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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他说着,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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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,沈倾音应下苏廷昭求婚时,苏廷昭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,随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一声,然后问:“妹妹怎么忽然就答应了?”
当时她什么都没解释,只是望着他,轻声问了一句:“那你愿意吗?”
“愿意,自然愿意。”苏廷昭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,“妹妹可是想通了?那当真太好了,我这就去筹备,很快便去你府上提亲。等提完亲,咱们尽快把成婚的日子定下来,到时候我定要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。”
说到此,他微微俯下身来,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,温声道:“妹妹放心,往后只要你嫁了我,我定会对你好一辈子。你不必怕同我过日子会有什么压力,更不必忧虑日后公婆为难于你,叫你担惊受怕。你只管安安稳稳跟着我,我定叫你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人。”
一介世家出身的探花郎,能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来,该是何等难得,足见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她。
她满心愧疚,因为她应下这门婚事,并不是因为情爱。
她垂着头,踌躇了好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廷昭哥哥,对不起……其实我……”
话还没来得及说完,苏廷昭便打断了她:“妹妹,我知晓你想说什么。你不说,我心中也清楚。你能应下我,便说明你心里对我并非全是排斥,多多少少也存着几分愿意。或许连你自己还未分清。往后咱们两个慢慢处着,日子久了,说不准便日久生情了。你放心,我绝不会为这些事同你置气。你能答应,我已心满意足,旁的,我都不在乎。”
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儿郎,一介世家公子,不顾颜面,不求对等,满腔热血地将一颗真心捧到心爱的姑娘面前,说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,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动容?
沈倾音顶着满心的压力,终是郑重地点了头。既答应了,那便要一诺千金,不能轻负。
谁的感情都不是用来随意辜负的,苏廷昭亦是拿真心待她的。正因如此,她整夜整夜地辗转难眠,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,才最终做下了这个决定。
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。
当萧承煜身负重伤回到京城,她什么身份之别都顾不得了,就那么留在他的别院里照料了他一整夜。
而此刻,苏廷昭就站在她的面前,手里提着食盒,里头想来装着的,是她素日里爱吃的点心。
自他们订下婚约之后,他便隔三岔五登门,回回都带着从京中各处搜罗来的可口吃食,变着花样地哄她高兴。
此刻就这么撞见了,她心里倏地涌上一股酸涩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,过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说了一句:“外头凉,进屋里坐吧。”
沈沐临在一旁看着苏廷昭,眉头蹙得紧紧的,面色也不大好看。他心中清楚得很,这种事对苏廷昭来说,本就是不公的。
成婚一事,合该两情相悦才好,若有一方心里并不欢喜,对另一方便是莫大的伤害。
当初若非被皇后娘娘逼得实在没有法子,妹妹断不会选了这条路。归根究底,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失了公允。
当初妹妹答应嫁给苏廷昭时,他也曾好心劝过,说既然应了,便该好好待人家,安生过日子。毕竟苏廷昭出身世家,又是新科探花郎,无论品貌气度,还是才学人品,样样都拿得出手,两家也算门当户对,又有祖上交情在,想来妹妹嫁过去,日子总归是安稳的。
至少,总比跟着他这个兄长日日提心吊胆来得强。
可麻烦之处便在于隔壁府里那位奄奄一息的太子殿下。那也是个可怜人,性子又极为执拗。
沈沐临心里百般滋味交杂,又想着妹妹一向极有主见,自己也不好过多插手,便拿公务当借口,径自去忙了。
沈倾音将苏廷昭领到客房。苏廷昭进屋后,将带来的食盒放下,揭开盖子,笑着对她道:“我今日去南城排了一早上的队,才买到你素日爱吃的那几样点心。这会儿还是热的,你趁热尝尝。”
沈倾音望着他,见他发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身上犹带一股凉意,心里头一时五味杂陈。
过了片刻,她开口道:“廷昭哥哥,前些日子我听苏伯母说,你等这阵子朝务忙完,会有几日空闲。我想去益州走走。益州离京城不远,有山有水有风光,你带我去散散心可好?恰好回来之后,便也快到咱们成婚的日子了。”
这是沈倾音头一回对苏廷昭提出要求。苏廷昭听罢,立时便从凳子上站起身来,激动道:“好啊!妹妹,那地方我去过好些回,风景确实极好,好吃的好玩的,我都熟稔得很。过两日我便安排,定陪你好好玩一遭。”
一个仕途正蒸蒸日上,又得心上人垂青的少年郎,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,是藏也藏不住的。
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,又问他:“昨日听闻沈梨妹妹又被苏伯母叫去了府上,我总想问问,苏伯母每回唤她过去,都带她做些什么呢?”
