,二话不说,捏起他手腕间的脉象,提溜在空中,咄咄逼人道:“没有?这脉象一清二楚,即便不是我,是随便哪个半吊子御医,也能当即下了论断。陛下究竟为什么要否认?”

      萧沛被唬住了,注视着左观尘好似胸有成竹的模样,猛地抽回手腕,不吭声了。

      左观尘断言:“陛下有事瞒着晏梅故,是与不是?”

      此话明目张胆说出来,萧沛浑身发麻,陡然捂住左观尘的嘴巴,逼他别再说了。

      他着实心慌了,一个劲儿往窗外瞧,生怕晏梅故突然回来了。

      左观尘平平静静,既不挣扎,也没反抗。

      半晌,萧沛逐渐松开手,垂首黯然。他低声威胁:“左观尘,你别多管闲事。”

      不知怎的,萧沛冷静不动,左观尘反而恼了。

      他克制着嗓音,不想把话传到旁人耳中,面色却掩不住忧虑,探寻道:“陛下不惜劳思伤神也要筹谋的,究竟是什么?”

      萧沛不答。

      左观尘继续问:“晏梅故知道吗?”

      萧沛仍不答。

      难得左观尘有些急躁,没好气地觑着萧沛那张倔犟得可以的脸,忽而对晏梅故的无常易怒,有了切实的感同身受。

      他缓了口气,轻声平和道:“若陛下不肯说,我也只能将实情告诉晏梅故了。”

      “你敢?”萧沛瞪他,气势却矮了一头。

      因为他知道,左观尘的确敢。

      对峙了半晌,萧沛终究是妥协了,叹气无奈:“朕是有事瞒他。即便常年待在宫里,朕也知道,宫外局势日益严峻,汝北故土更是亟待收复。梅故已经沾血太多了,剩下的事情,朕不想再让他染指。”

      此言似真似假,左观尘也分辨不出。可他也不关心,插话道:“所以,陛下动用了二十八星卫?”

      萧沛神色一变,眯眼端详他,“你怎知二十八星卫?”

      左观尘笑而不语,只是说:“那日萧洋到程家去,我亲眼瞧见了星卫出动。若不是我及时阻拦,险些让镇抚司那小子发现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顿,补上句:“他若是瞧出不妥,想必,离晏梅故知道的日子也不远了。”

      萧沛问道:“赵迁?”

      提起这名,左观尘抿嘴低头,又开始笑了。

      “你缠上那小子了?”萧沛恍然大悟,转而戏谑地瞧他,又毫不留情地揭穿,“真是可怜。与你这般冷血之人……恐怕日后要伤心的。”

      听他讥讽,左观尘竟然没回嘴,幽然道:“他很可爱。”

      萧沛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      “说谁可爱呢?”晏梅故眼神警惕,飘散着浓重醋意,打门口走进来,手中提溜个纸包,其中包裹着药方所枚举的十几味药材。

      他来回间动作神速。若不是左观尘的字迹,实在潦草,须他辨认一番,兴许还能回来得更快。

      甫一进门,不经意听见左观尘与萧沛说话,不知是在谈论谁,心说莫不是他俩有了悄悄话,要背着他说?

      左观尘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
      倒是萧沛迅速接话:“是你那干儿子。”而后酸溜溜的,一对眼刀狠狠剜着晏梅故。

      晏梅故眨眨眼,明白会错了意,冷冷地瞥着左观尘,只是叮嘱:“只要别让他耽误事,随你们闹。”

      萧沛与左观尘对视了一眼,再没说话,心照不宣地将方才的交谈深埋在心底。左观尘对晏梅故交代了萧沛的病况,说是调养得不错,若是这般坚持到年底,今年的寒冬便没那么难熬了。

      晏梅故点头,心底却有个疑影,没对左观尘表露。

      只待夜深人静了,小太监在外熬药,才犹豫了许久,下定决心问萧沛:“左观尘偷偷与陛下说什么了?”

      他紧盯着萧沛的眼眸,果然从中瞧出了异样。

      萧沛眼珠不自然地拨转了几下,摸了摸鼻子,显然是心虚地挪开了目光,而后若无其事地喝水,敷衍:“没什么啊。他那人,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朕最烦与他说话。”

      晏梅故默不作声,萧沛以为他信了。

      谁料又听他问:“你们怎么聊起赵迁?”

