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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意志的对峙 那是这片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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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好歹共事一场,我也不想太为难你们。”
柏寒负手而立,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从容。
“这样吧,我开出我的条件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。
“我要你们都听我的。侠岚跟我走,辗迟也给我——我能救这小子,也能替你们彻底扫除零。还能在世人面前,恢复侠岚本该拥有的崇高地位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这不正是你们想要,却不敢说出来的吗?”
“你太自得了。”
云丹撑着受伤的身体,声音虚弱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。
“柏寒,侠岚之名意味着守护。我们从未想过要树立什么威信。”
“守护?”柏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刺耳,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。
“太可笑了。这个世界上,人们愚昧无知,不会念着侠岚的好——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。”
他的笑容收敛了,眼神变得幽深。
“人性啊……失去了零,当侠岚不再起作用的时候,侠岚就是连狗都不如的存在。”
没有人出声反驳。
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在穷奇被封印的这几年里,下面的村庄里渐渐多出了一些闲言碎语。起初只是窃窃私语,后来变成公开的质疑——“侠岚有什么用嘛?他们身上那些力量,比普通人厉害多了,要是欺负我们怎么办?”
更有人把状告到了朝廷。
玖宫岭收到了质子抵押的指令——要他们送人去京城,作为“可信”的保证。天净沙统领压下去了,一次,两次,三次。可每一次压下,换来的都是更强烈的反弹。
侠岚玉的售卖渠道被暗中打压,税收被莫名加重,物资的配额一减再减。
玖宫岭的经济,早已不如从前。
这个世界,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。只不过没有人敢于戳破那层窗户纸。每个人都是如此渺小,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,身不由己。
侠岚失去了荣誉,换来了猜忌和打压。
“我不想再过那种四处碰壁的日子。”柏寒的声音低沉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也不想再过那种看人眼色的日子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缭绕的黑气。
“权势如今于我——唾手可得。”
他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了。
抬手便可呼风唤雨,翻掌便能掌控一切。而他的女儿辰月,也会成为受人尊敬的公主,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。
这种感觉太美妙了。
他被这种优越感冲昏了头脑。
“柏寒!”
天净沙的声音如惊雷炸响,打断了他的臆想。
“你之前那么痛恨零,现在竟然甘心沦为零的走狗!”
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,像是要劈开他眼前的迷雾,把他从幻梦中拽回来。
“你错了,天净沙统领。”
柏寒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纠正一个误入歧途的学生。
“零祸乱世间,没错——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他微微偏头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凝重的脸。
“看不到路的前头,是迷茫的。所以我选择对我有利的——一目了然的那种。我想要的,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侠岚的臣服。”
他的话,极度自私。
又极度现实。
这种价值观赤裸裸地摆出来,竟让在场的一些人心中微微一动——那是他们从未敢说出口的东西,那是被“侠岚之名意味着守护”这条铁律压制了多年的、幽暗角落里的私欲。
可对于弋痕夕他们来说,这却是从未想象过的。
太自私了。
太阴暗了。
这不符合他们对一个侠岚的规训,不符合他们用一生去信奉和践行的东西。
“简直是一派胡言!”天净沙的声音如雷炸响。
柏寒却只是笑了笑,不为所动。
这时,弋痕夕开口了。
“既然你的目标如此宏伟——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却只局限于让侠岚臣服,还是用和零合作的这种下作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看向柏寒。
“你还能做什么呢?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——
一道绿色的光芒闪过。
无声,无息,如风吹过湖面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风云不变,日光如旧。
可在场的人却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知不觉中,他们已经进入了弋痕夕的玄惑归心之中。
柏寒并不知道——以他的实力,他向来只是个空有力量、没有智谋的蠢货。
弋痕夕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守护的意志,才是侠岚行事的根本。”他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“你的那些歪理,是不存在的悖论,荒谬至极。你的老师如果听到这些话,想必也会很失望吧。”
柏寒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笑出声。
“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,弋痕夕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弋痕夕的手腕上,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,“你没发现吗?零毒已经渗透进你的血液了——那可是那位大人的零毒!”
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弋痕夕的手腕上,被辗迟咬过的地方,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。他一直站在那里,身姿笔挺,看不出丝毫异样——可那黑色的血迹,正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滴落。
他在苦苦支撑。
可弋痕夕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风吹过湖面,只留下一圈涟漪。
“你的倚仗,不过是幕后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是如今,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——你又怎知,你已经不是弃子了呢?”
柏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不可能!”
“你不敢相信?”弋痕夕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那你试一下。”
柏寒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抬起手,试图催动那块侠岚玉里的力量——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不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!”
他又试了一次。
依旧毫无反应。
“那位大人答应过我的!”柏寒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底闪过一抹疯狂,“只要帮他得到辗迟的身体,他会给我想要的一切!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我!不可能!”
“你说的那位大人——”浮丘抱着手臂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要是真有这么厉害,怎么还需要你帮忙?我看啊,他是自身难保了吧。”
“都是棋子而不自知。”天净沙叹了口气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悲悯,“实在可悲。”
钟葵摇了摇头。
子言也叹了口气。
几人同时上前,瞬间将柏寒围在中央。
柏寒站在原地,四顾茫然。
他看见天净沙眼中的惋惜,看见浮丘嘴角的嘲弄,看见钟葵和子言摇头的叹息——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:
你是弃子。
“不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不——他不能倒下!
柏寒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。
辰月。
他的女儿,他唯一的牵挂。
作为一个父亲,他碌碌无为了大半生,尝遍了世态炎凉,看尽了人情冷暖。他唯一的目标,就是让辰月过得更好——不再受他受过的白眼,不再看他看过的脸色。
可如今他失败了。
他败得彻底,败得狼狈,败得像个笑话。
从此以后,辰月会被人指指点点,会被人在背后说“那就是柏寒的女儿”,会被他的失败连累,背负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名。
不!
他不能失败!绝对不能!
一定还有办法……一定还有办法!
他的大脑飞速转动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。
那位大人呢?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?他们明明说好的,只要帮他把辗迟弄到手,他就会给自己想要的一切——可为什么现在连影子都没有?
还有辰月……
柏寒的目光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女儿。
辰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
以她的性格,这个时候一定会冲上来维护他的。她从小就那样,心软,善良,见不得别人欺负她爸爸。可现在,她就那么站着,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被围攻、被嘲讽、被宣告是弃子。
太奇怪了。
这不对劲!
一定有什么问题!
柏寒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——幻境。
他想起来了。就在刚才,那道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,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如果这里是幻境……
那么唯一真实的东西,会是什么?
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弋痕夕。
弋痕夕站在那里,依旧身姿笔挺,像是山一样稳。可他的手腕上,被辗迟咬过的地方,黑色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渗进泥土。
那是真实的伤。
那是真实的血。
那是这片虚假之中,唯一的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