早些时候,沈倾音是很抵触沈梨同苏家亲近的。可近些日子,她发现沈梨甚至开始自个儿主动要去苏府寻苏夫人了。
起初她还悬着心,谁知沈梨忽然对她说了句:“姐姐,你都要嫁给廷昭哥哥了,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一句话便把她问住了。
是啊,她都要做人家的妻子了,却还满心里防备着苏家会害沈梨。
自那之后,她便没再拦着,由着沈梨常去苏府,可心底那份担忧,总也放不下,今日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苏廷昭。
苏廷昭温声道:“妹妹,你别太忧心了。我知晓你疼沈梨,觉得她年纪尚小。可我想着,她多一家像我们苏家这样的人来疼她,也不是坏事。我母亲只得我一个儿子,成日里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,可年纪大了,这事也勉强不来。”
“她与沈梨投缘,又打心眼里喜欢,便想常常见一见,说说话,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。况且我母亲常年吃斋念佛,常去寺里烧香礼佛,带着沈梨妹妹同去,两人说说话,解解心宽,沈梨也能跟着静静心,依我看,倒不是坏事。”
他说着,往沈倾音跟前凑了凑,目光落在她那张白净又精致的面庞上,虽眉眼间仍笼着愁云,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又道:“妹妹,你别担心,往后你嫁了我,我也定将沈梨当亲妹妹一般疼爱,也会让我爹娘好生待她。”
说心里话,这样的郎君,世间当真是难遇的。苏廷昭能说出这一番话来,确是对沈倾音用情至深。
沈倾音也明白,人总不能无情无义,既然应了要嫁人家,便该真心相待。
她点了点头,道:“那好,今日廷昭哥哥就留在府上用饭吧,我下厨给你做碗面,好不好?”
苏廷昭一听,更是欢喜了,一把扶上她的肩头:“那可太好了!妹妹,能吃上你亲手做的饭,我真不知该如何高兴了。我觉着我能吃两碗,不,我能吃三碗!”
清晨的天光透窗而入,落在眼前这位少年郎身上,照出他眉目之间的俊朗疏阔,也叫那股蓬勃的少年意气,愈发遮掩不住。
沈倾音心底那股沉重,也因着眼前这明晃晃的光,稍稍散了些许。她与他一道说了会儿话,又画了一阵画,随后便亲自下厨去为他做面。
自沈倾音走后,萧承煜便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。他心里头难受得厉害,更多的,是没有把握,几乎看不见什么希望。
尤其是沈倾音在他面前哭着说了那么多声“对不起”的那一幕,他心下便明白,要想将她再寻回来,何其艰难。
沈倾音向来是个极有主见的人,性子又坚韧能忍,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娘,最终却低头应了苏廷昭的婚事,显见得是有人对她施了不少的压力。
他唤来周砚,命他去查,究竟是谁逼她走到了这一步。周砚领命而去,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回返。
萧承煜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,心里便已猜出了几分。
果然,只听周砚回禀道:“回殿下,前些时日,皇后娘娘曾召沈姑娘入宫一回。而在这期间,二殿下也时常去寻沈姑娘。后来一日,沈姑娘忽然便应了苏公子的求婚,自那之后,二殿下便再也不曾去找过她。属下多方打听,又辗转托人到太后娘娘那边探了口风,似乎……是皇上有意撮合沈姑娘与二殿下,而皇后娘娘不肯应允,这才逼着沈姑娘嫁给了苏廷昭。这中间,还有不少朝臣弹劾过沈大人,甚至有人诬陷他勾结外党。”
萧承煜听罢,不禁冷笑了一声。他就知道,这些人有的是法子,有的是手段,就这么硬生生逼着一个小姑娘,亲手葬送了一生的幸福。
他心里头堵得厉害,沉声问道:“所以,二殿下每回来寻沈倾音,大抵都是父皇授意的?”