      萧沛答不上来了,随口扯了个谎:“是他自个儿聊起来的。”

      晏梅故哑住了。

      若萧沛仍随意敷衍他,他还能向前追溯,刨根问底。这下一来,却不能即刻找到左观尘,问个究竟。事后再问,又似乎有些婆婆妈妈……

      这话答得很有智慧。萧沛说他自个儿聊起来的,倒也不错,没骗晏梅故。

      不能追问,又实在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,晏梅故怎能罢休?

      可他摆脸生气,萧沛便厚着脸皮蹭他;他好声相求,软下嗓子想要撒娇耍赖,却惊觉自个儿没习得这项本领,不如萧沛使起来水到渠成,因而一时之间,搞得萧沛脸色惊恐怪异。

      晏梅故也尴尬得紧,无奈之下,只得作罢。

      可这时,萧沛却开了口:“你真想知道?”晏梅故眼眸亮了,赶紧点头,期待他说。

      萧沛叹了口气,搓了搓眼睛,很无奈道:“其实……”

      殿门嘎吱一声响了,禄安很不凑巧地冒出来,打断了这话:“主子,石公公找您。”

      萧沛猛地把话憋了回去。

      晏梅故拧起眉头,面色不善地幽幽回头,瞪着禄安。

      禄安吓得脸都白了,说起话来磕磕巴巴:“主主主子,石公公找您告假,说有急事,奴婢才,才……”

      “你回来再说,”萧沛安慰道,怕他不信,连忙竖起三根指头,“朕绝不骗你。”

      权衡思量再三,晏梅故终于还是起了身,不情不愿地迈出了贞元殿。他才刚走,萧沛赶紧摆手叫禄安过来。

      禄安愣怔一下,萧沛却等不及了,亲自前去,低声命令他将周遭值守的小太监全部赶走。

      禄安一头雾水,问他怎么赶,赶到哪里去。

      萧沛霎时气笑了,让禄安给小太监们发赏钱。禄安说没钱,钱袋子不归他管,萧沛左右瞧瞧,想到殿内没什么散碎银子,又让禄安领小太监们,到厨房喝绿豆汤解暑歇息,禄安乐了,说绿豆汤早发完了,每人都喝了。

      时辰紧迫,萧沛脸一拉,阴沉沉的,直说了:“不管什么法子,你现在就把人都支开,朕有事,明白吗?”

      一听说萧沛有事,禄安二话没说,甚至没打声招呼,满脸可靠地转身就走,迅速将贞元殿院内的当值太监,全都轰走了。

      晏梅故出了贞元殿,院内也无人,寝殿黛瓦之上飞身掠下一道踪影,眨眼间功夫,便闪身进了屋。

      那黑漆漆的人影单膝跪地:“心月狐叩见陛下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石延猫在宫墙的阴影中,低垂着脑袋,背靠红墙,似乎在凝神沉思。

      晏梅故四下张望一番,月光下清冷冷的御道,幽寂,无人,便提衣靠近,不加掩饰问道:“你那边怎样?”

      闻声传来,石延支起身子,从阴影中踱步出来,严肃庄重道:“荆王起疑心了,托人传信,叫我到王府去一趟。”

      他没穿公服,没戴内使帽,而是一身素衣便服,似乎这会儿便要出宫。

      晏梅故心中暗喜,握住石延的肩膀,按了一按,千叮咛万嘱咐:“切不可急躁,先稳住荆王。若是他谨慎多疑,你便退而不发,别教他察觉,自保为上。”

      司礼监秉笔太监石延,如今有四十多岁了,在此位置上做了十年,熬走了三任掌印。如今掌印之位,顺理成章本应是他,可先帝却连越数级,破格提拔了晏梅故。

      可他不仅没有挟私怨以报复,反而心甘情愿追随晏梅故,归根结底所图的,便是他方才那番话。

      晏梅故怕他涉险出事,才如此谨慎。可石延知道,现如今并不是求稳的时机,他必定要力劝荆王,与晋王争锋。

      石延不怕危险,反而宽慰他:“我心里有数,晏公公,你尽管照看好皇宫和镇抚司,便是了。”他也是先帝曾经提拔过的宦官,颇得青眼垂爱,因此誓死扎根司礼监为萧家人效力。

      他知道,晏梅故亦是如此。

      晏梅故点了点头,明白石延的能力和决心,于是默然目送他走远。不知怎么,瞧他略有些佝偻的背影,在清冷冷的月光下越走越远,阵阵心发慌。

      冷月,微风,吹拂来一股草清气,反教人多般愁绪一齐涌上心头。

      寝殿之内,萧沛将心月狐扯到窗下叙话,盘算好了,若是晏梅故回来了,便猛冲过去搂住他,而后让心月狐从窗下逃走。

      间隔了许多日,心月狐想要见帝王一面,简直难如登天。

      近些日,晏梅故几乎寸步不离。他甚少出门,将萧沛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妥贴贴,无不亲力亲为,细致耐心,甚至连黑夜吹灯睡觉时,晏梅故也要紧贴在萧沛胸口上,搂着他冰凉的身子相抵而眠。

