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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你是在惩罚谁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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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淮双膝上的淤青即便抹了药也足足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消退。
谢序顾忌着他的伤总不敢做的太狠,很多次他都想开口询问他是怎么摔的,话到嘴边,对上那双冷漠空洞的眼睛,他还是悻悻然闭了口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达到某种诡异的平衡。
他们就保持这样疏离亲密又病态畸形的关系和状态生活着,持续几个月的时间。
谢淮的话越来越少,一连几天都不理人。谢序有时想拉着他去楼下转转,可谢淮也只是摇摇头无声抗拒,他变得越来越孤僻,越来越不想和人交流。
他越是这样,谢序在晚上就越是想用别样的方式逼他发出声音。
谢淮会气恼会反抗,甚至会打他抓破他的皮肤,谢序就要他这样,说不清道不明是为什么。可能是为了证明谢淮还是有情绪有脾气的人,也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他的占有欲。
反正他从来也不是个好弟弟。
新学期即将结束,春期以一种来晚去早的宾客方式匆匆路过,盛夏的到来聒噪沉闷。
谢序的暑期白天时长不在家,晚上回来偶尔也带回酒气和烟花巷的脂粉味道,浓重刺鼻。他用这样自暴自弃的方式宣泄,仿佛在告诉谢淮痛苦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,他就想求得怜爱。
偏谢淮不会去问他到了哪里又见了什么人,就像人质总不会问绑匪来自哪里之后又有什么打算。他看向谢序的眼神越来越淡,他自己也在被困大半年的时间无数次反问自己,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
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?
谢淮觉得自己变得很拧巴,或者他从来都是个拧巴的人。
情绪的低潮让他一度痛不欲生,谢序不在的时候他总是做梦梦见死亡,有时候是自己死去,有时候是身边人死去。
他梦见自己尝试过很多种死法,有时是跳海有时是坠楼,也有被刀捅和车撞的死法,每每梦到这里,醒来总是一身冷汗和心悸。
时间过的越久,谢淮发现自己对上辈子的记忆就越浅淡,很多细节都已经记不起来了。到后来,他只能隐约记得自己是去自杀的,可是自杀方式是什么已然忘记,究竟是怎么死的,也变得空白。
或许,在后面某一天,他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。
谢淮靠在冰凉的瓷砖上苦笑一声,浴室的水汽氤氲在他的眼眸,周围仿若仙境,温暖的温度包裹着他全身上下的毛孔,隔着肋骨却怎么也无法让那颗沉静坠地,只会机械跳动的心脏再次鲜活。
他突然情绪变得低落急躁,铺天盖地的悲痛像一张大网盖在他身上。谢淮一点点滑落在地面,脊背顺着瓷砖的间隙留下一道直线,他短暂丧失了感觉并不疼痛。
所有的不幸,他的,他身边人的,一切的一切夹杂在一起,脑袋和神经把它们打包全丢进谢淮愧疚的情绪里。它们不逼死主人就誓不罢休,明明载体死了它们也会死,不过没关系,它们愿意,张牙舞爪抓着主人不放弃。
是我的错!都是我的错!
是我害了所有人!我是个罪人!!为什么我还活着?!
我为什么要活着?
我为什么不去死!
我凭什么活着!
我根本不配活着!
我害了所有人!我是个废物、垃圾、蛆虫!
谢淮躺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紧紧把自己蜷缩成团,生怕自己多占土地一寸。他在脑海里不休质问自己,他把自己当做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施暴者。无论什么事,他都丢在自己身上,认为是自己的错,好像他不把自己逼死就不能向世界证明他是无辜的。
身体留在地表,情绪就像被丢进黑洞,余下无穷无尽的悲痛。
他不停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,想要用这种方式驱赶头疼。用手来掐自己的脖颈,他要杀死自己!他要以窒息的方式,可生存的本能只会让他停止自我侵害。
精神说你去死,身体说我还爱你。
于是谢淮更加痛苦,只能捂着脑袋无声呐喊。
世界听不见他的声音,他自己也发不出求救。这种病苦持续很长时间,直至一声极轻的东西掉落声结束。
这场精神和身体的博弈终于以身体的败北宣告结束。
圆圆点点的红斑滴落在瓷白的台面,混合着水珠的痕迹下坠,最终和无数废弃物交织在脏污的下水道中重逢。属于他的一部分流入暗不见光里。
谢淮的异样没有被发现,他变成小偷,偷偷摸摸把一切痕迹擦拭掉。他要伪装成正常人来掩盖自己不正常的行为,这样的举动其实已经发生过一次,起初他还会惊慌,觉得这是不对的行为,因为教育里放弃生命和自我伤害每个人都统一看法———这是错误的。
可是精神,精神独立了,它不肯听主人的话,它要向主人发起抗争。这是它长久以来被漠视的反噬,身体却遭了殃。
于是每个器官都跟着一起有了思想。
他不想见人,于是眼睛就游离起来;他不肯说话,于是嘴巴就关闭出口;他想伤害自己,于是双手代替他做出行动;他觉得呼吸太累,于是鼻子就故意偷懒。
每个最简单不过的行为,谢淮的各个器官都要交流。
可我活得很痛苦。
谢淮想,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
明明已经这么痛苦了,为什么还要活着?
为什么那么倔强的想要活下去?
人为什么一定要活着?
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在世上?