周砚回道:“据属下查探,似乎正是如此。”
他又忍不住问道:“殿下,您说,皇上明明清楚这其中种种瓜葛,为何还要让二殿下去接近沈姑娘?难不成当真想让他娶沈姑娘为妻?可这二人身份悬殊,又牵扯到沈大人与国舅爷那边,想来无论如何也是不大可能的。”
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,周砚跟了萧承煜这么些年,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掂量。
他看得明白,这位陛下平日里看似极宠爱太子,处处维护,可细细想来,除了每逢朝臣发难之际,不得不将太子殿下推出去做挡箭牌的那些事之外,那些细碎的、贴心的呵护与疼惜,倒真没见过几回。甚至殿下病中、重伤在身时,也不见陛下过来瞧过一眼。
可在外人看来,皇帝待这个儿子何其看重,又是如何一心要保他继位。殿下本就不喜将心事形于色,甚少抱怨,也从不对外人吐露心里话。可这些年下来,周砚隐隐感觉得出,殿下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,甚至还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失落,每回病重之时,也会频频望向门外,却总也望不来那个盼着的身影。
譬如这次西行,确实给了殿下一个大好良机,可皇上也清楚,那是怎样的龙潭虎穴。
明明满朝武将中,不乏英勇之人,大可择一前去,皇上却偏偏钦点了太子殿下,任他九死一生,险些葬身异乡。
自然,皇上自有他的谋算,或许也有心试炼,看这个太子值不值得他护。
所幸殿下保住了性命,可等他从鬼门关爬回来,那个姑娘却已许了别人家。这其中,究竟是不是陛下的谋算,谁也说不清。
萧承煜自然明白自己的父皇是怎样的人。幼时,母亲也算受过父皇宠爱,那时母亲与父皇是青梅竹马,一道长大,一道经历了风雨坎坷,情分是真真切切的。
可即便如此,也架不住父皇为了权势,亲手将她舍弃,眼睁睁看着母亲陷入绝境,不曾伸手去拉一把。
因为父皇比谁都清楚,谁能在夺嫡之路上给他最大的助益,谁又能助他登上皇位。皇后便是那个人。
于是后来,母亲去了,连他也险些跟着送了命。他原以为自己离开皇宫,再也不会回来,父皇大约也不会再记起有他这么个儿子。
可谁曾想,父皇又一次背弃了那个替他拼杀、为他夺下皇位的女子。他给了她皇后之位,却不愿意将太子之位给她的儿子。
父皇眼里,在那些夺嫡的血路之上,连自己的父亲、亲兄弟都可以不顾,甚至亲手解决,又怎会真心实意去信一个别姓女子?
哪怕她为他付出了一切,助他登极,他也不会将储君之位轻易相授。
这样一个人,什么父子之情,根本没有,有的只是帝王的冷漠与凉薄。任何妻儿在他面前,都不如那张龙椅来得要紧。
所以父皇此番命他去征战西域,却又暗中推动二皇子接近沈倾音,这其中,何尝不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?
