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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爱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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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乖宝科技”的办公室在江城科技园区的一栋写字楼里,占据了九层的整个东南角。从落地窗望出去,能看到远处的江景和更远处的山峦轮廓。清晨七点半,阳光斜斜地照进空旷的办公区,在崭新的办公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江辞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,头发比毕业时长了些,柔顺地垂在额前。公司注册已经三个月了,今天是团队正式入驻的第一天。
他身后的办公区还空着大半,只有几排工位上摆着新拆封的电脑。墙上的白板写着项目规划:“星轨2.0——自闭症儿童社交情绪学习系统”“声波——听力障碍儿童音乐治疗软件”“光谱——多动症儿童注意力训练游戏”...
每一个项目旁边都有详细的进度条和责任人。江辞负责算法核心,池觉负责技术架构,林小微负责产品设计和用户研究,还有几个新招的实习生负责辅助开发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,池觉提着早餐袋走进来。他看到窗边的江辞,嘴角不自觉上扬:“这么早就来了?”
“六点四十七分到达。”江辞转身,接过早餐袋,“按照计划,今天需要完成开发环境搭建和第一次团队会议。”
池觉走到自己的工位——就在江辞的对面,中间只隔着两张桌子。“紧张吗?第一天。”
江辞思考了一下,诚实回答:“焦虑值37%,兴奋值52%,其余为不可量化情绪。总体...期待多于恐惧。”
这个回答让池觉笑出声来。毕业半年,江辞的情绪识别和表达能力有了显著进步。他学会了用百分比描述感受,学会了区分不同类型的焦虑,学会了在超负荷前主动寻求帮助。
“他们九点到。”池觉看了眼手表,“我们有半小时吃早餐。”
两人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坐下,分享池觉买来的豆浆油条。阳光洒在桌面上,把塑料餐盒映得闪闪发亮。江辞小口吃着油条,眼睛盯着窗外江面上缓缓行驶的货轮。
“想起小时候了吗?”池觉轻声问,“你刚来我家时,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窗外。”
江辞点点头:“那时候不理解...为什么要带我来。现在理解了。”
“理解了什么?”
“你想给我一个家。”江辞转过头,黑眼睛里映着晨光,“就像我们现在...想给更多孩子一个理解他们的工具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静,却让池觉心头一暖。那个曾经连“家”的概念都无法理解的男孩,现在不仅拥有了自己的家,还在为更多孩子建造精神的家园。
八点五十分,团队成员陆续到达。林雨第一个冲进来,手里抱着一大摞文件夹:“早!我昨晚又有了新想法!关于‘声波’项目的音乐库,我们可以...”
“小雨,先让江辞喘口气。”池觉笑着打断她。
江辞却摇摇头:“可以开始。效率优先。”
九点整,第一次团队会议开始。除了核心三人,还有五个新成员——两个计算机系的学弟,一个特教学院的研究生,一个音乐学院的作曲专业学生,还有一个是福利院王院长推荐的、有轻度自闭症但编程天赋异禀的年轻人,叫陈墨。
“大家好,我是江辞。”江辞站在白板前,声音平稳清晰,“这是‘乖宝科技’的第一天。我们的目标很简单:用技术帮助特殊儿童更好地理解世界,也让世界更好地理解他们。”
他打开投影仪,展示了公司logo——一颗蓝色的星星,周围环绕着不同颜色的光点,象征着多样性和连接。
“第一个项目‘星轨2.0’,是基于我大学期间获奖作品的升级版。”江辞切换幻灯片,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算法流程图,“与1.0相比,2.0版本加入了人工智能个性化适配功能。系统会根据每个孩子的学习进度、情绪反应、注意力时长,自动调整难度和教学方式。”
陈墨举手提问,他的声音有些生涩,但表达清晰:“算法如何确保不会过度拟合个体数据?如果系统过于适应某个孩子,会不会失去普适性?”