      萧沛实在脱不开身,又私心想抱着晏梅故不愿放开,便让心月狐在贞元殿的黛瓦之上,苦守了一夜又一夜。

      丑时,亦或是寅时,心月狐从房瓦上倒挂下来,透过窗子,隐约能瞧见萧沛熟睡的面容。晏梅故脸颊贴着帝王的胸口,裹在被子里。

      萧沛怀抱着晏梅故,似乎总是能睡得极好。

      因为每当心月狐依照约定好的时辰,在屋顶学几声喜鹊叫时,帝王无动于衷;每当凌晨拂晓离去,再学几声喜鹊叫时,帝王仍然无动于衷……

      这时终于有了机会,心月狐低声回话,一股脑将近日之事全说了。

      花楼命案的详细状况,萧洋的行踪轨迹,程继清的行踪轨迹,以及楚王保全下来的那个证人,如今也妥善安置在星卫的秘密据点,必不会出差错。

      萧沛听罢,吩咐他务必看管好证人,不许人自尽,也不许折磨他,必然让他活到需要出场的那一日。

      心月狐点头遵命。

      紧接着,萧沛忽而没头没脑地问他:“你认识左观尘吗?”

      虽然心月狐脸上蒙着面罩,萧沛还是瞧出了他迷茫地摇了摇头。萧沛来回踱了两步,换了种问法:“陨星阁中,还有人在俗世沾亲带故吗?”

      心月狐又迷茫地摇了摇头。

      萧沛眉心跳了跳,“没有?”

      心月狐老实说:“属下不知。”

      这时刻,萧沛忽而理解了晏梅故为何动不动便会发怒,从外面回来时,还会阴沉着脸色,极度烦心,却总是一怒之下,不了了之。

      萧沛咬着牙问道:“你怎么能不知道?”

      心月狐缓缓道来:“属下原来不是启明星出身,是三年前,奎木狼死后才接任下来,与帝王联络。因而其余星卫与俗世的纠葛,属下也不清楚。”

      陨星阁搁置了两年有余,萧沛从未召唤过,二十八星卫整日偷闲,恐怕有所懈怠,也是理所应当的。萧沛如此安慰自己。

      他点了点头,“你今夜回去便着手调查。每个星卫的来龙去脉,与俗世的纠葛,做过哪些任务,逐一写来上报。知道了吗?”

      心月狐又点头遵命。

      此时,远远的,萧沛瞧见窗外,晏梅故走了回来。他立时给心月狐使了个眼色,心月狐便紧贴着墙根儿,将窗户开了条缝。

      萧沛按照料想那般,快步冲到院子里去了,却不等张开胳膊搂住晏梅故的身子,晏梅故便主动投怀送抱,径直撞了进来。

      香气扑了个满怀。

      晏梅故走路心不在焉,竟然直直撞上萧沛的胸膛,萧沛顺势紧紧搂住他,扬起大袖,手掌绕了一圈,捂住晏梅故的右耳,如此便结结实实整个罩住了晏梅故。

      萧沛无声瞥向了窗子,心月狐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,逃得无影无踪了。

      他于是将怀里挣扎的人放开,调侃道:“哪有你这么投怀送抱的?想什么呢?”

      晏梅故心虚地眨了眨眼,怔怔地说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萧沛瞧他脸色不对,仿佛有些心神不宁,盘问道: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
      “他告假出宫,我问了两句。”晏梅故隐瞒道,眼瞧萧沛似乎还要打听石延的去向,忙转了话头。

      “陛下还没说,左观尘究竟说了什么?”

      二人进殿,晏梅故半点没察觉殿内异样,萧沛也没盘问石延之事。再提起这个话头,萧沛无端笑了。

      “陛下笑什么?”晏梅故摸不着头脑。

      萧沛捏起晏梅故的手掌,亲吻着他的掌心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晏梅故没听清,又追问一遍。

      萧沛勾唇坏笑,扯下了床幔,抱着他滚到床上,而后凑近晏梅故的耳边,低声厮.磨道:“左神医叮嘱朕……要懂得节欲,克制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双面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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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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