他将所有人都拢进了局里,连新科的探花郎苏廷昭也没能幸免。
萧承煜心中满是酸涩,难受得几欲窒息。好似他这条命的前路,横着数不尽的关卡,跨过一道又一道,越过一重又一重,究竟何时才是个尽头呢?
他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,胸口疼得厉害。过了半晌,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,问了句:“周砚,外头还落雨吗?”
周砚闻言,回禀道:“回殿下,雨已经停了。”
话刚说完,他立刻意识到什么,紧跟着劝道:“殿下,夜深了,您早些歇息吧。大夫叮嘱过,您如今不能乱动,更不可出门走动,万万受不得风寒。您且歇下,属下就在门外守着。”
萧承煜望着窗外出神,应了一声,随即又问:“今日,苏廷昭是不是来过沈府?”
周砚沉默了片刻,如实回道:“……是来过。”想了想,又忍不住劝道:“殿下,沈姑娘确实也很为难。她嫁给苏廷昭,也未必是件坏事,起码日后有苏家护着,日子能安稳些。沈姑娘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,既然应了,定然不会辜负苏廷昭,若不然,她自己也会过意不去。而您……眼下您要应对的事情,还多得很。或许放手了,对沈姑娘而言,反倒是件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萧承煜听罢,反问了一句,“怎么才算好事?周砚,你根本不懂,这早就不只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了。苏家是什么人?苏廷昭如今又是什么身份?父皇费尽心思将沈倾音许给苏廷昭,图的是什么?他做事从不白费力气,哪怕只让你做一桩小事,也会盘算着如何谋得最大利益,如何一石多鸟。还有……”
他沉沉叹了口气:“即便苏廷昭为人不差,可也难保不会被他的父母拖累。他父母是什么品性,你近来也亲眼见着了,做着什么样的勾当。此事一旦东窗事发,整个苏家便完了。沈倾音若是嫁过去,定会受牵连,甚至性命都难保。所以,她无论如何,都不能嫁。”
周砚听罢,突然惊醒,忙应道:“是,属下明白了。”又劝道:“殿下,您身子还虚,先歇下吧。有什么吩咐,您随时唤属下便是。”
萧承煜应了一声,道:“近来你也累了,不必守着我,去歇着吧。我今日好多了,这会子也乏了,躺一躺便能睡着。”
周砚哪里真放心得下,他太了解自家殿下的性子,有时做起事来全然不管不顾。他最怕的,便是自己前脚刚走,殿下后脚就翻墙去寻沈姑娘。
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不肯走,萧承煜便又道:“去歇着吧,后头要料理的事还多,你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说有分寸,周砚这才退了下去。
可周砚才走没有片刻,萧承煜便强撑着从床上坐起,套上靴子,随手拽了件外衫披上,便推开房门出了屋子。
他立在院中,望了望隔壁那堵高墙,雨后墙头的仙人掌葱葱郁郁,长得愈发茂盛了。
他在院子里寻了一圈,没寻到梯子,想来是被周砚给藏起来了。
实在无法,他走到那棵大树底下,忍着浑身剧痛,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,伤口便崩开了,疼得他冷汗涔涔。
他攀住树枝站定,喘了口气,向下望去,却见一袭粉色身影正坐在墙根那方。
那身影似是听到了动静,从凳子上站了起来,仰头望来。
他心下一分神,手底一滑,整个人竟直直从树上摔落下去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砸在泥地里。
这一摔简直要了他的命,摔得他眼冒金星,胸口疼得像是撕裂一般。
他甩了甩头,勉强喘了口气,便见沈倾音焦急地朝他奔来,口中连声唤着:“萧承煜!你没事吧?”
待跑到他跟前,她一把扶住了他,脸上又是焦急,又是担忧,急声道:“怎么回事?伤成这样了,你怎的还爬树?”
萧承煜看着她担忧的模样,嘴角扯出一抹笑来,回道:“没事,这一下还摔不死。我就想着,你定会在这里坐着。”
他说着,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:“疼得厉害……你替我治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