这个问题很专业,直击机器学习在特殊教育应用中的核心难题。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江辞,好奇他会如何回答。
江辞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池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激光笔上轻轻敲击了两下——这是他表示欣赏的小动作。
“好问题。”江辞点头,“我们在模型设计中加入了正则化项和dropout层,防止过度拟合。同时,系统会定期在加密的云端数据库中进行模型微调,既保护隐私,又确保普适性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,解释技术细节。陈墨听得极其专注,不时点头。
会议进行了两小时。江辞讲解了技术架构,池觉分配了开发任务,林雨展示了用户调研结果。结束时已经十一点,但没有人觉得疲惫——初创团队的激情在空气中像电流一样流动。
午餐是点的外卖。大家围坐在会议桌旁,边吃边讨论。江辞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安静地吃着蔬菜沙拉,耳朵却竖着听每个人的发言。
“江辞,”林小微突然问,“你作为最终用户代表,觉得我们的产品还缺什么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江辞。他放下叉子,思考了大约十秒钟:“情感深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现有的特殊教育软件...太功能化。”江辞寻找着准确的词语,“像工具,不像伙伴。孩子们需要的是...能够理解他们、陪伴他们成长的朋友,不是另一个老师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这个见解来自最真实的体验,比任何市场调研都有分量。
“就像你小时候的那个小铃铛?”池觉轻声问。
江辞点点头,从领口拉出那个氧化发黑的小铃铛:“它没有教我任何技能。但它让我感到...安全。知道池觉在附近。”
陈墨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所以我们可以在软件里加入一个虚拟伙伴?不是卡通人物,而是...有性格,有记忆,能和孩子一起成长的AI?”
“可以尝试。”江辞说,“但需要谨慎。不能是监控,必须是朋友。”
这个下午,团队沉浸在热烈的讨论中。江辞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人的创意大门。到傍晚时,“星轨2.0”的产品概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——从一个教学工具,转变为一个“AI成长伙伴”。
下班时,夕阳把办公室染成金色。团队成员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池觉和江辞。
“累吗?”池觉问,收拾着桌上的文件。
江辞站在白板前,还在修改上面的架构图:“认知疲劳度65%,但满足感超过阈值。今天...很有成效。”
池觉走到他身边,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。那是江辞思考的痕迹,精确,复杂,却有一种独特的美感。
“回家吧。”池觉轻声说,“明天继续。”
江辞放下笔,却突然说:“想去看星星。”
这个要求出乎意料。池觉看看窗外,天色已暗,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:“去天文馆?”
“不。去我们第一次看星星的地方。”
池觉明白了。他点点头:“好,我去开车。”
他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是在池家老房子的天台上,那时江辞十岁,刚学会说的句子。那晚池觉用一台儿童望远镜教他认星座,江辞全程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亮晶晶的。
老房子在城西的老社区,已经很久没住人了,但池家一直留着。车停在巷口时,街灯刚刚亮起,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飞虫。
天台还是老样子——水泥栏杆有些斑驳,角落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,晾衣绳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但视野开阔,能看到大半个江城的夜景和头顶那片相对澄净的天空。
江辞走到栏杆边,仰头望着夜空。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不那么明显,但最亮的几颗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北斗七星。”他轻声说,手指在空中虚虚勾勒,“还是那个形状。”
池觉站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:“嗯,十五年了,它们没变。”
“我们变了。”江辞说,“那时我只知道数星星,不知道它们的名字,不知道它们离我们有多远,不知道有些我们看到的星光,来自几百万年前。”
“现在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更多。”江辞转过头,在夜色中看着池觉,“知道了感情比星光复杂,知道了承诺比距离遥远,但也知道了...有些东西可以比星星更持久。”
晚风吹过,带来远处烤串摊的香味和孩子们的嬉笑声。这平凡的市井气息,和头顶的星空形成了奇妙的对比。
“为什么想今天来这儿?”池觉轻声问。
江辞沉默了很久,久到池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但最终,他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
“想确认...这一切都是真的。公司,团队,戒指...还有你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觉得还在福利院的床上,这一切都只是...生病的幻觉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池觉心上。他知道江辞还在和过去的不安全感作斗争,知道那些被抛弃的阴影从未真正消失。
“是真的。”池觉握住他的手,戒指相碰,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我在这里,公司在那里,星星在头顶。全都是真的。”
江辞的手指微微收紧,回握住池觉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,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来,平稳而有力。
“今天开会时,”江辞突然说,“陈墨问我问题时,我在想...如果十五年前有这样的程序,我的童年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“会怎么样?”