……存在于世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……
谢淮的左手手臂多出两道伤痕,他害怕被发现直到夏季结束都穿着长袖。
不幸的是,谢序还是发现。周五那天下午,谢序从学校往家赶,发现周边商业街新开了家咖啡店。他记得谢淮喜欢喝雪顶咖啡,距离他上次喝已经过去很久,谢淮就是这样一个人,越喜欢什么就越是扭捏着不说,发现他喜欢雪顶还是谢序多次有意测试的结果。
因为是新店开业,买的人很多。他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伍,又想到深秋天凉点了少冰,兴致勃勃地提着上楼想哄谢淮高兴。
日短夜长,五点钟的时间,夕阳已经落下帷幕。
他一推门,就看到谢淮坐在飘窗上低着头观察着底下的形形色色的众人。
傍晚的哥州总归是比白日更有烟花气,流窜在空气中的是不绝于耳的熙攘声。
“在看什么?”
谢序换完鞋提着咖啡来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问询。
谢淮不可察的皱了眉头,感受到对方的靠近移开视线,木然道:“没什么。”
谢序讪讪一笑,尴尬窒息的氛围很快出现,空气凝固静止。
他无言,谢淮也不语。
可是总要有一个人主动去打破,谢序只得自讨没趣,举起手里的咖啡递到谢淮旁边,讨好道:“雪顶咖啡,你喜欢的,我去的太晚了排了很长时间队,你要现在喝吗,会不会睡不着?要不我先放冰箱里留着——”
“我现在不喜欢雪顶了。”
谢序的喋喋不休换来谢淮简短的一句现在不喜欢了。
“可你以前明明喜欢的。”
“但我现在不喜欢了。”
谢序拿着咖啡的手滞在半空,期待的眼神跟着暗淡,那杯冰咖啡握在手心一时间变得烫手山芋。人是会变的,谢淮现在不喜欢了,他不仅是不喜欢雪顶了。
谢序眼睫跟着垂下,自嘲一声,喉结上下滑动,其实还想再说什么,最终也只是和这杯晚上的咖啡一般不合时宜、不该出现。
算了。
他轻叹,将咖啡放在一旁茶几下,伸手想拉谢淮的手臂喊他下来,坐飘窗太久会凉。
手指刚触碰到谢淮左手手臂,他就仿佛触电般弹开躲闪,右手扶着左臂抵在身前,警惕的神色盯着谢序。
谢序从他眼中读出强烈的不安,低声发出疑问:“你在怕什么?手臂怎么了?”
谢淮摇摇头。
谢序当然不信,附身去拽谢淮的手腕拉他靠近自己,谢淮不想被发现右手狠狠地甩出一巴掌。谢序没有躲开忍受下来,同时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撩开上衣袖口,眼神倏忽睁大。
霎时间脑袋嗡嗡,脸颊的疼痛远不如当前一幕来得冲击力大。
谢淮的手臂上硬生生多出两条疤痕,长到几乎横贯一圈,只是差一点就会割断静脉。痂应该是才完全脱落没几天,疤痕的颜色还很深。
谢序不停需要用嘴巴呼吸来平复情绪,再抬眼望向谢淮,眼底起了一层水汽。
“不疼吗?”他即气恼又心疼,抓紧谢淮的手也变松,指尖发颤尾调也跟着一道改变。
谢淮不作声,默默看着他。
“你这是在惩罚谁?嗯?为什么要伤害自己,你不疼吗?说话,你不疼吗?”
谢淮撇过头不再看他。
谢序站起身后退一步,用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泪水,“你恨我,讨厌我,可以冲我发泄!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,可你不该自残!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吗?!你不爱你自己谁会拿你当宝!是不是没有抹药?房间就有药箱为什么不用?为什么不对我说,夏天还穿长袖遮盖就是怕我发现对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被一股脑抛出,谢序真是气愤极了,站立的身体都在颤抖。他讨厌谢淮的不爱惜身体,更可恨自己的不注意,躺在身旁的枕边人出现异样都不曾发觉,甚至连问都没问。
明明被欺辱的是我,怎么反倒受伤害的像是你。
谢淮在心头冷眼嗤笑道。
“谢序,你太自以为是了。”谢淮有气无声地说。
“你把我强留在你身边,勉强我的人不是你吗?在你逼我跟你上床的时候,为什么你不先问问我愿不愿意。在你一次次强行的时候,为什么不知道疼疼我。你总是嘴上说爱我,嘴边的话语张口就来,可我感受不到爱,爱的前提是尊重。你有把我当人吗,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你的附属品你的所有物吗。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家,因为你想要个哥哥所以我才有被选择的可能,你放过我。”
说到最后,谢淮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,说完他整个人都颓废下去,丧失一切生机般靠在玻璃上。很久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话,他觉得自己都轻飘起来,软绵绵的像一片云,不考虑之后只在意当下。
纵使明天就是狂风暴雨,霜雪层叠,此刻也是彤云密布,水映天光。
可让他出乎意料的是,谢序这次的反应,他没有再如从前那般和他争吵或是直接抓着他强迫,缄默不言扭头飞跑出门。
咚的一声门响,一切又恢复到了谢序还没回来的摸样。只是多了样东西证明刚刚发生的事情,谢淮看着那杯雪顶咖啡,垂下的眼睛眨了又眨。抬起手腕,那串一直被戴着的朱砂隔着玻璃在月夜下尤其鲜艳。
谢淮的指尖点在上面,思绪跟着月光阶梯跑出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