“可能还是会孤独。”江辞诚实地说,“但也许...会少一些误解。少一些为什么‘别人都懂就我不懂’的困惑。少一些‘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’的自我怀疑。”
池觉的心揪紧了。他想起小时候的江辞,那个因为无法理解玩笑而困惑的男孩,那个因为表达障碍而被嘲笑的男孩,那个因为不同而被孤立的男孩。
“所以你才要做这个项目。”池觉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江辞点头,“不是消除孤独,是让孤独...被理解。就像你理解我那样。”
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晚上八点了。江城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色,但天顶那片最深的蓝黑色里,依然有星星在闪烁。
“回家吗?”池觉问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江辞说,目光依然停留在星空,“想记住这一刻。2023年11月7日,晚上八点零三分,‘乖宝科技’成立第一天。我们在看星星。”
典型的江辞式记忆法——精确到分钟,像在时间轴上钉下一个坐标点。
池觉微笑,陪他一起仰望。这一刻如此平凡,却又如此珍贵。两个曾经迷失的孩子,现在站在这里,握着彼此的手,仰望同一片星空,规划着改变更多孩子命运的未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辞轻声说:“可以了。记忆存储完成。”
他们下楼时,老旧的楼梯间里灯光昏暗。池觉走在前面,回头想提醒江辞小心台阶,却看到江辞在楼梯转角处停下,手扶着墙壁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江辞?”池觉立刻转身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江辞摇头,但声音有些哽咽,“只是突然...很感动。”
池觉走回他身边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江辞脸上有泪痕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抱住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江辞的声音闷在池觉肩上,“谢谢你十五年前没有放弃那个砖窑里的男孩。谢谢你等我五年。谢谢你...成为我的星星。”
池觉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。他收紧手臂,把江辞搂得更紧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人,谢谢你信任我,谢谢你...成为我的爱人。”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,他们陷入温暖的黑暗。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。
灯再次亮起时,江辞已经擦干了眼泪。他退后一步,整理了一下衬衫,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,只是眼睛还红红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工作。”
回公寓的路上,江辞一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。等红灯时,他突然说:“我想在‘星轨2.0’里加一个隐藏功能。”
“什么功能?”
“如果孩子连续使用超过一百小时,系统会解锁一个特殊奖励——一段关于星星的故事。”江辞转头看着池觉,“我们的故事。改掉名字,但保留...核心。关于两个男孩,如何成为彼此的星星。”
池觉的心再次被击中了。这个想法如此美好,如此江辞——把他最珍贵的记忆,化作送给其他孩子的礼物。
“好。”池觉点头,“我帮你写代码。”
车继续行驶,穿过夜晚的江城。池觉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江辞,看他被街灯忽明忽暗照亮的侧脸,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,看他眼中倒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十五年,从砖窑到星空,从分离到重逢,从兄弟到爱人。
这条路他们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坚实。未来还有更长的路,但至少现在,他们有了共同的坐标——那家叫“乖宝科技”的公司,那枚在黑暗中会相碰的戒指,和那颗永远在彼此轨道上的星星。
回到公寓楼下,江辞下车前突然说:“明天早餐我想吃煎蛋。两个,单面煎,流心。”
池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这个简单的对话,和十五年前他们在池家厨房里的对话一模一样。那时江辞刚学会点餐,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“煎蛋,两个,单面,流心”。
有些东西真的没有变,池觉想。比如江辞对煎蛋的执着,比如自己对江辞的爱,比如星星每晚都会升起。
他们一起上楼,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——两个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,手上戴着同款戒指,肩上扛着同一个梦想。
电梯门打开时,江辞突然说:“明天会是好天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池觉问。
“计算过了。”江辞回答,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微笑,“而且...我感觉到了。”
从依赖数字到相信感觉,这是江辞走过的又一步。池觉笑着点头,搂住他的肩膀:“嗯,我也感觉到了。”
门关上,把夜晚关在外面,把晨光留在心里。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,照亮“乖宝科技”的办公室,照亮他们刚刚开始的故事,照亮所有等待被理解的星星孩子们的眼睛。
而他们会一直在那里,用代码写诗,用算法作画,用爱建造一个更温柔的世界。
一个砖窑里的男孩和捡到他的哥哥,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未来。
—正文完—